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斯從外面進入會客室的那一刻,里卡多就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些緊張和拘束,雙手先是拉在一起,但很快就放開自然的垂在身體的兩側。
他擠出了一些笑容看著藍斯,注視著他從外面走進來。
他沒有貿然的去想要和藍斯握手,那樣只會自討沒趣,不如先把自己的“誠意”表現出來,然后再看看藍斯怎么應對。
“你找我。”,藍斯徑直走到了一個單人沙發邊上坐下,他翹著腿看著里卡多,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這種漫不經心在里卡多看來就是一種傲慢,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不過他卻沒有太多的不滿或怨言。
能作為使團副使來到聯邦和聯邦政府談判,他當然知道國家和國家之間,兩國官員之間,不管是復雜的還是簡單的人際關係,並不純粹是簡單的“我認識你”或者“我覺得你不錯”之類的聯繫。
這里面有很復雜的東西在維持著雙方的關係,以及推動雙方關係的不斷變化,不是一成不變的。
表現出自己的價值,才能讓人重視他,就像以前馬坎的官員在捷德共和國時巴結那些統治者一樣。
先得有價值,然后才能進入“市場”流通。
“是這樣,懷特局長。”
“國內傳來一些消息,希望我們能夠調查目前聯邦在拉帕方面的一些具體情報和內容,他們圍繞著幾個關鍵問題。”
“除此之外他們還給了我兩個聯絡人的聯繫方式,說是這些人能夠為我們提供一些可能的情報。”
藍斯的眼神發生了些許的變化,不是很多,只是一點,“看起來————你似乎已經對上次我的建議有了決定。”
里卡多點著頭,表情很嚴肅,神態也很鄭重,“能為聯邦政府效勞,是我的榮幸,懷特局長。”
藍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表達效忠的對象是聯邦政府不是他,但這沒關係,因為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代表了聯邦政府。
這是里卡多的一種小的花招,他想要在這段見不得光的關係中保持著一定的“自我”,藍斯沒有糾正他這個錯誤,因為沒必要。
當然,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一下,“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但是僅僅是口頭上的效忠並不具備任何的約束力,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把你的家人遷移到聯邦來。”
“第二,我安排人去捷德共和國保護你的家人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你選一個。”
里卡多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憤怒,但很快,如果不是藍斯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或許就能被他掩飾掉。
對於里卡多的憤怒藍斯知道原因,不過他同樣無所吊謂,這就像是————一個巨人一腳踩在了一條狗的半截身子上。
巨大的力量壓的這條狗起不來,感覺到疼痛,還有死亡的威脅。
它除了憤怒,除了恐懼,除了汪汪亂叫之外根本改變不了任何的結果。
里卡多無論他有多憤怒,他都改變不了什么,也影響不到藍斯。
況且他能表現出憤怒的情緒,哪怕只是很短的一瞬,也比他什么都不表現出來要好的多。
這個選擇題讓里卡多有些難以抉擇,不管是把家人送來聯邦,還是讓藍斯安排人去“保護”他的家人,都是一個很難選擇的事情。
“懷特局長————我的確很想把家人送過來,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也許第二天你就能從報紙上看到我被公開處決的消息。”
“他們絕對不會讓我繼續活下去,把家人送到聯邦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其實第二個選擇本質上也差不多,如果出現了那么多聯邦人在我的家人身邊,我很難保證總統他們不會聯想到其他的一些情況。”
“我能不能————兩個都不選?”
“如果你擔心我的效忠並不真實,我可以留下一些能夠確認我已經投靠聯邦的證據,錄像,錄音,或者親筆書寫的什么信件之類的?”
藍斯搖了搖頭,“你可以不急著做決定,就像上次我給你充分的時間去思考那樣,這次我也會給你時間。”
“捷德共和國國內的情況很快就會發生變化,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暫時略過這個問題,詳細說說國內傳給你們的消息————”
很快藍斯就結束了和里卡多之間的談話,離捷德共和國還沒有放棄幻想。
可能這就是人性,當弱小的人面對來自強者的巨大壓力,巨大的威脅時,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順從或者反抗,而是“也許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他們始終覺得還有機會能夠和聯邦的政府在談判桌上進行談判,可他們卻忘記了,從始至終,聯邦都沒有和他們談判的打算,甚至都沒有提過這個問題。
對於里卡多提交的兩個人的聯繫方式,藍斯讓人去做一個調查。
他能在其他國家安插間諜,收買政府官員,那么捷德共和國那邊的人自然也會在聯邦這邊收買聯邦官員。
而且聯邦一切向錢看的自由經濟市場社會,也造就了人們更善於用做生意的眼光去看待其他事情。
只要這件事能帶來巨大的利潤,有些人未必不會選擇出賣聯邦的利益,反正出賣的是國家的利益,好處卻是自己的。
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說,這就是無本買賣,大賺特賺。
周末的時候社會黨搞了一場小型的高層會議,金州這邊的社會黨高層都聚集在了一起,包括了國會的參議員,和一些在眾議院擔任執行委員的眾議員。
包括了社會黨委員會主席,還有克利夫蘭參議員,以及藍斯。
藍斯坐在“中圈”,這是一個很鬆散的,不那么嚴肅的聚會,大家討論的也是關於拉帕的一些事情后續的處理問題。
包括這個臨時州政府的人選問題,因為事情需要儘快落實下來,所以這次討論本質上就是決定這份名單。
羅伊斯總統雖然沒有親自過來,但是也安排了自己的幕僚長過來代表他進行旁聽,至於會不會發言,誰都不清楚。
內圈就是這些比較核心的角色,大約有六七個,然后就是中圈,有十多個,剩下的就是“外圈”,也是這個群體中的普通角色。
不過即便是普通角色,在外面也依舊是大人物。
藍斯就坐在中圈的位置上,他現在也不算是什么小角色了,除了本身並不是真正的政客之外,他的影響力和手中掌握著的權力正在不斷的增加,已經到了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甚至於很多人在面對他的時候都會本能的產生一種類似畏懼的情緒,或者說不愿意輕易的招惹他,說話都會想清楚,還要陪著笑。
羅伊斯簽署了很多特權,這些特權甚至能夠讓藍斯直接對他們造成威脅,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對於一些人來說。
但對內圈的那些人來說,特別是克利夫蘭參議員來說,藍斯就是一把信得過的,且非常鋒利的刀,還很趁手。
無論社會黨委員會主席怎么說,他都不會放棄藍斯。
“人來得差不多了。”,委員會主席大致的看了一下來到這里的人,他的目光也在藍斯的身上停留了那么大概一兩秒的時間。
他甚至還向藍斯微笑著點頭致意,一點也看不出他私底下和克利夫蘭參議員提到的,想要給藍斯“減減負”的想法。
這些政客就是這樣,他們善於偽裝,善於表演,從來不會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在不能暴露的人面前。
如果藍斯不是從克利夫蘭參議員那邊知道了這些事情,可能此時此刻他還會覺得這位委員會主席是個挺好打交道的人。
確認大部人都來了之后,委員會主席讓人把門關了起來,作為黨內第一號人物,同時也是社會黨代表大會主席(兼任),他本身就具備為各種人選進行提名的工作。
加上委員會主席的本職工作,所以在提名拉帕州州長這部分,特別是提名這部分,他是有足夠權力的。
至於最后怎么選,則是另外一件事。
今天藍斯注意到兩位候選人好像也來到了現場,很大概率就是要討論最終歸屬的問題,不過這里面還存在一些問題。
如果今天就要決定下來,那么這場會議應該是在會議室里進行,那種正規的表決的會議,然后給出官方的通報,而不是一個類似私人聚會的形式討論出結果,這樣的結果並不具備權威性。
他猜測,很大概率還是在正式開會之前進行一個思想上的統一。
“我這幾天和羅伊斯通了好幾通電話,他們打算在十五號之前,向國內和拉帕那邊公布拉帕臨時政府的人員名單,也就是還有一周時間。”
“所以我們必須在一周時間內,把這個州政府人員名單提交上去,時間上有點緊,我們已經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和空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清。”
“今天我把大家喊過來,各位都是社會黨的中堅力量,也是絕對的核心,就是想要儘快把問題確認下來。”
“而不是拿到會議上再次進行漫長的討論,重復的沒有意義和結果的投票表決,我希望各位能夠理解。”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之前我們談到關於雙方在施政綱領方面的比較,這次我已經把雙方的團隊都邀請了過來,讓他們談一談自己的想法。”
“然后我們儘快的從中選出一邊來,拿到后天的會議上進行表決,然后遞交到總統府那邊。”
“萬一這其中有什么問題,我們還有時間去解決,不至於那么的倉促。”
其他人自然只能說好,沒有人會傻到說這么做不合適。
所謂的公正公平歷來都是裝出來給普通人看的,如果這個社會真的能夠公正公平的運轉,哪還有那么多令人厭煩的事情發生?
對於社會黨委員會主席說的這些話,大家都選擇了默認或者贊同,很快兩名州長候選人帶著他們的團隊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們彼此也認識,都是社會黨人,在這之前關係不能說壞,但也不是特別好,就是普通的黨內人脈關係,彼此認識,也熟悉,但交情不深。
兩人在進來之前似乎還在門外有過簡單的交流,他們還互相鼓勵了一下,虛偽的要命。
“從羅伯特開始。”
被委員會主席稱作為“羅伯特”的傢伙走到了房間的最中間,他站在那,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謝謝主席先生提供了這樣一個場所給我們提前為接下來的表決預熱,也感謝大家能夠在表決之前來到這聽聽我們的想法,希望各位能夠給我們一些意見,幫助我們制定更加完善的政策內容。”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十分感激黨內給我這個機會,為我提名,也感謝大家的支持和批評。”
這位羅伯特先生看起來就是那種非常典型的聯邦油滑政客。
他有著保養得不錯的體態,不是那種肥胖類型的,也不是那種瘦弱的人,聯邦在男性審美方面一直以來都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
高個子,強壯,開朗陽光充滿正義氣質並且非常乾凈的面容,是政客們最想要的外表,特別是羅伯特先生的頭髮還有些自來卷。
那些燙髮給不了的捲曲讓他看起來有一種非常明顯的“成功人士派頭”。
大家回以他這些發言簡短的掌聲,隨后他開始發表自己如果成為州長之后,打算在拉帕那邊實施的施政綱領。
他在這里面提到了幾個比較重要的點,比如說提高拉帕人對自己聯邦人身份的認同感,還有文化的認同感,身為聯邦人的自豪感。
經濟的發展反而是其次,並沒有排在最前面,這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正確,類似標準答案的內容。
拉帕這個地區不需要為聯邦的財政輸血,他們只需要源源不斷的輸送廉價的勞動力和各種原材料就行了,至於其他的,完全不需要他們出力。
反倒是儘快讓當地人認可自己的聯邦人身份,比其他的什么東西更重要一些。
整個過程中有些人提了一些問題,委員會主席和克利夫蘭參議員沒有說話,只是認真的聽。
羅伊斯的幕僚長也沒有說話,他看起來就像是在發呆一樣走神,不過藍斯注意到他的眼神偶爾會發生一些變化,讓他看起來並不是真正的在發呆。
等這位羅伯特先生發言完畢之后,委員會主席也沒有讓大家談談他們的意見,而是讓另外一位候選人站出來,一個叫做薩頓的傢伙。
這個傢伙和那位羅伯特先生有著大致相同的政治油膩外表,一看就知道他們一定是成功人士,那反光的髮蠟,還有臉上始終因為笑容展現出來的深深的酒窩,有時候藍斯也不得不為這些政客的表演藝術叫好。
論演技,這些人才是專業的!
薩頓的施政綱領和羅伯特說的差不多,只是在一些具體實施的方式上有些不同。
看得出他已經很努力,不過整體上來說,和羅伯特的那些東西沒有太大的差距,大同小異。
這也就讓他的發言看起來遠不如羅伯特的發言給人更深刻的印象,他說的都是以前被人說過的,這也會顯得他在這件事上好像沒有什么能值得人們銘記的能力。
其實兩人在做這方面的功課時都是獨立做的,但是因為前后發言的順序,一個就表現得看起來不錯,而另外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說完自己的那些東西之后,就到外圍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和羅伯特先生坐在一起,看起來兩人關係似乎不錯。
委員會主席笑了兩聲,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好了,看得出我們兩位先生都做了充足的準備,那么各位先生有什么想要問的嗎?”
“無論是什么問題,今天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沒有任何的禁忌,這里就是一場普通的聚會,我們進行普通的討論。”
“沒有記錄,沒有存檔,沒有任何痕跡。”
正式的會議會有記錄,有紀要,誰提了什么問題,都會記錄在案,這也會導致一些人不愿意問出自己心中比較敏感的問題,避免無形中得罪了什么人。
但今天,這里什么都沒有,委員會主席似乎用這樣的方式在表達,讓大家儘可能的去了解這兩人。
藍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看著那些人進行提問,討論。
克利夫蘭參議員也沒有說話,他同樣全程保持安靜。
至於羅伊斯的幕僚長,更是在進行了一大半的時候就臨時有事提前離開了。
到了最后,委員會主席突然向克利夫蘭參議員問了一個問題,“杰弗里,你有沒有什么想問他們的?”
這個問題問的很突兀,克利夫蘭參議員笑著搖了搖頭,“不,我沒有什么意見,也沒有什么想要問的問題,主席先生。”
“對於兩位候選人最終誰能夠勝出,我服從於委員會的表決結果,並且我本人對誰擔任這個職務,沒有任何的意見。”
主席先生點著頭笑了兩聲,“你是經驗豐富的政客,如果你能夠給他們一些問題,一些建議,那是他們的運氣。”
“”當然這種事情也不需要勉強,如果你沒有想問的話。”
克利夫蘭參議員搖了搖頭。
他看向了其他人,“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嗎?”
“如果沒有問題,那么兩天后我們就要進行表決了,我年紀大了,不希望這場表決拖到下半場”。”
經過長達兩個小時左右的討論,大家自然也沒有什么想要再問的了,並且他們心里大多都已經有數了。
包括藍斯,都很清楚,看上去委員會主席好像很公允的沒有表態,也沒有說什么奇怪的話,但他從安排兩人出場的先后順序,其實就已經有了選擇。
藍斯對黨內的這些事情了解得不多,自然不會插嘴。
接下來,討論完這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后,大家又聊了一會拉帕那邊的其他事情,就各自散去。
藍斯和克利夫蘭參議員一起走的,他坐了參議院的車。
“那個羅伯特和主席先生有什么關係嗎?”,他問。
他畢竟是“新人”,對這里面可能存在的一些“人盡皆知”的關係脈絡並不了解。
克利夫蘭參議員點了一支煙,“羅伯特的奶奶的父親,是主席先生爺爺的弟弟,他身上流淌著八分之一主席先生家族的血。”
藍斯吹了一聲口哨,“那你呢?”
“你打算選誰?”
克利夫蘭參議員撇了撇嘴,“無論我選誰,他們都得聽我的,所以————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的吐出來,“選誰我都無所謂!”
對於他的這種想法,態度,藍斯並不意外。
聯邦最高統治機關是國會,他現在算是國會內的“一把手”,負責國會的日常工作安排,就算是參議長都排在他后面。
在這方面,他比羅伊斯還更具有權威性。
畢竟州長可以不聽總統的,而且是很多時候都不會聽總統的,但是州長卻很難不聽國會的。
總統想要為難一個州長除了恐嚇他們之外其實也沒有什么太好的辦法,但是國會想要為難一個州長,只要卡他們的財政預算就行,更別說還有其他很多種的方法。
所以選誰,最終對於克利夫蘭參議員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不過藍斯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繼續看著克利夫蘭參議員,克利夫蘭參議員也注意到藍斯的目光,他迎著藍斯的目光兩人對視了片刻后,他突然展露出了一些笑容。
“你盯著我看干什么?”
“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藍斯輕聲笑了兩聲,“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克利夫蘭參議員緊跟著就問道,他始終都保持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藍斯歪了歪頭,“他剛剛威脅過你,你就這么讓步了嗎?”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的本能告訴我,雖然誰勝出對你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但是你不會對他之前威脅過你無動於衷,你有所謂。”
逼克利夫蘭參議員做出二選一的選擇,這個事情可沒有那么容易過去。
克利夫蘭參議員指了指藍斯,他沒說話,因為他想要說的東西,都在他的笑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