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總捕,船,船上桅桿!”
竹塢湖上,傳來驚恐聲,乃是乘著小船的捕快指著被一分為二,向下栽倒的桅桿,眼神驚悚叫喊道。
而竹塢湖岸上眺望的行人與禁軍同樣滿臉不可置信。
“桅桿斷,斷了!樓船上到底在干什么!?”
“我剛才瞧見桅桿有刀光……是未明侯的刀法嗎!?”
岸上瞬間嘈雜一片,聲浪震天。
不用提醒,蘇總捕自知大事不妙,整個人自小船彈起,身形沖天而起,落在樓船船尾,而后腳步再度重踏,眨眼間橫跨數十丈距離,來至樓船中央甲板,抬眼便瞧見甲板兩側小案,來往賓客皆是猛然站起身,臉色錯愕中帶著幾分驚恐。
此等粗壯桅桿落下,可不知會砸死多少倒霉蛋,更別踢砸穿甲板,在場多少人都得當場摔進甲板下的船艙,不死也得摔斷腿。
在場會武功的人可不算多,但就是想跑也沒時間,那桅桿下落的速度看似很慢,實則只是因為體積過于龐大的錯覺,頂多再有幾秒,桅桿就在砸穿甲板。
與此同時,甲板正中央的半空,身著深紅蟒袍的趙無眠抬刀刺入嵐小腹后便抬腳下砸。
嵐小腹被捅,劇痛傳來,臉色微冷,一手握住槍桿,另一只手握拳。
嘭————
一記炮拳砸在趙無眠長靴,但卻沒什么著力感,乃是趙無眠足尖輕點,借著嵐的拳勁,抽出長刀,在月光下帶出一抹血珠后,又朝著桅桿栽落的方向飛掠而去。
嵐眼神浮現幾分錯愕,趙無眠這是……跟我打斗間還有閑情去處理他惹下的禍端?這是瞧不起他還是怎么?現場沒武魁幫你擦屁股嗎?
血珠尚未落地,趙無眠衣袍獵獵便已飛身而至桅桿之前,滿場驚呼聲中,洛朝煙抬手輕撩薄紗,從幕后走出,仰首望著上方。
趙無眠長靴踏在下落的粗壯桅桿上,橫刀忽的收刀入鞘,稍微一頓。
嗆鐺————
趙無眠的身形瞬間順著桅桿的方向,宛若一道殘影,向上飛掠而去,刀光緊隨其后,以北斗七星的弧度在桅桿游移而過。
待攀至桅桿頂端,趙無眠腳步重重一踏,身形沖天而起,刀光才仿佛慢半拍似,跟在他身后。
嵐此刻才重重摔在甲板上,而后抬手一拍直起身子,連忙仰首望去,繼而便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趙無眠的身形與夜空明月近乎重迭,而桅桿上的刀光化作殘影還未褪去,以在場所有人的視角,自上而下看去,那刀光便如一道踏月長梯,直通夜空明月……紅衣公子已是飛至明月深宮,可是見到了嫦娥否?
蕭遠暮也是不由站起身,杏眼輕瞇,這刀法,既有摘星刀的影子,又有挽月弦的韻味……
趙無眠背對明月,甲板上的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龐,只能瞧見他手中反射月光的清麗橫刀,反射月光的刀身直指甲板上的嵐,朝下方以力劈華山的刀勢悍然而來。
而在趙無眠的身后,那粗壯桅桿在猶如登月階梯的刀光消散后,瞬間化作無數方正木塊,宛若天女散花向下落去。
洛朝煙當即抬手,“來人!”
無需洛朝煙命令,以許然,蘇總捕為首的朝廷高手,已經化作宛若蝗蟲的黑影,猛然出現在趙無眠身后,抬掌要么將木塊拍成齏粉,要么將其踹出樓船范圍,落入湖中。
噗通噗通————
樓船四周,水花四濺,好似夜雨奔走上船,啪嗒啪嗒滴在甲板上,落在場中每個人抬起的臉上。
而嵐根本無心關注桅桿究竟如何,他眼底只有趙無眠那柄直刺而來的橫刀,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趙無眠的技法之高超,單單此刀融合江湖多種頂尖刀法。
趙無眠進窺天人才一個月,就已經開始海納百川,自創武學了?
場中不少江湖人,不知為何已經熱淚盈眶,只因能瞧見此等刀法,
嵐身為江湖武夫的心不住跳動,根本沒有躲避的念頭,手中大槍猛然回旋一圈,在身邊拉出水線,長嘯一聲“好俊的刀法!”,足下甲板便瞬間炸裂,整個人拔地而起,長靴更是在空中連點數次,借著落下湖水,速度又拔高了五成不止。
趙無眠眼眸輕瞇,心底頓知……真正的苗亦兮,早便死了,這人是那晚的無面青衫客。
是叫嵐吧。
蕭遠暮柳眉輕蹙,輕功,槍法,柔勁,短短幾招,她便也認出了嵐。
以她的身份,和無常城這種陰溝溝里的刺客組織打了不少交道,因此許然,蘇總捕一時之間認不出,但她可以。
無常城城主,他怎么會喬裝出現在此地……蕭遠暮琢磨少許,后忽的想起了什么,自小案起身,悄聲離去。
嘭————
兵刃相接,火星四濺,勁風宛若山呼海嘯蔓延而出,周圍下落的水珠瞬間向四周爆射。
而嵐武功高絕不假,但在筋骨氣力上的確不如趙無眠,正面相碰下,還是他落于下風,整個人被趙無眠重重砸下,毫無阻礙砸破甲板,后聽‘砰砰砰’的重響,也不知他砸碎了多少層木板。
“船,船底破了!”甲板下,有人高聲驚悚道。
還未還未落下,樓船旁邊,小船上的捕快便看湖面上浮現幾個氣泡,旋即一個持槍人影猛然自湖中沖天而起,身后帶動的水花浮現幾分血色。
嵐在空中便不由吐了口血,但卻臉色暢快,高聲一笑,身形在樓船另一處桅桿重踏而過,重重砸在甲板上。
趙無眠此刻也腳踏實地,胸如擂鼓,重重喘氣,嵐也是如此,大口大口喘氣。
嵐一邊喘氣,一邊望著手中已經斷為兩截的長槍,隨后一扔下,而后抬腳在甲板猛然一踏。
邊緣的武器架瞬間炸裂,數柄兵刃凌空飛出,嵐抬手甩出一顆飛蝗石,那石頭越過空中兵刃,砸在木板,后反彈又砸在一柄長刀之上。
鐺————
長刀瞬間在空中幾個回旋,倒插在嵐的身前,刀身輕顫。
他抬手拔出長刀,又吐出口血沫,暢快一笑,“痛快,再來!”
此刻正大光明與趙無眠廝殺一場……嵐只感覺溝通天地之橋的最后一塊拼圖已經在缺口緩緩浮現。
但還差一點,還差最后關鍵一步……究竟差在哪里?
但此刻嵐聽見趙無眠的傳音入密,“你是嵐,此刻喬裝來此,倒是不怕死?”
嵐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望著趙無眠,幾秒后淡淡道:“若怕死,何以溝通天地之橋?”
甲板上的來往賓客,自從站起后便忘了坐下,眼睛一眨不眨望著臺上兩人,更是一言不發,即便差點被桅桿砸死,即便此刻船底都破了個大洞正在漏水。
此戰太過精彩,他們不愿放松半分,此刻聞聽此言,臉色茫然,不知這位高句麗為何忽出此言。
就在此時,樓船后方,忽的傳來些許飛蟲振翅聲,趙無眠臉色稍微一變,這聲音,有點熟悉……那個用蠱蟲的老嫗!?
嵐也聽見那動靜,環顧一周也沒瞧見毒的身影。
他沉默幾秒,頓知毒已出手。
毒既然敢在樓船下手,那她就不可能逃走,高句麗出了問題,所有人都得被查……他的身份暴露,也只是遲早的事。
既然如此……
嵐長刀直指趙無眠,另一只手則在臉上猛然一拉,便在全場驚駭的目光下,露出那張沒有五官細節的驚悚臉龐。
嵐淡淡道:“毒想必是找到機會,對那個劍宗的女子下手了,至于我……”
“未明侯……我來殺你。”
此話一出,全場皆寂。
還在樓船上的許然,蘇總捕臉色極冷,兩大武魁高手的殺氣直逼嵐。
嵐舉目四望,盡是想要他命的敵人。
毒曾說,他能逃出去,便可溝通天地之橋。
逃不出去,就死。
但嵐恍然驚覺,在自己堂而皇之自報名號,直面朝廷后,那卡了他十年的關隘,便已迎刃而解。
他突破了。
并沒有什么天地異象,只是心念通達,關隘便不攻自破,于是溝通天地之橋矣。
許然與蘇總捕眼神一瞇,以兩人眼力,自可看出嵐在短短一瞬間氣勢便節節攀升。
而聞聽此言,趙無眠稍微一愣,打量了嵐幾眼,敏銳察覺出此人與先前有了幾分不同,頓知嵐方才那句‘若怕死,何以溝通天地之橋?’的意思。
嵐比起刺客,更像一名純粹的江湖武夫……他來此,是想尋求突破,而非單純刺殺他。
他不怕死,只怕自己一直卡在天人,突破無望。
于是利用趙無眠,利用許然,蘇總捕帶給他的生死壓力,借機破除關隘。
恐怕從一開始,嵐就不怎么在意趙無眠,更不在意冬燕,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武功。
一個武癡。
按以往,趙無眠會佩服這種人。
但嵐上船時,又帶來了毒,毒則對慕璃兒有所圖謀,此刻已經出手,而慕璃兒身邊跟著洛湘竹,蘇青綺……
趙無眠深呼一口氣,嵐是武癡也好,刺客也罷,他此刻都已不在乎。
些許白氣莫名自趙無眠體表升騰而起,他淡淡道:
“是嗎,你來殺我……那你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