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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替死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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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偏院里,陳跡懷揣著烏云站在屋檐下靜靜聽著遠處的念經聲,任由燒紙錢的灰燼味道漫過屋脊。

  馬廄里的戰馬看了看陳跡,又低頭咀嚼干草。唯有一匹黑色戰馬也不吃干草,就這么死死盯著陳跡,打著響鼻。

  這戰馬高大,一眼看過去竟與棗棗不相上下,不知是不是阿夏提過的龍種。

  此時,有位上了年紀健仆抱著被褥來,塞進陳跡懷里:「衣裳、被褥自己從井里打水洗,每季兩套衣裳,穿破穿爛了自己縫補,若要府中丫鬟幫忙,補一件五文錢。」

  陳跡將被褥接到懷中。

  健仆環顧一圈:「二管事叫我叮囑你該注意的事,夜里過了亥時不要在府中走動,即便走動,也別去掛著黑燈籠的地方。」

  陳跡不動聲色:「黑燈籠?」

  健仆瞥他一眼:「到了國公府里不要一驚一乍的,等你見著自會知曉。還有,莫要被府里知曉你勾搭哪個丫鬟,不然你倆一起沉到太阿池里浸豬籠,誰也保不住你。」

  陳跡應下:「不會的。」

  他忽然試探道:「方才聽到國公薨了,府中是否要披麻戴孝,這麻布孝衣去哪領?」

  健仆嗤笑一聲:「操心的事兒還不少,披麻戴孝也輪不著你一個部曲獻忠心。對了,明日便是除夕,自己去后廚領三十個豬肉大蔥餃子————嘖嘖,算是讓你趕上了,頭天來,第二天就能吃上餃子,平日里在臨潢府沒機會吃吧。」

  陳跡怔在原地,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健仆已經出了西偏院。

  他輕嘆一聲,在屋檐下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除夕啊————出來的時候還準備去買年貨呢,結果一轉眼人就在幾千里外了。

  烏云從他懷里鉆出來,蹲上肩膀:「阿夏姐姐肯定沒有心思置辦年貨了吧,我偷聽她和小滿聊天,小滿說今年的春聯就讓阿夏姐姐寫上聯,你來寫下聯,小滿還要親手貼。晚上打橋牌守歲,小滿要把你們的銀子全贏走————」

  陳跡輕聲道:「還說什么?」

  烏云回憶道:「初一早上阿夏姐姐要親手包餃子,說是要做羊肉蘿卜餡兒的。等到了上元節再一起去賞燈,阿夏姐姐猜燈謎很厲害。」

  陳跡看著屋檐上的天空,忽然說道:「得是很期待、很期待的事兒,才會提前那么久就把每件事都計劃得仔仔細細吧。」

  烏云喵了一聲:「是啊,雖然還沒到日子,可光是想想那些事就已經很開心了。」

  陳跡想了想:「明天我去領餃子,你十五個,我十五個。」

  烏云:「行!」

  陳跡思索片刻:「潢國公應該沒有薨,不然這潢國公府哪還有心思過除夕————不過這和咱們沒什么關系,咱們應該離離陽公主很近了,找到那女人,應該能說動對方幫咱們離開景朝。不止是離開,還得讓離陽公主的兵馬幫忙找到憑姨才行。也不知道憑姨如今到哪了,有沒有甩開追兵。」

  烏云主動請纓:「我今晚趁著天黑去找找離陽公主府,若是找到了,明天找個機會離開潢國公府去投奔她。」

  陳跡點點頭:「行。」

  陳跡已經十來天沒有睡過正經床榻了,在安瀾號上的時候與船工們擠在小隔斷里,耳朵里是呼聲,鼻子里是臭腳丫子味。

  來了景朝露天席地,有時候窩在雪地里湊合湊合就是一夜。他也是跟著老耳朵才知道,在雪地里睡覺可以用雪把自己埋起來,反而比露在外面暖和。

  陳跡一覺睡到傍晚,直到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從正堂傳來,他猛然起身,壓在胸口上的烏云差點滾下床去。

  緊接著,又傳來老者的高喊聲:「潢國公,薨!」

  陳跡不解,對方為何又喊了一聲?

  屋外有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他來到西偏院門前,站在門里看著二十余名小廝從門前匆匆走過,人人手里提著兩盞黑燈籠,不知要掛到何處去。

  這黑燈籠用墨涂得漆黑,地下還垂著黑色的流蘇。一名小廝經過門前時,陳跡往燈籠里面看了一眼,燈籠是空心的,里面并沒有蠟燭。

  二管事跟在這些小廝身后,經過時瞪了陳跡一眼:「看什么呢,這沒你的事,把門關上!」

  陳跡默默退回西偏院,把門合攏。

  他對烏云疑心道:「這國公府會不會有什么邪門的行官門徑,能讓人起死回生?別是把年輕部曲喚來換命的吧。」

  烏云也驚疑不定:「還是早點找到離陽公主離開這吧。」

  天色漸暗。

  待最后一抹夕陽消失,陳跡抬手將烏云送上屋頂,一回頭卻見那匹黑色的戰馬仍舊直勾勾盯著自己。

  這匹馬應該就是陸謹所說的昭烈。

  昭烈見陳跡看來,朝泡著黑豆的缸子努了努嘴,可陳跡并不理它,只靠在屋檐下閉目養神。

  昭烈鼻翼噴出的白氣如箭,憤怒間想沖向陳跡,嘴卻被一條鐵鏈扯著沖不出來,馬廄被它拽得嘎吱作響。

  陳跡聽著馬廄的動靜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國公府外傳來打更人的報更聲:「人定!」

  景朝的報更聲簡短有力,一更天是「黃昏」,二更是「人定」,三更是「夜半」,四更是「雞鳴」,五更是「平旦」。

  陳跡還沒等到烏云回來,反倒聽見院門外有人輕輕挑動門門。

  吧嗒一聲,門開了。

  陳跡睜開眼,站在屋檐下雙手環抱,平靜地看著對方輕輕推開院門,躡手躡腳的走向馬廄。

  月光下,來人十二三歲的模樣,上衣穿著粗白麻布,一根粗麻繩箍在頭上,垂麻絲披在后背。還有一根粗麻繩捆在腰間,寒冬臘月里光腳踩著一雙白麻草鞋。

  披麻戴孝。

  陳跡瞇著眼看去,對方的麻布衣邊用針線齊縫————這是潢國公的遠親?

  披麻戴孝亦有講究,直親所穿斬衰麻衣,必須衣邊不鎖、毛茬外露,這便是所謂的「斬而不縫」。而這少年穿的齊縫麻衣,是齊衰遠親者才穿的。

  少年全然沒發覺有人在陰影里盯著自己,他躡手躡腳的靠近馬廄,仰頭去摸昭烈的臉頰:「別怕,這就送你走。」

  可昭烈并不親近他,仰頭躲開了少年的手。

  少年悻悻道:「不讓摸就不讓摸,但你等會別亂動,不然你就跑不掉了。」

  說罷,他蹲在昭烈旁邊,從懷里掏出幾塊棉布包在馬蹄上,原本躁動的昭烈竟平復下來,低頭靜靜地看著。

  就在此時,昭烈復又躁動不安起來,踏著馬蹄打起響鼻。

  少年蹲在地上,看著背后一道黑影慢慢將自己籠罩,他猛然回頭看向身后的陳跡:「你是誰,白六呢?」

  陳跡平靜道:「我是新來的馬倌白吾,你又是誰?」

  少年愕然片刻:「我————你不認得我?」

  陳跡搖搖頭:「剛來,不認得。」

  少年趕忙解釋道:「我是白家人,我叫白行真。」

  陳跡嗯了一聲。

  白行真心虛道:「我牽昭烈出去,你別聲張。」

  陳跡再次搖頭:「我是國公府的馬倌,昭烈丟了我也要遭殃,你隨我來,我得將此事稟報給二管事。」

  「別別別,」少年白行真急了,站起身來急促道:「我不牽它就是了,你別說出去。」

  陳跡漫不經心道:「有人偷馬,我怎能不說?」

  白行真氣憤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昭烈本就是我的馬,怎么算偷?」

  「哦?」陳跡上下打量白行真:「這不是潢國公的馬么,怎么成了你的?」

  白行真斟酌著解釋道:「國公如今病重沒法騎馬,他已經許諾將昭烈贈我,自然算是我的。」

  陳跡轉身往外走去:「我去問問二管事。」

  剛走出一步,白行真扯住他衣袖氣急敗壞道:「都說了別捅出去,你這人怎么油鹽不進?」

  陳跡反手擰住少年手腕,將其胳膊反剪在身后:「別動手動腳的,看守馬匹乃我職責所在,怎能疏忽?」

  白行真疼得齜牙咧嘴:「疼疼疼,松手!」

  昭烈見陳跡鎖住白行真,頓時掙著鐵鏈要往外沖,可陳跡只抬手按在它額頭,它便忽然安靜下來。

  白行真顧不得疼,愣在當場:「你怎么做到的,教我!」

  陳跡不動聲色道:「你先隨我去見二管事吧。」

  白行真焦急道:「你想要什么?我給你銀子!」

  陳跡見達到目的,當即松了手,慢條斯理道:「想讓我瞞下此事也行,但我有點事想請教。」

  白行真揉著手腕退后一步到昭烈身邊:「請教?」

  陳跡嗯了一聲:「你知不知道離————」

  話到嘴邊,他又換了個問題:「正堂那邊為何要摔白瓷、燒紙錢、做法事?」

  白行真恍然:「你說這個啊————你怎么連這事都不知道?」

  「說了,剛來。」

  白行真想了想:「你讓我摸一下昭烈,我就告訴你。」

  陳跡將手按在昭烈額頭:「摸吧。」

  白行真雙眼閃亮,抬手撫摸著昭烈的臉頰、鬃毛,還用臉貼了貼昭烈的脖頸,這才轉頭看向陳跡:「白瓷的事在國公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國公爺身子不好,多少太醫來看過,都說他活不過八歲。后來有位游方道士登門,說國公爺其實是上輩子的舊債未銷,這一世得用來還債。」

  陳跡嘀咕道:「神神叨叨的。」

  白行真揉著手腕繼續說道:「國公爺當時就問他有沒有辦法,道士說法不輕傳,得答應他一件事才能教保命的法子。」

  「什么事?」

  白行真眼神飄忽:「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這道士教了個法子,每日午時、申時各在一只白瓷上寫下國公爺的生辰八字摔碎,替死還債。每摔一天,便給國公爺掙一天的命回來。還別說,十多個太醫都說國公爺活不過八歲,結果國公爺硬是靠這法子活了這么多年。」

  陳跡靠在馬廄的柱子上若有所思:「你說,潢國公的病會不會就是這道士整出來的?

  白行真怔在原地,摩挲著昭烈鬃毛的手也停了下來:「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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