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源的話堪稱一語驚醒夢中人。
只能說鄭思源不愧是鮮肉月餅大師,他這么多年在鮮肉月餅上的付出對得起他敏銳的感知。
秦淮的第一反應就是鄭思源找到了標準答案。
因為鄭思源的判斷不光符合王根生的描述,更符合秦淮對許諾的理解。
為什么之前秦淮覺得紅綾餅就是鮮花餅,因為秦淮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許諾能拿到紅綾餅的方子。誠然,許諾作為許廠長的小兒子家里寵著有錢,又認識井師傅,還到處跑,能從譚維安太爺爺那里買到雙蟹包的方子,但這不代表許諾能拿到真正的紅綾餅方子。
要說具體分析,秦淮其實分析不出什么東西,但是他的直覺和理智都告訴他,以許諾的實力、財力、身份背景。加上他精怪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搞到真正的紅綾餅方子。
而且他覺得以許諾跳脫的性格,肯定會仗著王根生什么也不懂,做一點好吃的,和紅綾餅毫無關系的點心,冒充紅綾餅騙好哥們。
把法獸騙得一愣一愣的,對方還深信不疑,想想就好玩。
現在鄭思源這個許諾其實是拿做鮮肉月餅的思路來做鮮花餅,最后把這個點心謊稱為紅綾餅,讓秦淮覺得非常有道理。
許諾就算前幾世不擅長做鮮肉月餅,但在姑蘇生活了那么多年,鮮肉月餅作為姑蘇鼎鼎有名的扛把子點心,許諾肯定是會的。
從結果上來看,這個想法很合理,從地點上看,這個想法也可以操作,結合人物來看,這個想法簡直就是標準答案。
“思源你太厲害了!”秦淮發出贊美的聲音,“你居然能想到是鮮肉月餅的餅皮放了幾天之后的效果,我這幾天做了這么多鮮花餅都沒有反應過來。”
鄭思源的聲音并沒有太多波動,但是明顯能聽出來很高興,淡淡地道:“算不上厲害,只是平時鮮肉月餅做得比較多罷了。你做早餐做得多,很少做這類點心,更不可能吃放了幾天的鮮肉月餅,自然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我之前…吃得多。”
“吃得多?”秦淮瞬間抓住了關鍵詞。
鄭思源頓了頓,稍稍壓低了一點聲音:“之前手藝不好的時候,做的鮮肉月餅經常賣不完,又不能留到第2天賣給客人不新鮮的,就留著自己吃。”
“有的時候剩的多,一天吃不完就多吃幾天,放三四天也很正常。”
聽起來很心酸了,似乎是每一個點心師傅的必經之路,畢竟沒有人從一開始就能做出很好吃的點心,每個人都會面臨做出來的點心賣不完的問題。
秦淮思考了一下,自己有沒有這段經歷。
沒有。
秦淮手藝最差的時候就是在福利院的時候,但是即使是那個時候,秦淮的手藝和秦院長比也算是一騎絕塵,每個孩子吃秦淮做的包子饅頭都吃得很開心。
在秦淮被秦從文夫婦收養,在秦家早餐店幫忙做包子以后,那更是供不應求。
嗯,不親民的小秦師傅沒有這么心酸的過往。
秦淮只能轉移話題:“那正常的鮮肉月餅可以放一、兩個月嗎?”
秦淮當然不知道王根生原本打算把紅綾餅放多久,但王根生既然用到了原本是打算放到過年再吃,和實在沒忍住偷吃了一塊的形容詞,想必是準備放很長一段時間的。
而按照那個年代的人對點心的態度,拿油紙一包,放上幾個月應該也很正常。
點心珍貴嘛,這種好東西都是要留著過年吃的。
“放一兩個月?”鄭思源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詫異。
很顯然鄭思源沒有過鮮肉月餅賣不出去,得自己狂吃兩個月的悲慘經歷。
“放冰箱里嗎?”鄭思源問。
“不放冰箱。”秦淮說。
鄭思源沉默了。
“如果是酥餅的話,放10天半個月當然沒有問題。在不考慮口感和吃了不怕拉肚子的情況下,放一個月或許也行。”
“但是鮮肉月餅……正常鮮肉月餅要在三天內吃完,我也只吃過放了三天的鮮肉月餅,超過三天,尤其是超過5天之后月餅就會變質。”
“就算放冰箱,一般也建議在一周內吃完,生胚建議在15天之內食用。”
“一個月……”
“別說鮮肉月餅,就算里面的餡不是肉,是鮮花,那也不行。”
“絕對不可以,有餡的點心都不可以。”鄭思源用非常篤定的語氣道。
鄭思源都這么說了,秦淮當然是選擇相信他。
“我知道了,我會先試著用鮮肉月餅的餅皮做鮮花餅,看看是否能讓王大爺滿意。”
“嗯。”鄭思源淡淡道,如果此時鄭思源在秦淮對面,這個時候他會附帶一個點頭的動作。
“還有事嗎?”鄭思源問。
“沒有。”秦淮道。
“上次你來姑蘇我沒去黃記見你,不是我不想去黃記幫忙,主要是那個時候糕點店比較忙我抽不出時間,我怕我去了黃記糕點店又要關門。”
“我爸給我帶了你做的酒釀饅頭。”
“你又進步了。”
“酒釀饅頭確實,前段時間我又…用譚維安的話來說,我又悟了個大的。”秦淮在這種時候也沒什么可謙虛的,鄭思源都吃過了,謙虛就顯得虛假。
“我的鮮肉月餅也有進步,下次你再來姑蘇跟我說,我讓我爸帶給你。”鄭思源道。
“是嘛?那太好了。我現在做的鮮花餅要用鮮肉月餅的餅皮,等下次去姑蘇,我再向你請教鮮肉月餅的做法,這方面你可比我專業多了。”
“嗯。”鄭思源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后,秦淮開始在腦子里思索和模擬該怎么用鮮肉月餅的做法來做鮮花餅。
這種做法可行嗎?
當然是可行的。
因為秦淮要做的從來就不是鮮肉月餅和鮮花餅,他要做的是紅綾餅,誰規定紅綾餅不可以是鮮肉月餅和鮮花餅的組合。不過鮮肉月餅難度稍微高一些,尤其是在開酥上的難度,秦淮可能需要小小的挑戰一下自我。
秦淮覺得問題不大。
經過這段時間失敗的嘗試,秦淮已經很好的掌握了鮮花餅的制作,把云中食堂變成了鮮花餅的海洋,路過的路人聞到都會覺得這個食堂其實是一家鮮花餅專賣店。
現在秦淮只需要把鮮花餅專賣店變成鮮肉月餅專賣店。
是的,秦淮要先做鮮肉月餅。
教科書就是這樣的,想要融合就必須要把融合前的知識點都吃透,要把相關例題都做完。在基礎沒有打好的情況下,貿然挑戰高難度和附加題是沒有好下場的。
在確定新的方向后,秦淮開始做鮮肉月餅。
那么秦淮做的鮮肉月餅好吃嗎?
答案當然是好吃的,以秦淮現在的基礎技能,做什么都好吃,就是搟一張面皮煮了讓客人蘸醬吃都好吃。
那么秦淮做的鮮肉月餅和鄭思源的鮮肉月餅相比較后如何呢?
云中食堂的忠實食客們,尤其是大爺大媽們,當然很想昧著良心說那肯定是小秦師傅的手藝更好啦。但事實勝于雄辯,就算是秦淮最忠實的食客,也覺得鄭思源的鮮肉月餅做得更好一些。
鮮肉月餅是鄭思源的王牌點心,他最擅長的點心沒有之一。而鮮肉月餅對于秦淮,其實是他不太擅長的點心。
小秦師傅的鮮肉月餅固然好吃,奈何珠玉在前,且小秦師傅做的鮮花餅明明比鮮肉月餅更好吃……
大家只能一邊瘋狂購買,狂吃,一邊吃的有點憂傷、痛苦、憂愁、不解和困惑。
誒,小秦師傅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怎么放著好好的鮮花餅不做,又跑去做鮮肉月餅難道鮮花餅不是小秦師傅在外苦學數月,閉關多日推出的年終新品嗎?
年終新品就做這幾天?
還是年終新品其實是鮮肉月餅?鮮花餅只是過客。
不要啊小秦師傅,不要拋棄鮮花餅,鮮肉月餅真的不適合你!
無數食客在心里吶喊,然后不敢說,只能默默吃鮮肉月餅。
普通食客都能吃出來的巨大差異,王根生當然也能吃出來。
但王根生也不敢說,王根生現在是該說都不敢說,他一個字都不敢說,他連點評的時候都點評的很委婉。
王根生不明白為什么秦淮會認為鮮花餅就是紅綾餅,做了一個星期鮮花餅后又覺得鮮肉月餅是紅綾餅。
但王根生覺得這不是秦淮的問題。
肯定是他的問題!
都怪他這張笨嘴表達不清楚,又不知道紅綾餅是怎么做的,又想吃紅綾餅,把好端端的小秦師傅帶入歧途了。
王根生特別想告訴秦淮不是這樣的,這些都不是紅綾餅,但他又說不出紅綾餅是怎樣的。
因為…因為……
在秦淮又做了一個星期鮮肉月餅后,糾結的王根生終于忍不住了。
其實這一個星期的時間里,每一個人都看出來了王根生有問題,包括歐陽。
基本上在每天秦淮下班后,歐陽都會跑到秦淮家和秦淮嘀嘀咕咕,問秦淮王根生是不是偷偷借網貸了,怎么搞的精神壓力這么大,又做賊心虛。
以王根生的性格、工作、資歷、資產和年齡,歐陽能聯想到王根生是偷偷借網貸了,秦淮只能說歐陽的聯想能力挺好的,很適合去寫。
這么能編,比譚維安都能編。
但沒有人問王根生他究竟為什么做賊心虛,因為大家都很清楚,以王大爺的性格,他已經明顯到了這個地步也憋不了幾天。
結果王根生還挺能憋,硬是憋了一個星期。
再秦淮把新鮮出爐,美味,但算不上特別美味的鮮肉月餅端到小桌上的時候,王根生終于忍不住了。
他低著頭,滿是懺悔,就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小…小秦師傅,其實…我…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說著,王根生看了一眼小桌上的歐陽和石大膽。
石大膽露出一個我要出去吃的表情嗎,然后秒懂,拉著歐陽一起出去吃。
王根生小聲說:“小秦師傅,我其實騙了你。”
秦淮:?你們法獸還會騙人,變異了?
“我其實…就吃了那一口紅綾餅。”
秦淮:???
“啊?”秦淮啊倒不是覺得王根生騙了自己,他是覺得這也不算騙人。
作為一名謊言大師級的謊話大師,秦淮時常覺得他的謊言功力不夠。他覺得撒謊的前提是得說謊,九分真一分假,那也得有一分假,王根生這頂多算是隱瞞不報,而且這段時間秦淮其實有點猜到了王根生根本就沒有把紅綾餅留到過年的時候吃。
因為如果紅綾餅是這種做法,又能保存幾個月,那這個點心就很矛盾。
首先紅綾餅是有餡料的酥餅,有餡料這個前提就注定它很難長時間保存。
而想要長時間保存,就一定要重油重鹽、重糖,說白了就是要下重料,把調味料當防腐劑下。
可是這種做法又注定紅綾餅肯定不會好吃。
而以許諾的手藝,他肯定不會故意做一個這么難吃的點心給兄弟吃,紅綾餅的等級應該是在B級左右的。
除非許諾有可以讓食物好吃,再不添加防腐劑的前提下還能長時間保存的獨家秘方。
且秦淮相信鄭思源不會騙他。
鄭思源覺得鮮肉月餅做法的帶餡點心不可能保存幾個月,一定是真的。
在許諾沒有這個獨家秘方,王根生沒有說謊的前提下,真相就只有一個。
王根生是沒有說謊,但他隱瞞了一部分真相。他一定在紅綾餅放置了三天后偷偷吃過紅綾餅,但他并沒有說自己過年的時候還吃了紅綾餅,他描述的味道一直都是第3天吃紅綾餅時的味道。
紅綾餅可能放不到過年,或者換句話來說,王根生只吃過那一次紅綾餅,就算放到了過年他也沒有吃。
秦淮的反應讓王根生更愧疚了。
“我知道我應該說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說,所以…我……”
“我只吃過那那一口紅綾餅,從那之后再也沒有碰過,包紅綾餅的油紙我也再也沒有打開過。”
“我知道我不應該隱瞞,其實…我也不應該告訴小秦師傅你這件事情,你那天去我家的時候我真的不想說,但是…我又很想吃到紅綾餅,我想知道紅綾餅究竟是什么味道。”
“所以我那天還是說了。”
“但是我又騙了小秦師傅你,導致你一直做不出紅綾餅,因為我其實不知道紅綾餅剛出爐是什么味道。”
“可我又抱有一絲希望,我覺得小秦師傅你沒準能做出來。我吃到那個味道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是什么味道。”
“沒想到對小秦師傅你造成了這么大的困擾,又是做鮮花餅,又是做鮮肉月餅的……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我也沒有臉在廚房里吃飯了,我明天還是……算了,我以后還是讓我老伴過來買點心吧。”王根生愧疚得恨不得當場寫一封5000字檢討書。
考慮到他的文筆和表達能力,這份檢討書可能要寫23年的時間。
秦淮笑了笑:“我當然知道王大爺你其實不知道紅綾餅是什么味道。”
王根生愕然抬頭。
“但我知道王大爺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你絕對不會撒謊,但你會選擇不說。”
“你會選擇不說的事情,說明真的很難說出口,我也沒有必要問。”
“我會先做鮮花餅再做鮮肉月餅,就是因為我知道王大爺您根本不知道紅綾餅是什么味道,所以我在用我的方法來做紅綾餅。”
“您也不用覺得愧疚,我知道您已經盡力表達了,我也知道您真的很想吃,所以我也真的很想做出來。”
“我們都盡力了,您也沒有騙我。”
“而且我還沒有真正開始做紅綾餅呢,您要是不來云中食堂了,我這紅綾餅做出來給誰吃啊?”
“啊?”這下換王根生懵了。
“我還要再練兩天鮮肉月餅,等做完鮮肉月餅才能開始做紅綾餅。那時候才是您要努力試吃的時候,所以您就別東想西想、愧疚傷心了。您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提升飯量,到時候每天多吃幾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