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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水調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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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家閨房中,齊昭寧對鏡而坐,齊真珠站在她背后輕輕束攏頭發。

  鏡子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玻璃鏡,梳子則是犀角梳,如黑玉似的梳子從齊昭寧發絲間犁過,長長的頭發如綢緞般柔順。

  齊真珠為她挽起頭發:“小姐今日戴哪支發簪?”

  齊昭寧從左手邊妝奩抽屜里取出兩支發簪來,一支點翠絨花簪,一支羊脂白玉簪,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左邊這支是李大匠新作,右邊這支是周大匠細雕,你覺得我戴哪支合適?據說周大匠還做了一支嵌著東珠的白玉簪,那是他兩個月的心血專程為中秋節準備的,東珠圓潤如月,可惜,竟被人提前一步取走了……”

  齊真珠以白紗蒙面,低垂著眼簾:“點翠慧秀,白玉素雅,小姐戴哪支都好看。”

  齊昭寧堅持問道:“我要你說哪支更好看。”

  齊真珠沉默片刻:“點翠絨花簪更配小姐一些。”

  齊昭寧打量兩支簪子,最終選擇了點羊脂白玉那支:“點翠太過鋪張,他應該喜歡更素雅一些的。”

  此時,齊昭云領著兩個丫鬟從門外進來,齊昭寧趕忙問道:“姐,他來了嗎?”

  齊昭云微微搖頭:“還沒,父親遣我來催你,賓客已經到明瑟樓了,你得抓緊些才是。”

  齊昭寧皺起眉頭:“申時都快過了,他怎么還沒來。”

  齊昭云嘆息道:“今日安南使臣入京,他許是有事耽擱了。”

  齊昭寧挑挑眉毛:“他如今又不用當差,耽擱什么……姐,你這是怎么了?”

  她打量自家姐姐,卻發現對方面容憔悴,眼眶與臉頰深陷,瘦脫了相。

  齊昭云溫婉的笑了笑:“我沒事。”

  齊昭寧拉著她的胳膊關切道:“還忘不了那姓黃的么,我聽說他已經回了南方經商,每日與粗鹽打交道,惦記這種男子做什么。”

  齊昭云默然不語。

  齊昭寧繼續說道:“姐,你馬上就是福王妃了,福王如今在金陵勵精圖治,乃潛龍之相,全京城的女子都暗地里羨慕你呢。”

  齊昭云將手覆在齊昭寧的手背上,緩聲道:“昭寧,人這一輩子不過匆匆數十載,旁人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想,莫要被旁人的眼光做了囚牢。還有,今日武襄縣男來了莫再與他斗氣,你們元月便要成婚,自當相親相愛。”

  齊昭寧把手抽了回來:“是他先在晨報上刊載他與張夏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說他與張夏般配,鬧得我灰頭土臉。此事便是在陳閣老面前,我也是占理的。”

  齊昭云無奈道:“是是是,此事他有錯在先,可夫妻之間何必非要分個對錯。彼時他們在崇禮關外九死一生,若不是張二小姐闖白虎節堂,他哪能活著回來?”

  齊昭寧面色一沉:“那又如何?那也不該刊載在報紙上!”

  說話間,一名丫鬟捧著一只檀木盒子進來:“小姐,陳家到了,陳家的管家陳序送來一只盒子,說是武襄縣男為了給您賠禮道歉,準備的中秋禮物呢。”

  齊昭寧眼睛一亮,卻矜持道:“行了,放桌案上吧。”

  等丫鬟退出閨房,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齊真珠:“打開看看。”

  齊真珠面朝她打開,齊昭寧忽然站起身欣喜道:“這不是周大匠花兩個月做的中秋月圓嗎?原是被他買走了!”

  齊昭云在一旁打著圓場:“我也聽過這支‘中秋月圓’,說是周大匠選東珠便選了一年之久,他與人說,中秋既是闔家團圓又是兩情無暇,既然要選東珠,便必須選到圓滿無暇的那顆,方才對得起中秋寓意。我還聽說,這釵子還沒做好,徐家那位大婦便想定下,可周大匠沒答允,說是這支釵子做定情信物更恰當。”

  齊昭寧面露喜色:“好了好了,既然他如此用心,我便原諒他了。”

  齊昭云緩緩松了口氣:“來,我幫你戴上,筵席要開了,咱得趕緊去呢。”

  廣池邊上的明瑟樓燈火輝煌,宛如一艘停靠在湖畔的精致畫舫。

  有人在二樓投下魚食,引得廣池里的金紅錦鯉全都聚在了燈火中,閃爍著璀璨的光。

  明瑟樓內。

  上首處齊閣老、陳閣老并排而坐,兩人桌案只有一步之遙。

  齊昭寧腳步輕快的拉著姐姐跨進明瑟樓,在左手處空位落座。

  方才坐下,她的目光便在正堂里尋找,可找了半天也不曾看見陳跡的身影:“咦,陳跡呢?”

  陳跡并不在明瑟樓中。

  齊昭云擰著眉頭,轉頭看向鄰桌的兄長齊斟悟:“兄長,陳家人不是到了嗎,怎么沒見到武襄縣男?”

  齊斟悟搖搖頭:“不曾見,方才陳閣老來時便沒見他隨行,喏,對面給他留著的桌子也還空著呢。”

  齊昭寧面色慢慢沉了下來:“既然他沒來,那簪子也不是他送的,是陳閣老代他送的。”

  齊昭云趕忙轉移話題,又問齊斟悟:“空著兩張桌子呢還有一張是誰的?”

  齊斟悟惋惜道:“留給佛子無齋的。原本有意將無齋與陳跡湊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有第三次辯經,可惜方才下人材回來稟報,說是無齋自上次辯經后便修閉口禪了,平日里深居簡出,再不愿理會世俗之事。”

  齊昭云擔憂的看向齊昭寧,齊昭寧沉著小臉一言不發。

  又等了足足兩炷香,仍不見陳跡出現。

  陳跡缺席了。

  席間皆在議論今日安南使臣進京一事,袁望朗聲道:“早先聽聞羊布政使有勇有謀,不曾想他竟能借八千精兵生擒暹羅王,揚我國威。”

  楊仲看向齊賢書:“伯父,聽聞安南王此行,想要與我朝和親,可有此事?”

  齊賢書點頭:“確有此事。陛下雖未答允,但安南王立此大功,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楊仲疑惑:“可陛下并無女兒,我朝沒有可以和親之人啊。”

  齊賢書隨口道:“莫忘了,靖王女兒朱白鯉還在景陽宮中修道,遣她去和親即可。”

  齊昭云正聽著父親與人議論,卻聽見身旁齊昭寧忽然小聲道:“我知道他為何沒來了。”

  齊昭云轉頭看向妹妹,對方從袖子里取出一枚素銀發簪,手指捏得發白,那支發簪上刻著八個小字: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祭祀先蠶壇那日,齊昭寧便已猜測,汴梁四夢里李長歌為郡主辯經、牽馬,事是真的情也是真的,都是真的。

  而今日陳跡沒來,想必也是在為郡主之事奔走。賠禮道歉是假的,兩情無暇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齊昭寧低聲道:“當真長情呢。若有一人如此為我,此生也算是值得了。難怪張黎道長要寫他,實是他一出現便襯得旁人黯淡了……”

  齊昭云疑惑:“什么?”

  齊昭寧聲音漸沉:“可他偏偏不是我的。”

  此時,席間有人談及京城晨報與晚報打擂臺的事情,還有晨報那三句宏愿。

  這是京城近來最熱鬧的事情了,既然喝酒便避不過去。

  只是有人提完,席間眾人便小心翼翼去看齊閣老、陳閣老的神情,畢竟此事鬧起來,根源還在陳跡與齊昭寧。

  袁望心知今日中秋夜宴本就是為了緩和齊陳兩家關系,便瞥了一眼崔清河,朗聲道:“兩報打擂臺,原本就是切磋之意,以文會友。沒想到齊三小姐這么一激,反倒激出武襄縣男的胸襟來了,其無私之度量、悲憫天下的胸懷,當真吾輩楷模。齊三小姐與武襄縣男,乃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可話音未落,只聽齊昭寧開口:“什么以文會友?不過是武夫與市井幫閑隨意拼湊出來的物件兒,何以備受推崇?武襄縣男慣會詭辯,他們拿不出中秋詩詞,便以奇技淫巧偷梁換柱,要我說,該封了梅花渡,莫叫那些市井污穢之人混淆視聽!”

  此話一出,明瑟樓內忽然寂靜。

  齊昭云緊緊攥住齊昭寧的手腕,不想她再說下去,連齊閣老與陳閣老也側目看來。誰也沒想到,齊昭寧壓根不愿和解。

  然而就在此時,陳序手中拿著一沓報紙走進明瑟樓中,直奔首座。

  他來到陳閣老身邊,低聲耳語:“老爺,這是梅花渡今日的晚報,無甚新鮮事,倒是有一首中秋詩詞不錯,是那袍哥陳沖所寫。”

  齊閣老轉頭看向陳閣老:“閣老倒是挺在意這些新玩意兒。”

  陳閣老接過晚報,慢悠悠道:“自家孩子辦的事,總要看看有沒有什么紕漏,索性交代陳序每日幫我買來,查漏補缺。老夫一開始也不以為然,也如齊閣老一樣覺得此物動搖朝廷根基,可這幾日,一天不看都覺得少些什么……齊閣老也看看吧,你我雖年紀大了,卻也得知道這天下每日都在發生些什么事情。”

  陳閣老越過晚報拍寧帝馬屁的版面,干脆翻到第三版,第三版今日依舊是些新鮮東西,講了如何用炭過濾污水,可在長途跋涉中應急飲用……無甚稀奇。

  第四版講了活塞水泵可取代如今搖櫓式水井,陳閣老看了半天圖文解釋,愣是沒看懂。

  他翻到第五版。

  原先第五版都是講市井閑談,譬如哪位商賈進了哪間青樓,皆是文人所不齒卻又偷偷看的文章。

  而今日,第五版只有一首詞。

  陳閣老剛看見這首詞,便怔在座位上久久不語,似是在細細琢磨其中韻味。

  堂下賓客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齊賢書思忖片刻,對小廝揮揮手:“取買梅花渡的晚報來。”

  一炷香后,小廝折返。

  齊賢書翻到第五版,低聲道:“……水調歌頭?”

  他繼續念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此句一出,席間再次安靜,眾人這才意識到梅花渡的晚報竟選在中秋當日不再回避,回了一首中秋詩詞。

  齊賢書繼續低頭念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念到此處,他猛地頓住。

  短暫的停頓后,齊賢書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寂靜的明瑟樓內格外清晰:“……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明瑟樓內陷入了更長久的、近乎凝滯的寂靜,落針可聞。

  齊先生輕嘆出詩后的落款:“陳沖絕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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