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蘇喜倒是神態與昨日有些相異。
其人頭戴一頂九梁道冠,身穿一件金光八卦道袍,腰系水火絲絳,頭頂有虛云光氣來回晃漾,一副嚴陣以待的莊肅神態,目泛認真之色。
莫說蘇喜如此,連他身邊的那兩個童兒,亦是頭戴羽冠,手執拂塵。
這兩個童兒一身袍服顯然是新換的,模樣光鮮,冠上的青色玉珠更灼灼放光。
而他們臉容俱是繃緊,神色凜然,不敢有絲毫懈怠。
聽得陳珩這問話,蘇喜行了一禮,開口解釋道:「自采和教仙舟甫入那方十方凈觀法界,不,也或在更早之前————
真人來到正虛的訊息便已是傳遍了這天下三十六方,被那些有心人早早關注。
既如此,今日這趟天戶寺之行必然陣仗不小,卻不可不提先做些準備!」
說到此處,蘇喜倒也面現傲然之色,似與有榮焉般笑道:「而真人初入道廷,便得授從六品官職,且還是雷部天罡應化府中的司功錄事」。
若論起權位深重來,莫說我這水部的正七品了,連不少正六品正經職司,都難以與這等真正的清要美職相比。
一個從六品的司功錄事,再加上真人身上的諸般煊赫名頭可想而知。
今番在鴻漸道處,必是諸方勢力咸集,欲一睹真人風儀,親眼探探真人身上的玄奧!
蘇某雖只是個隨行之人,但亦需好生用心,以不墜我玉宸威儀!」
鴻漸道乃是前往天戶寺的一條要徑,陳珩今番去往天戶寺拿取敕牒,恰須經由這條天街。
「鴻漸」二字,取自易數中「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鴻漸本為鴻雁飛行、循序漸進之意,鴻飛乃自下而上也,而宦途之道亦是一般。
如此看來,那鴻漸道自是含有一層德業與名位漸升之意,名字頗是討喜。
自前古以來,凡是初入道廷的修士,在前往天戶寺領取敕牒時,大抵都會在鴻漸道走上一遭。
多年下來,這已是約定俗成的舊例了,不必多提。
而據蘇喜方才言語,稍後似是將有不少修士會聚在鴻漸道處,親眼察探陳虛實。
不過陳珩亦對於那等同境的英才俊彥頗為好奇。
他的一真法界也正需一批新的心相,來供他演練神通,磨礪斗戰之能!
雖說因為道禁的緣故,陳珩不好在現世內修行那些心相遺下的神通。
但萬法歸宗,其理一也,這些多少是有些相同之處,參此可以悟彼,觀一可以知十。
在遍參諸法之際,因眼界開拓、見識增長,陳珩胸襟自闊,底蘊自深。
回過頭來,這對於他自身道法的修持,亦是神益良多,不可輕忽!
陳珩原以為要入那甘露講院後,才方便與這些英才俊彥打個照面。
而他們今番若真要來鴻漸道湊個熱鬧的話。
於陳珩而言,自然再好不過了,也是省了後續一番找尋的功夫!
「可惜藺束龍是法圣中人,而這方夏稷手中的大天與正虛并不太對付,因為爭奪道廷正統」這一名分,如今的正虛對法圣,近乎是要以叛黨視之了。
如此形勢下,藺束龍若是前來正虛,倒無異於自投羅網。」
念及於此,陳珩心下倒有些惋惜。
法圣藺束龍—
對於這個在成屋道場遇上,只是輸了自己一招的勁敵,陳珩著實記憶頗深。
而在藺束龍所學的諸般道法中,尤其是那門「玄霄真雷」,他更心下好奇,欲試其威。
只是這位絕無可能現身正虛,兩人下次碰面,還不知是怎樣一番情形。
或許再會之時。
各自背後的勢力早已水火不容,除卻不死不休,便再無他途。
「聽聞道廷商洛公收下了兩名弟子,俱為天資秀出之輩,是仙道的至等法相成就。」
陳珩此刻不由沉吟:「《玄教法語》中的廣成妙有」和素王開天」————也不知這兩類法相,和隋姻的玄科玉歷」相比,究竟如何?
而我的大哉乾元」若是同他們對上,又可否能夠壓上他們一頭?」
便在陳珩念頭電閃之間。
蘇喜看向陳珩,而這回他的語聲中,倒還帶了點調笑意味:「更何況真人曾多次登上青崖集,且足足有四回名列榜首,不少女修早已對真人之名如雷貫耳。
稍後在鴻漸道兩廂,別的不敢說,但真人必可見到不少正虛貴女,在此處,蘇某可以拿頭作保!」
他想了一想,又道:「記得昔年道廷王契真驅車入正虛,沿途女子擲果盈車,至今猶是樁佳話。
而真人今番去往鴻漸道,當可復現此等盛景!」
陳珩聞言一笑,搖搖頭:「此等事上,豈敢與前賢相比?蘇真人,請。」
「請,請!」
蘇喜滿臉紅光,振奮道。
待在侍者引領下出了大殿後,迎面瞧見的,便是云中那五匹神俊的龍駒。
每一頭龍駒都高有三丈,皮毛如晶雪,光潔通透,不染半分的雜色,身裹輕煙,足下有白云滾滾蕩蕩,還是波濤涌動一般,隆隆有聲。
而在五匹龍駒之後,乃是一駕闊玉輦,四面并不設壁板,只以數重鮫綃作帷,輕盈通透,飛檐之下有金鈴垂懸,閃爍耀目。
當清風徐起時候,帷幔飄飄,如煙如霧,朦朧淡薄,似海潮前涌後阻之狀,頗為惹人注目————
陳珩本欲說些什麼,但見蘇喜面上甚是滿意,而他與身旁兩個童子亦是為今日精心準備了一番。
陳珩最後只是頷首謝過,邀蘇喜登車同行。
而登上那玉輦後,蘇喜倒態度堅決,縱陳珩數番相請,他都不與陳珩同席,而是坐於前處的御者之位。
在望空一聲響鞭過後,五匹龍駒齊齊發出長鳴,拉動玉輦飛向渺渺青云之中,快如流星飛電,眨眼不見。
到這時候,蘇喜才回過頭來,滿面含笑,與陳珩有一搭沒一搭閑談起來。
玉匱境——
正虛天的玉虛十二境之一。
據蘇喜所言,自正虛初祖姬穆選定正虛作為道廷基業,在這方天宇自立為帝後,道廷一眾仙神巨擘便是花費了極大功夫,去經營這方天地。
陳珩曾在玉宸道書中看得。
這玉虛十二境和列真二十四道不僅是正虛的疆域分野,若在危急關頭,更可合為一件重寶,名為「三十六躡靈玄寶圖」。
此圖一出,可叫陰陽勃蝕,清濁氣反,天地改易,能殺諸天神鬼,兇厲無儔!
而相傳這玄寶圖是一位道主為還昔日人情,特意出手為正虛道廷所煉。
而那尊道主,似就是居於陰世至深處的先天殺戮道主!
不過這說法終究只是揣測之辭。
至於先天殺戮道主更是多年未履塵世。
除去當年與先天元情道主對上之外,便再無這位殺戮道至尊的顯圣之舉,他是否會為道廷而破例,亦是未知之數。
而當陳珩詢問起「三十六躡靈玄寶圖」是否存在時,蘇喜倒是猶豫頷首,因他當年在陽平杜氏的經樓當中,的確看過關於這方寶圖的一二記載。
但至於這方寶圖究竟威能如何,又是哪位所造,蘇喜就同樣知之不詳了。
畢竟自初祖姬穆彌天補裂、再造正虛道廷以來,時至今時,道廷雖有過一些劫數,卻從無哪方外敵能直接打進正虛天來。
如此,那玄寶圖自也從未被啟用過,叫旁人難以窺得太多的秘密————
此刻遠望面前的天地遼闊,群山如浪之景,陳珩倒也不由感慨這正虛的疆域之雄。
雖并非是十六大天其一。
但這正虛三十六方的天地之廣,在道廷大神通者的刻意造就下,并不輸於任何一方大天,甚至猶有過之!
不過大天和尋常天宇間最大差別,終究是在「氣運」上。
這一處,縱正虛再如何廣大,亦是拍馬不及的。
天地氣運隆昌,方能令道統興盛,人杰輩出,諸般靈物寶藥繁茂,災異消減,盛世綿長,福澤自生!
若反之。
自然是枝末難榮————
「雖如今道廷終究不比前古,但正虛身後終究還是站著一眾仙神,甚至是道主,此等龐然巨物,氣運亦極驚人了。
陳珩此時暗忖:「依道廷之例,從天戶寺領過敕牒後,因有官職在身,我亦可分潤些許道廷氣運。
只是這等分潤歷年不多,又兼我僅是從六品,所得氣運,怕是聊勝於無了。
而在陳珩與蘇喜又說起氣運之事,思索又當尋覓何等機緣,好使自家宇運浮漚晉為金匱之際。
同一時刻。
正虛天,在天戶寺外。
又是迥然不同的一副情形。
云衢廣闊,如虹鋪開看來,似是渺無盡頭。
而在道路沿途,則又是諸般瓊樓玉宇、萬門千戶,檐舍鱗次櫛比,高低相參。
至於諸般屋宇之後,則隱約可見平湖清泉、瑤草奇花。
此處便是鴻漸道,亦是前往天戶寺的一條必由之徑。
眼下在一座高聳云宮當中,陰無忌手執金樽,懶懶憑欄而望。
過了一陣,見道路盡頭始終未有什麼人影現出,他才興致缺缺收了目光,視線又落回云宮之內。
而見身前模樣,陰無忌倒有些忍俊不禁,調侃道:「多時未見,呂兄你這血神子倒是愈發的好胃口了,血河果真家大業大,他莫非日日都是這般的吃食?
若真是如此,那倒著實有些驚人了。」
殿內空闊亮堂,千枚明珠高懸,光華如水銀泄地一般,四下纖毫畢現,一片通透。
而在這大殿當中,除陰無忌外,還有兩道身影。
聽到陰無忌的問話,一個本是閉目端坐,正在調息運氣的年輕道人掀了眼皮,同陰無忌視線對上。
那年輕道人約莫二十出頭,面貌甚是年輕,但兩鬢卻霜白如銀,頗為惹眼。
卻不是血河呂融,又能是誰?
此刻隨著呂融睜眼,他目中亦隱隱放出一絲白光。
雖一閃即逝,卻將滿室的輝煌珠光都壓了下去,叫天地仿佛盡為乳海一般的潔白。
以陰無忌的目力,他自是清楚看出了那白光中的異樣。
朦朦朧朧間,似乎諸魔神鬼都在那一片無垠乳海中巍巍矗立。
似日月之廣,似天地之宏,無可名狀,莫可言宣!
而感應到了陰無忌的注視,乳海中的那些奇偉生靈似乎露出笑顏來,唇角大張,喜形於色。
其中一尊後腦懸有六重金輪,肌膚乾瘦如枯木的老僧似還從蓮臺上伸手出來,慈悲祥和,欲將陰無忌捧在掌中,接引至極樂天界。
但這等自然外泄而出的法意,卻還難惑住陰無忌分毫。
陰無忌只是微微搖頭。
隨他這一動作,無論是乳海亦或海中的那些生靈,都如風中沙礫般崩塌潰去,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你在白水神通上的修行倒愈發深入了。」
陰無忌先是點評一句,旋即笑道:「不過呂兄如今身上氣機,可不似什麼善類,出去走上一趟,或能止小兒夜啼了?」
「同為魔道中人,你又能好到哪去?
你若不收斂氣機,去那些界空走一趟,那些下修們或要被你身上的疫氣嚇殺,只以為是天地大災提先來了。」
呂融不咸不淡回了陰無忌一句。
旋即他看向另一處的血神子,面無表情,只淡淡道:「吃相好些!」
殿中最後一道身影,便是血神子。
此時這位正坐於案後,手捧一截龍屍在大吃大嚼,腥氣橫流,血污滿襟,全無什麼禮儀風范可言。
也正是血神子這副粗豪吃相,才讓陰無忌方才覺得好笑,忍不住出言調侃幾句。
「實難做成。」
血神子擡起頭,將口中的龍肝細細嚼碎咽下。
他舔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牙齒,如實開口道:「你知曉的,我平素最愛茹毛飲血,此乃天性使然,何必拘束?」
而見呂融微微皺眉,血神子嘆息一聲,聳了聳肩:「不過你既發話,那我聽令便是了————誰叫你是主,我是仆呢?」
陰無忌在旁看得有趣,點頭道:「同丹元大會那時相比,你這血神子又邪異上不少,稍後陳兄過來,見他這般模樣,或也要心中驚訝?」
呂融還未開口,天中忽有一團火光熊熊亮起,極是奪目,似剎時奪去了所有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