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埜憂傷的面南而望,副將帶著士兵高興的跑來問道:“將軍,可要繼續向北?”
鄺埜掃了他們一眼,問道:“東西兩路可停下了?”
“停了,他們說快過年了,而且要等待糧草,繼續向前,怕是糧草跟不上。”
鄺埜面無表情:“他們終于想起糧草的事來了?”
副將嘿嘿一樂,繼續問道:“將軍,我們糧草就地征了一部分,要不要繼續向前?”
“不!”鄺埜指著南邊大片草原問:“再往北還有什么意義?這大片草原怎么治理都是個問題。”
副將眉頭一皺道:“設立州縣,中原怎么治理,這里便怎么治理不行嗎?”
“不行,”鄺埜道:“這里和中原不一樣,草原上的牧民有自己的生活習慣,亦有他們自己的管理智慧,突然以中原之禮規肅他們,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而痛苦之下易生反叛,沒有萬全之法,貿然將這片土地劃為疆土,會遺有后患,且后患無窮。”
副將瞪眼:“我們開拓疆域還有錯了?”
鄺埜瞥了他一眼道:“有用的疆域才是利,在朝廷沒有想好怎么治理這片區域前,它就是一桶炸藥。”
副將是武官,他不懂鄺埜的顧慮,他覺得疆土打下來了,那就派兵守著。
“建衛所、開拓軍田,讓我大明士兵遍布草原,有什么不能治理的?”
“這廣袤的草原上適合開墾為田的土地才有多少?”鄺埜道:“這里的人世代放牧為生,缺錢了就往南打草谷,桀驁不馴,就這樣建立衛所,大軍退去,留下的士兵便是他們的靶子。”
鄺埜沉聲道:“開疆拓土并不值得夸耀,守得住,讓它真正成為大明的領土,才是真的榮耀。”
副將沉默。
京城,朝廷也在談論這件事。
于謙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蜿蜒的線,將大半瓦剌的領土囊括在內。
他道:“陛下,讓大軍停下吧,通知瓦剌,可以和談了。”
朱祁鈺也很滿意,覺得自己即使現在死了,也可面對九泉之下的祖宗。
曹鼐看了一眼皇帝,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陛下,只有守得住的土地才是疆土。”
所以,新打下來的這片土地要怎么處置呢?
滿朝文武商量了一個時辰,大家都出了不少主意,皇帝等他們頭腦風暴結束,收集了足夠多的辦法就散了大朝會,然后叫上內閣和幾個重要文臣武將一起開小朝會。
其實就是二十人不到的小會議,將今天收集到的辦法討論后確定下來。
大明的少數民族政策一直是自治為主,朝廷輔助治理。
像廣西、云南等地,都是以部落、土司自治,朝廷對這些羈縻州的治理政策也是。
草原的情況和廣西、云南差不多,卻又有一點不同,他們地廣人稀,是牧民思維,更難控制。
但,要放棄打下的這片疆域,別說皇帝不甘心,就是曹鼐、陳循等一眾預感到治理艱難的文臣都不愿意。
于謙更是堅持將這片領土劃為羈縻州,重新在各處邊界插下界碑。
他道:“也先殘暴無道,既叛了我大明,也叛了草原牧民,為與朝廷對戰,他清掃草原,殺害了不少牧民,他伏誅,不就是牧民告發?”
皇帝心中一動;“于愛卿的意思是?”
“此禍乃也先之過,陛下可頒下詔書安撫草原各部,既往不咎,瓦剌本就是我大明藩屬,而今不過在此疆域上設立羈縻州,以斷絕再發生也先這樣的叛亂之禍,到時候,朝廷會派官員去治理、駐扎軍隊,開墾農田,派畜醫官幫助草原各部牧牛羊,再在草原開辦流動社學,教他們認識漢字和蒙文,開智明禮,使草原和中原戰事消弭,永鑄和平。”
大家看著于謙一愣一愣的,皇帝回過神來后道:“愛卿的提議很好,只是……”
他有些不確定道:“只是打下的這片領土太大,地廣而人稀,萬一大軍退去,瓦剌各部就作亂怎么辦?”
曹鼐:“陛下,瓦剌既然要投降,便讓他們把也先的頭顱送來,命各大部落的首領來京受降面見,再根據各人表許以官職,羈縻州新設的官衙可上下兩層治理,部落首領治理各部,而官員治理各部落首領。”
眾人覺得此法可行,紛紛點頭,于一些細節處完善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薛韶道:“只是這樣還不夠。”
眾人看向他。
薛韶道:“只從政治和軍事上牽制新設羈縻州,瓦剌各部忍耐不了多久,也先還是瓦剌人,又曾是太師,只是因為不是黃金家族,故各部不服,我大明即便威名遠播,陛下隆威,又能壓制他們多少年?”
禮部尚書胡濙道:“順服民心在于教化,所以流動社學最為重要。”
陳循:“但教化非一日之功,而草原牧民逐水而居,每年要跟著水草遷徙放牧,要多少年才能教化他們?依我看,不如放開市場,在草原各地設立互市,讓草原的牛羊馬、獸皮、藥材、寶石等和中原的糧食、布匹、茶葉和瓷器交易,草原經濟若依賴中原,便可反制之。”
“不行!”于謙沉聲道:“互市可以開,但不能放開市場,否則,豈不是以中原之物滋養草原?一旦草原各部坐大,所謂經濟反制就是笑話,以他們的腦子,可不會權衡利弊,他們只會騎上馬,舞著馬鞭將看得見的寶物都拖回巢穴。”
陳循:“掠奪只能得一時之物,唯有合作才能創造出更多的東西,也才會越來越富有,他們不會如此愚蠢……”
于謙冷笑:“不會?他們若不蠢,怎么會犯邊?陳尚書,若世人都聰慧,天下就不會有紛爭了。”
胡濙:“此言差矣,天下的紛爭并不是起于愚蠢,而是起于貪婪,也先怎會不知此時犯邊輸的面大?不過是想用大明轉移草原各部的壓力,貪欲使然,所以于閣老說的不對,但主意是對的,可與瓦剌羈縻州交易,但不能放開,滋養對方,當警戒而為。”
薛韶道:“若他們所得不及犯邊打草谷,他們能忍耐多久?”
于謙很欣賞薛韶的才華和品格,所以他虛心問道:“以你所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