話音落下的剎那。
天地似有所感。
濃重的陰云從中分開,卻是無邊黑暗,遠遠望去竟是比那濃重陰云還要壓抑幾分。
一抹紅芒若隱若現,糾纏在黑暗里,透露出一種令此世所有生靈都為之心悸的暗紅色。
“定古太玄天之惟一……”
看著陰云之中分開的裂隙,古的心中極為復雜。
古太玄天全憑祂身合過去領域維持。
這次為劍尊所斬,祂也不是沒嘗試過借機放棄古太玄天,重新在‘過去’開辟出一方新的天地。
結果卻失敗了。
劍祖這一劍來得太突然,所以已經深深的烙印在過去,斬去了在‘過去’開辟新天地的可能。
除非修為高過劍祖,否則就無法將其抹去。
也就是說,只要這一劍存在,現在的‘古太玄天’就擁有絕對唯一的屬性。
哪怕祂放棄,這一劍也會維系住古太玄天的存在。
當然,如果祂真的放棄,這一劍只會維持古太玄天的基本框架,生活在這里的所有蒼族都會因為古太玄天的破滅被卷入時空亂流。
屆時絕大部分蒼族都會死,只有極少數幸運兒能憑著天眷,被亂流卷到現世。
“既已成定局,就無需在意。”
或許是古剛剛提的這個要求,玄對祂的態度好了不少。
說著,抬手自身前輕輕一點。
就見細微的波紋的蕩漾著蔓延開來,一縷紫氣自虛空中泛起的波紋氤氳而起,往高天飄蕩而去。
看似十分緩慢,實則極其迅速。
幾乎只是轉瞬間,便抵達了那分開的濃重陰云之間,隱沒消失不見。
很快,陰云之間濃稠黑暗漸漸變得明亮。
那令此世眾生為之心悸的暗紅色也被明亮光芒所取代。
覆蓋了整片天空的濃重陰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散去。
約莫半分鐘后,暗沉沉的天空就變得一片明朗,不見一絲云彩。
明晃晃的天光驅散了城池在天地間的壓抑,山林之間趴伏的妖狼巨虎,高天之上巡曳的游龍火鳳也因此恢復了活力。
聽著玄燭果樹旁傳來的歡呼聲。
古面上不由浮現一絲笑意。
“走吧。”
就見玄放下手,轉身沿著一條小路朝山林的另一側走去。
“我們聊聊。”
祂這次來古太玄天,可不是閑的沒事。
古聞言頓了頓,但還是很快便跟了上去。
不久后。
玄與古來到一片如詩如畫的湖泊,湖水青碧似玉,波光粼粼,宛如一面明鏡。
岸邊的草葉還很濕潤,沾著雨滴,但玄卻毫不在意的在岸邊坐了下來。
而古只是看了一眼,最終選擇站在玄的右側。
“怎么了?”祂沉聲問道。
祂也清楚玄不會無緣無故來古太玄天。
“清墟怎么樣了?”
此前古趁著星祖得道前往清墟探查,被劍尊發現斬滅。
以那群人族真仙的性格,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如今星祖得道也有一段時間了,古身合過去,應該能從過去的層面里窺見人族真仙在清墟的一些布置。
“觀察不到,應該是劍祖封鎖了清墟。”
越是久遠,他對過去的掌控程度就越強,可祂直到現在也無法觀察到清墟。
這一點只有劍祖能做到。
至于其他真仙……
哪怕是魅祖都都差了點意思。
劍尊就更不用說了。
“封鎖了清墟嗎……”玄沉吟了一會兒,“倒是符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古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從祂特地殘留些許本質,再到如今劍祖封鎖清墟,一切都和祂預期中的發展一樣。
可惜……
如果劍祖為了永絕后患,直接出手抹除清墟,那才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嘛,眼下這局面也能接受。
“天那邊呢?”祂反問道,“你確定能完全屏蔽祂的干涉?”
“自然。”
語氣依舊平靜,但卻能聽出祂話中絕對的自信。
古沉默了一會兒,正欲再說些什么。
低頭就見玄正緊盯著祂,語氣幽幽:
“劍祖封鎖清墟,是你一手推動的吧?”
如果上次的證道意外是因為清墟,那眼下清墟被劍祖封鎖,豈不是正好落入了古的下懷?
古表情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過來,微微搖頭:
“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
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但玄卻直接明白祂的意思。
現在不是過去,劍祖也早就不是祂的下屬,如果祂真有這個本事設計劍祖封鎖清墟,也不會是現在這般處境了。
玄沒有再說什么,轉而看向身前湖面若有所思。
古也是如此,只不過心里想的卻是自己現在的處境和之后可能會出現的情況。
如今劍祖封鎖了清墟,介于‘存在’和‘不存在’狀態的太是絕對不可能越過劍祖的封鎖干涉外界的。
只要這樣的局面一直持續下去,等到下一個以‘筑天關’之法嘗試證道的蒼族出現,玄對祂的懷疑應該就會降低許多。
所以眼下最該擔心的,還是人族真仙那邊……
自己之所以能瞞過玄,那是因為祂在人族真仙的封鎖下觀察不到中央大陸的情況。
而劍尊,可是親眼目睹了自己從清墟核心區域出現的。
劍祖……
真的只會封鎖了清墟后就什么都不做嗎?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一座占地極廣的府邸內。
西北角,一間顯得有些破敗的小院內,濃煙滾滾。
衣衫單薄的瘦弱少年蹲坐在火盆前,手里拿著一把破破爛爛的扇子扇動著,但那火盆里只放了幾根枯枝,嗆人的煙中亮著微弱的火光。
努力了好一會兒,火光終于是明亮了一些,屋里多了一絲暖意。
但那少年此時也被嗆得雙眼通紅,止不住的咳嗽。
又往里添了幾根細細的枯枝后,他才走到一旁那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伸手從懷里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的打開后,里面是一張硬邦邦,不知道是什么谷物制成,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灰黑色的餅。
抬頭看向坐在屋內靠里側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簡潔修身的黑色長衣,背著一柄通體赤紅的長劍,坐的很直,讓人忍不住的也想跟著挺直脊梁。
劍眉星目,明明是非常出眾的樣貌,一轉眼卻又毫無印象。
周遭的環境不算好,但卻因為他的存在,變得無比和諧自然。
喉頭滾了滾,腹中不斷傳來的饑餓感讓蘇鑒眼前都陣陣發黑,但他還是強撐著掰下大約三分之一的餅遞過去。
“您要嗎?”
本來只是試探著問一問。
畢竟眼前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缺衣少食的人,但讓蘇鑒沒想到的是,那人竟然直接伸手接了過去。
“謝謝。”
而且也不客氣,直接就掰下一點放進嘴里慢慢咀嚼了起來。
蘇鑒愣了愣,但也沒說什么。
同樣將剩下的餅掰下一點,放進嘴里慢慢吃了起來。
不久后,小半塊餅就全都進了肚子,但腹中傳來的饑餓感卻沒有絲毫減弱。
舔了舔嘴唇,他從角落的架子上找到一個缺了口的鍋,開門走進了風雪中。
好一會兒才重新回來,將裝著雪的鍋吊在火盆上,又將門重新關上。
同時,還往火盆里添了幾根枯枝。
做完這一切,蘇鑒才看向坐在里側的人。
想要說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漸漸地,鍋里的雪開始融化,他的心思也隨之飄遠。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座三足兩耳,爐腹渾圓如卵,表面鑄有云箓,爐頸鑲嵌三道玄鐵箍的爐子。
蓋頂盤踞真龍負碑,碑文模糊不清。
爐中一層薄薄的,僅有半指厚的淡藍色液體,氤氳著絲絲飄渺的霧氣。
修緣爐。
天地奇物,爐中所產命髓液可具象化世間一切。
但這命髓液,卻需要他去結交未來注定影響世界的大人物,去參與、干涉甚至是改變他們的命運才能獲得。
可他如今困于這成王府中,若不想辦法改變,甚至連這個冬天都難熬過去。
不久前他遇到了這個人,本來是見他氣質不凡,肯定擁有不尋常的來歷。
結果這都半天了,修緣爐愣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連那家伙的幾個狗腿子都比不上。
眼神再度恢復清明時,卻見鍋內的雪已經完全融化,沸騰了起來。
腹中的饑餓感再度傳來,胃里更是火燒火燎的痛。
蘇鑒趕忙取了一只同樣破口的瓷碗,倒了半碗熱水遞過去。
“還未請教先生姓名?”
他還是有些不死心。
命髓液要參與、干涉甚至是改變命運才能獲取,說不定是自己連最低限度的獲取條件都還沒能達成呢?
不過主要的還是另一方面……
眼前這人怎么說也是自己帶回來的,娘死后這么多年自己都沒怎么和人說過話。
所以哪怕得不到命髓液,聊聊天也行啊!
“徐邢。”徐邢擺擺手婉拒了他遞過來的水,“小兄弟你呢?”
“蘇鑒。”
這么回一句后,他吹了吹碗中的熱水。
等到不再那么燙,他才將水一飲而盡。
隨著熱水下肚,胃里的那種灼燒感也終于是緩解了不少。
也就是喝完水后,蘇鑒忽然反應了過來。
不對!
自己剛剛應該把餅熬成糊的。
那樣說不定還能多撐一頓呢!
“小兄弟是成王之子?”
“庶子而已。”
“那也不至于這般窘迫吧。”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徐邢微微點頭:
“看得出來。”
這小家伙就是標準的主角模板,出身不高的親生母親在幾年前去世,親生父親厭惡他,以至于他在這偌大成王府里都算是最面的那種面團,是人是狗都能踩一腳。
而且更悲催的是,其他拿這種模板的主角,好歹還有個忠心漂亮的小丫鬟啥的陪著,他卻啥都沒有。
好不容易得了奇遇想要反抗一下,結果王府嫡子的狗腿表面退讓,暗地里卻直接幾個一起套麻袋將他暴打一頓。
連正主的面都沒見到呢,身上的錢就全被搶走。
就連積攢了許久的命髓液也因為用于治傷,沒剩下多少了。
如今王府嫡長子的狗腿就堵在院子外,他一出去就會挨打。
那一塊餅還是昨天王府舉行‘祭兵儀式’,他作為成王血脈跟著出去,這才好不容易拿到的。
只能說雖然是很老套的劇本,但初期的雜兵怪就有這種程度的智商,簡直是地獄級別的開局難度。
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還是兩說。
太平界的時候他見了各式各樣‘主角’,但卻沒有任何人比這小家伙更慘。
“那小兄弟接下來準備怎么辦呢?”
“……”蘇鑒沉默了好一會兒,苦笑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
本以為得了奇遇,自己終于能改變命運了,結果卻被幾個狗腿子堵在這個院子里。
他們是不敢殺了自己,也不敢沖進院子里來。
但有自己那位好大哥撐腰,他只要敢出去,那群狗腿就敢廢了自己,然后讓自己餓死在這里。
畢竟……
那位好大哥暗中修行魔道之法,只差一位血親祭祀邪兵,就能攢足兵氣,突破煉氣之境成為一名正式的修行者了。
別人不知道,但他得了修緣爐的提示,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而他就算將修緣爐剩下的命髓液全部用來具現食物,也絕不可能熬得過這個冬天。
出不去,逃不得,只能等死……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相逢既是有緣,不如我給小兄弟出個法子,如何?”徐邢笑道。
蘇鑒一怔,旋即就感覺記憶深處的一層迷霧被擦去。
一些被他遺忘的,或者說被一股不知名力量篡改的認知在這一刻恢復了過來。
他想起來了!
昨天他跟著府中的人一起上山參加‘祭兵儀式’,回來的路上遇到了眼前這人。
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風雪中,自己于心不忍就問了他一句冷不冷。
然后他就跟著自己一起來到了成王府。
在這期間,已經是筑基后期的父王也好,家中的三大筑基供奉也罷,都像是沒看到一樣,對這個人視若無睹。
高人!
最起碼筑基圓滿,甚至是傳說中的金丹真君!
蘇鑒猛地站了起來。
“凡民蘇鑒,還請仙師……”
他想要跪下去求,但剛有動作卻發現自己怎么都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