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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章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撈尸人

  老道士睜開眼。

  起初,他的雙眼一片漆黑,漸漸的,中間區域,旋轉出一點點白。

  當他自榻上站起身時,整座高塔隨之一顫。

  緊接著,所有樓層里的鈴鐺,全部陷入劇烈地搖晃,似是在宣泄著某種焦躁與不安。

  當半臉人將先祖的臉皮揭露,哪怕只是揭了一半,其對規則的沖擊與傷害,也是難以想象的。

  這一點,半臉人很清楚。

  但他并不慌亂。

  一是飛升在即,必出變數,若是沒變數,才叫真的奇怪。

  二是他相信老道士的實力,足以將外頭的變數盡數撲滅。

  老道士身前的鈴鐺飛出,半臉人張開嘴,將這鈴鐺咬住。

  困鎖于此這么多年,他曾無數次心生感慨,先祖當年到底是何等大才驚艷的人物,竟能在此布置飛升之局,更是吸引來無數能人異士的追從。

  哪怕先祖已經死去這么多歲月,這里依舊不斷地有新鮮血液融入,優勝劣汰,自行填補。

  半臉人的身形重新出現在了塔頂,他目光沒有向下看去,而是看向這里并不存在的天空。

  他想到了當年的那道綠衫身影,無論自己如何布局算計,任憑自己拼盡全力,都能被他輕松化解。

  哪怕是自己以秘法,扼殺未來、斷絕生機,只求一場慘勝為自己證明,卻依舊被對方強勢鎮壓了下去。

  然后,那道綠衫身影竟對自己嘆了口氣:

  “你的執著,讓我覺得可憐。”

  若是故意譏諷,那也就罷了,畢竟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但對方并不是譏諷,而是真心實意地感慨,這就更讓他無法接受。

  半臉人緩緩低下頭,沒去看正在推門的虞妙妙,也沒再去關注虞藏生,而是又一次注視起了那個少年。

  他喜歡這個孩子。

  在這孩子身上,他看到了那道綠衫的影子。

  他們倆,都有一個本事,那就是用最平和的語氣,將自己的臉丟在泥潭里使勁地去踩。

  真的很想念這種感覺。

  老道士開始下樓,每經過一層,這一層里的鈴鐺晃動就會加劇一分。

  一些尸體隱隱有跟隨一同起身的架勢,只是恰好還沒過那個臨界點。

  李追遠此時還站在負三層的門口,上方的虞妙妙被迫努力,把門縫推得越來越大。

  也因此,高塔內的鈴鐺聲,得以更清晰地傳入李追遠耳中,他聽力本就極好。

  聽著聽著,竟有種入迷的感覺。

  李追遠干脆盤膝坐下,開始從這聲音入手,進行感悟。

  這座高塔陣法讓他震撼,陣法設計思路更是讓他驚嘆。

  此處格局,若硬要做比喻的話,相當于有無數根絲線,在這處秘境內外,進行圈連。

  只不過秘境外的絲線比較稀疏,秘境內開始密集,而這高塔,就像是纏線棒,一切都以其為核心。

  翡翠下的無數黑影,白色御道上的舞女歌姬,跪尸坑里的群尸以及高塔內的所有尸體,既受絲線纏繞束縛,同時也在主動幫忙拉動著絲線,助力其運轉。

  李追遠開始思考,如何將這一陣法模式進行縮小化簡潔化。

  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思路,那就是在自己團隊的原有配合基礎上,再加上陣法運轉。

  將譚文彬、林書友、潤生、陰萌包括自己,都以“絲線”相連;由此,將團隊合作實力,再提上一個臺階。

  有了思路,李追遠自然而然地就開始推演。

  剛起了個頭,鼻子就癢癢的,有熱流滴淌。

  少年馬上中斷了自己的思考,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看著上頭的紅色痕跡。

  思路是對的,可想要成功推演出來,精力消耗將十分可怕,是個漫長苦工。

  目前局面下,不適合做這種事。

  因為,這里的絲線,正在不斷崩斷,規則正在被削弱。

  刻板強大的規則一旦崩塌,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秩序失控。

  這一刻,李追遠開始嘗試換一種視角,重新打量起這里,審視這一浪的真正目的。

  上方,虞妙妙經歷了可怕的痛苦與折磨后,終于將塔門推出了足夠幅度。

  虞藏生結束了對她的操控。

  虞妙妙站在門前,低著頭,雙臂垂下。

  這具身體很強大,看不出什么變化,可她的靈魂,卻仿佛已千瘡百孔。

  先前這一過程有多煎熬,現在她心底的怨恨就有多深。

  他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們虞家,可他卻把自己當作畜生奴役、驅使。

  她現在理解了,為什么當年奶奶她們,會選擇反抗虞家“人”。

  既然奶奶她們能夠成功,那自己……

  虞妙妙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虞藏生,她很恨,但她不敢。

  她清楚,現在的自己,在這個占據了阿元身體的男人面前,沒有絲毫勝算。

  虞藏生:“好了,進去吧,你帶路。”

  聽到這句話,背對著虞藏生的虞妙妙,面容變得無比猙獰。

  先前僅僅是推門就如遭酷刑,現在他還要自己主動走進這塔里?

  這分明是要將自己的剩余價值,徹底榨干!

  其實,虞藏生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虞妙妙現在占據的是黑裙女的身體,黑裙女在這座高塔內本就有位置,受規則排斥也就很小。

  有她在前面帶路,虞藏生跟著進去,就可以降低抵御這座高塔內部壓力的代價,能給自己留下更多氣力進行最后的施為,好將這份機緣轉交到她手上,然后再分潤過渡到虞家。

  只是,虞藏生懶得解釋;而虞妙妙,則是沒腦子理解。

  她只能飽含委屈與痛苦地,邁開步子,向塔門內走去。

  她只知道,自己要是敢抗命不從,他就會再次將自己控制。

  然而,虞妙妙一只腳才剛邁進門檻,一個老道士,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虞妙妙記得這位道長,他坐在高塔第十一層。

  而且,她清楚,這位老者的層級其實比自己現在所占據身體的黑裙女要高。

  因為自己以虞家名義行祭時,只有黑裙女身前的鈴鐺響應了自己,老道士和讀書人對此則無反應。

  當老道士出現時,虞妙妙心里暗叫一聲:糟了!

  老道士手中拂塵一揚。

  虞妙妙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向后飛去。

  拂塵上無數根白須,穿透了她的軀體,帶來身體與意識上的雙重折磨。

  虞藏生目光一凝,身形快速出現在虞妙妙身側,一只手托舉住虞妙妙,另一只手揮下,將拂塵斬斷。

  順勢檢查過虞妙妙的狀況后,他清楚虞妙妙沒事,黑裙女就算死了這么久,這具身體的素質也依舊驚人,能受得住這一擊。

  松開手,虞妙妙摔落在地。

  老道士身形前出,離開了塔門,與虞藏生撞到了一起。

  擁有著阿元身體的虞藏生,竟在這一撞中,被直接彈開。

  老道士看似瘦骨嶙峋,一身道袍穿在身上顯得很松垮,但體格內,卻像蘊藏著山岳一般的偉力。

  這一局面,很顯然超出了虞藏生的原本預估。

  沒有手持請柬者的進塔接引,塔里的人,是怎么能自己走出來的?

  虞藏生沒有料到塔頂那位能將規則破壞到如此程度,更沒料到,破壞到如此程度后這規則竟然還能勉強維持著運轉。

  老道士再次出手,他對著虞藏生一步跨出,下一刻,就出現在了虞藏生身后,抬臂,向后肘擊。

  “砰!”

  虞藏生被砸了出去,重重落地。

  老道士向后倒退一步,身形出現在了虞藏生上方后,快速下墜。

  虞藏生身軀在地上快速翻滾企圖躲避,可老道士卻一招坐團,“轟”的一聲,結結實實地坐在了虞藏生身上。

  虞藏生在下方動彈不得,老道士手中拂塵一甩,白須又一次延長,密密麻麻地刺入虞藏生的身體。

  隨即,老道士站起身,拂塵一揮,全身都被白須穿透如包成繭的虞藏生,被狠狠拘向空中。

  “轟!”“轟!”“轟!”

  對著腳下壁面,連砸三次,發出三聲巨響。

  也就是這壁面是高塔延伸出的翡翠質地,除非以相對應的規則操控之法,正常情況下難以破壞,且會快速自我彌合,要是換做外面其它地方,就算是在巖石堆上,也能砸出三個可怕大坑。

  角落處,虞妙妙剛剛爬起身,看到這一幕后,她心里很是解氣,但眼里流露出的是憂慮之色。

  與此同時,黑裙覆蓋之下,她的身上開始長出細細的絨毛,爪子開始變得又長又鋒利,嘴唇的兩個虎牙已很難再覆蓋遮掩。

  她無法使用黑裙女人的劍術,也就無法在此時發揮出多少實力。

  所以,她才采取另一種方法,將這具身體,化為尸妖!

  這是一種自甘墮落的選擇,妖獸但凡有的選,也不會走這條路。

  但她覺得自己別無它法,繼續逆來順受下去,她認為自己會淪為虞藏生用完即踹的墊腳石。

  滿腔的恨意,已經影響到她的思維與判斷,嗯,這些東西她本來有的就不多。

  不過,她好歹知道,這得偷偷地進行,不能被虞藏生給察覺。

  所以,剛剛長出的細毛,全部重新嵌回進毛囊,長出的指甲刺入自己的掌心,兩顆虎牙更是強行逼迫其倒著長,刺穿牙床。

  這很痛苦難受,若不是先前剛剛經歷了更為可怕的煎熬折磨,她現在也不一定能忍得下來。

  等尸妖進程完成,她就將重新擁有自己熟悉的戰斗方式。

  最重要的是,

  這具身體的品質很高,變成尸妖后,將更為可怕。

  林書友:“那個‘老師’我原以為很厲害呢,怎么被打成這樣?”

  譚文彬皺著眉:“不應該這樣吧……”

  趙毅:“他在蓄力藏招。”

  譚文彬他們雖然和打架地方在同一層,但他們早早地就在趙毅的指揮下,選擇“蜷”于遠遠的角落,隔岸觀火。

  因此,論對交手場面的清晰度,他們真比不過就在下方抬頭看的李追遠。

  虞藏生被打成這樣,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老道士的每一招看似沒什么稀奇,實則是將自身體魄與道家術法,結合得爐火純青。

  老道士落下的每一腳,都是七星罡步;拂塵的每次揮舞,都是道家術法的演繹。

  人的體魄越往上開發,難度就越大,想再取得每一點精進,都得付出巨大代價。

  畢竟,不是誰都能像潤生這樣,可以憑蠻橫方式直接開鑿出氣門,且還不崩不死。

  故而,體魄開發到一定程度后,就會轉借外力,迂回向上。

  當初在江邊,李追遠曾目睹過秦叔下江前的動作。

  那時的李追遠只覺得驚奇神秘,現在的他回頭看,就能清晰知道,秦叔亦是將《秦氏觀蛟法》與自己身體進行了結合,將人軀化為蛟身。

  不過,眼下虞藏生看似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其實也是隱藏著他自己的算計。

  老道士很強,但老道士已經死了。

  虞藏生抓住的,就是這一點,以場面上的狼狽換取最終想要的結果。

  能在此地隱藏蟄伏這么多年的人物,心計上怎么可能弱?

  虞藏生開始反擊了。

  在老道士準備第四次將其摔打時,虞藏生仰起頭,身體盡可能地攤開,再奮力收縮。

  拂塵白須在此刻形成拉鋸,老道士正欲加力將其蓋過,虞藏生喉嚨里發出一聲猿嘯。

  一頭黃色的大猿虛影,從虞藏生體內沖出,順著這白須,轉瞬間就沖到了老道士身前。

  “轟!”

  氣浪翻滾,白須崩斷,場面震撼。

  虞藏生飄然落地。

  可待得塵霧消散,預想中老道士被啃食成渣的畫面并未出現。

  老道士的左手抬起,食指抵在身前,正中那黃色大猿的眉心。

  大猿身軀幻影龐大,但在這瘦弱的老道士面前,依舊不太夠看,被對方壓制得死死的。

  且伴隨著老道士食指繼續下壓……

  “噗通!”

  黃色大猿跪伏在地,雖奮力掙扎,依舊無法逆轉頹勢。

  虞藏生雙眸泛起灰白色,體內如有雷音,迅速膨脹一圈,然后左手置于身后,右手握拳。

  一個箭步,沖臨老道士身前,拳頭迅猛擊出。

  老道士單手繼續鎮壓黃猿,另一只手揮舞拂塵。

  虞藏生每一擊重拳都內藏雷暴之音,卻紛紛在拂塵輕描淡寫般的揮舞下消散于無形。

  可虞藏生仍在堅持,一拳出下一拳再起,一拳是一層,拳拳出,層層起,蓄勢拔高。

  等到他的拳頭和老道士的拂塵速度都越來越快且到達一個臨界點后,虞藏生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化作掌刀,霹靂刺入,穿透拂塵,抵達老道士胸口。

  然而,此等一擊,卻也只是在快觸及老道士胸口前一寸時,被迫僵滯。

  先前被穿透的拂塵,快速纏繞住了虞藏生軀臂。

  虞藏生目露凝重,先前,他已使出全力,可這老道士,依舊巋然不動。

  不僅如此,自己的蓄力一擊已經發出,而老道士的蓄力,還未結束。

  其食指,化作殘影,不斷對著黃猿眉心戳下,其拂塵,更是不斷消融與重塑,將虞藏生絞得越來越緊。

  等到達某個臨界點后,老道士指尖一彈,黃猿虛影暗淡了大半,更有多處明顯破損。

  虞藏生的整條左臂,更是在老道士的拂塵絞殺下,崩碎成渣。

  一人一猿,全都倒飛出去,落地后,黃猿回歸虞藏生體內。

  先前分開時是志在必得,現在回歸時,彼此敗將殘兵。

  虞藏生艱難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消失的左臂,緊接著又抬起頭,看向塔頂。

  半臉人站在那里,身形穩健,唇角帶笑。

  但他那沒有示人的雙眸里,已顯露出些許疲憊。

  他嘴里含著老道士的鈴鐺,老道士的行為里,自然也就有了他的助力,是他,幫老道士彌補了缺陷。

  若非如此,虞藏生先前就已經得手了。

  虞藏生知道,自己現在需要幫手。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虞妙妙身上。

  他是為虞家謀機緣,在他看來,虞妙妙出手責無旁貸,因為她事后分潤的機緣也是最多。

  若是虞妙妙能真正意義上操控這黑裙女,那么戰斗天平早已被改寫,可事實是,虞妙妙連黑裙女的肌肉記憶都沒辦法催發出來。

  她加入戰局,不僅起不到作用,只會成為自己需要照看的累贅。

  虞藏生回頭看了一眼從頭到尾一直站在最角落仿佛事不關己的趙毅,開口道:

  “幫忙。”

  趙毅指了指下方,意思很簡單,要想我們出手,你得打開下一層,讓姓李的出來。

  虞藏生:“事成之后,九江趙可分得機緣。”

  這句話,算是把虞藏生內心的想法徹底挑明了。

  他就是故意把那少年滯留在底層,讓他無法參與這件事。

  趙毅回喊道:“嘿嘿,我腸胃不好,吃不來這么硬的餅。”

  這句話,既是對虞藏生的回答,同時也是給占據著黑裙女身體的虞妙妙加把火。

  操控人心這種事,有時候你不能有太明確的目的,講究個到處扇陰風、點陰火,看哪邊火勢真燒起來了,再發力去著重吹哪邊。

  虞藏生:“趙無恙的子孫,竟沒出息至此。”

  趙毅回敬道:“你們虞家人的格局,也沒瞧見多大,搶孩子糖果的事兒都能干得出來。”

  虞藏生手指著老道士:“他是來殺你的,你就是欠下的‘一’。”

  趙毅:“那你別擋著,讓他來殺我呀!”

  先前黑裙女要下來殺自己時,趙毅連遺言都想好了,準備給樓下姓李的那家伙打唇語交代。

  是虞藏生及時出現阻攔,他才能活到現在。

  但趙毅可不念虞藏生什么救命之恩,人壓根就不是為了救自己,自己就跟個拼圖最后一塊似的,人是故意掐在這個當口出手阻止拼圖完成、飛升開啟。

  退一萬步說,你對我喊“幫忙”有個屁用,你把人家老大關在樓下不放出來,他這幫手下能去幫你?

  換做其他走江人團隊,估計會為了這機緣而心動,可姓李的團隊可不會,到底是富養起來的。

  他們不去,就自己現在這個鬼樣子,上去還不如那傻妞拿著劍隨便劈砍來的效果大呢。

  “呵。”

  虞藏生笑了一聲,不再言語。

  林書友:“怎么不繼續打了?”

  趙毅:“塔里面應該出了點問題,頂樓那個在鎮壓;至于他,是在等幫手。”

  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雙方都停了,事實也的確和趙毅猜測的差不多。

  一番交手,雖然占盡優勢,卻未能將虞藏生斬殺,也沒能及時將最后一塊拼圖取回,這導致半臉人不得不抽出手先對高塔內的躁動進行安撫。

  至于虞藏生,他的確是在等幫手。

  先前他和老道士的激烈對拼,對規則進一步造成破壞,以目前規則松動程度來看,那兩間教室的兩位,應該能趁機出來了。

  這場機緣,他是不愿分潤給他們倆的,所以才想著趁那倆還沒趕到這里時,邀那趙家小子一同動手。

  既然趙家小子拒絕,自己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分潤兩部分出去就分潤了吧,那兩位,分別來自兩個門派,他讀取了阿元的記憶,知道這兩個門派還在,但比之當年,不僅沒變強還變弱了。

  他們仨當年都是二次點燈認輸后進入的這里,不知多少載的蟄伏,就是為了熬等這一關鍵時刻,為自己背后的家族門派灌入機緣。

  他們仨都已死去,這機緣對他們而言無甚大用,只能拿來引渡;

  可以說,他們三人當初都是主動為自己背后傳承勢力進行了自我犧牲,把自己當作棋子來用。

  有多大缸才能接住多少水,虞家作為龍王門庭,就算三家一起分,必然也能分到最大一塊,九江趙雖然出過趙無恙,但畢竟稱不上龍王家,這也是虞藏生愿意拉攏趙毅入伙分潤的原因。

  至于樓下的那少年……他若是加入進來,事成之后,其背后龍王家將分到和虞家一樣的份額。

  趙毅嘲諷他格局小,虞藏生承認,若是虞家沒出問題,他可能不會這般計較,可問題是,虞家應該真的變天了,那就更迫切需要這一機緣注入給虞家安排新生或者轉機。

  為家族計,虞藏生只能做如此選擇。

  好在虞妙妙和阿元不知道李追遠身份,要是知道李追遠身兼兩家龍王門庭,怕是虞藏生可能會做出更出格的舉動。

  因為一旦少年參與分潤,他兩口龍王大缸一擺,他虞家就會直接從大頭變成小頭。

  半臉人終于安撫好了高塔內的不安躁動,正當他準備繼續示意老道士發起攻擊時,兩道氣息忽然出現。

  有一戴面具女人,以婀娜身姿,行走于白色御道上,身形交替閃爍,速度飛快,幾個眨眼間,就出現在了地表那一層,然后連續落下,來到這一層。

  當她落地時,虞藏生另一側區域視線一陣扭曲,走出一白袍中年。

  他倆究竟誰先到的還真不好說,白袍中年明顯以陣法,隱匿住了自己的痕跡。

  三座石門,代表三項傳承,三間教室,現在,三位老師齊聚于此。

  李追遠目光落在那白袍中年身上,他對對方那種以陣法隱匿行跡的運用很感興趣,這是一種可移動的陣法。

  陣法之道,磅礴浩瀚,再精于陣法的人,也只是精于其中幾項分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當李追遠把目光從白袍中年身上挪開時,忽然察覺到那戴面具的女子,正低頭,看著自己。

  少年不認識這女人,但他對女人的那雙手,實在是再熟悉不過。

  在趙毅的搭腦下,他不知道對這雙手推演了多少次。

  白袍中年的陣法是沒人選,所以沒辦法。

  可女人的傀儡術是有人選的,結果最后還是被棺槨蓋給悶了回去,要不然,她其實也是有機會和虞藏生一樣,以自己的方式附身跟隨先一步進到這里的。

  白袍男子說道:“嚇死我了,虞藏生,差點以為你要吃獨食了。”

  女子回應道:“終究還是胃口不夠大,一個人吞不下。”

  虞藏生:“甄少安沒能早來可以理解,趙無恙家那小子被裹挾著沒有選擇權。徐真容,你是怎么回事?

  你若是能早點來,我們倆聯手這里的事早就結束了,哪有甄少安喝湯的份兒。”

  白袍男子聞言,低下頭看向樓下:“所以,這孩子姓趙?”

  趙毅忙揮舞起手臂:“這里,姓趙的在這里!”

  甄少安回頭看向身后被一圈保護起來的趙毅,訝然道:“生死門縫?可惜了,錯過。”

  面具之下的徐真容則回應起先前虞藏生的話:“不是每個人,都和你虞家人一樣廢物,這么好操弄。”

  雖然徐真容曾被樓下那少年氣得瘋狂抓撓棺槨,但一碼歸一碼,她對少年的學習天賦十分認可。

  當時她是急著出來,生怕趕不上,現在既然趕上了,也就不存在什么真切仇怨了。

  甄少安好奇地問道:“怎的這孩子一個人可憐兮兮地被關在下面?”

  虞藏生:“龍王家。”

  徐真容和甄少安聞言,沒再對此言語。

  顯然,他們也認同虞藏生的選擇。

  已經有一個虞家在了,他們分的本就會少很多,要是再加個龍王家,那他們這么多年來的蟄伏隱藏,就要純粹淪為幫他人做嫁衣。

  虞藏生:“高塔內不穩,塔頂那個在擔心,我們也要擔心,籃子里裝著雞蛋,不能讓籃子散了。”

  甄少安:“不要留手,出手就奔著結束去。”

  徐真容:“虞藏生。”

  虞藏生:“嗯,勝負手在你。”

  徐真容:“不在我,在她。”

  塔頂。

  半臉人雙拳微微攥緊,他本以為變數早已出現,卻沒料到,變數后頭還帶著后綴。

  一個虞藏生滲透潛伏如此之久,已經讓半臉人感到意外了,誰知像虞藏生這樣的,一共有三個。

  他們仨不是奔著成仙來的,所以沒選擇進塔,他們的目標更實際,是這座塔內所積攢的雄厚命格福運。

  沒有膽量和勇氣去追尋成仙,卻只想著搜刮供桌上的貢品。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變數越多,困難越大,意味著飛升成功概率的提升。

  況且,就算你們三個一起出手,

  也……不夠!”

  半臉人舉起手臂,鈴鐺在他嘴里漸漸變形。

  老道士手持拂塵,再次邁開步子。

  然而,先前三人的聊天,也不是為了聊天,各自的布置,早已在悄然間展開。

  虞藏生雖只剩下獨臂,可依舊以秘術,催發出黃猿的氣息,一聲聲狂暴的嘶吼自其嘴里發出,他沖向了老道士,舉起自己獨臂,握拳!

  老道士以拳對之。

  只是,在老道士出拳時,在他身邊忽然出現了一道道戴著面具的傀儡人。

  沒有太花哨的方式,全部集體撲向老道士,并在老道士隨意揮舞拂塵時,頃刻炸開。

  老道士的腳下出現了一道道陣法紋路,這紋路不具備殺傷性,只是一味地破壞老道士的七星罡步,延遲你術法的施展。

  “轟!”

  哪怕有了兩個幫手做鋪墊,這一拳對了之后,虞藏生依舊被震退。

  伴隨著第二輪戰斗開啟,高塔內的死人又一次呈現欲暴亂的趨勢。

  塔頂,半臉人開口道:“速戰速決!”

  雙方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

  半臉人的頭發開始飄散,身上氣息出現了劇烈波動。

  下方,老道士的發式也在披散開去后又飛舞而起,本來還帶點白色的眼睛,徹底化為漆黑一片。

  老道士沖向了虞藏生,虞藏生沒有躲避,而是毫不示弱地掄起拳頭與其繼續對拼。

  “砰!”“砰!”“砰!”

  一連多拳,拼得結結實實。

  虞藏生身上飄散出大片血霧,體內骨骼碎裂聲更是不絕于耳,至于僅剩的那條手臂,更是早已血肉脫落,一直延伸到胸口位置。

  現在的他看起來,像是一尊破碎的雕像。

  這一戰后,就算虞藏生將這具身體再還給阿元,阿元也是廢了。

  不過,這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阿元的小姐能獲得好處,虞家也能獲得好處,這應該是阿元所想要看見的。

  最后一拳之下,虞藏生的右臂碎裂了半截,胸口大面積凹陷,落地后,滑行出了很遠。

  但因為他不惜一切代價的對拼,使得老道士的身形被暫時固定在了一塊區域。

  甄少安雙手撐起,老道士腳下出現了濃郁的陣法氣息,一只巨大的眼睛睜開,似要將其融入。

  李追遠在下方抬頭看著。

  這個巨眼陣法不錯,得記下來研究。

  老道士猛地抬腳,向地面跺去。

  “轟!”

  連續轟鳴聲下,這巨眼上出現了大量龜裂。

  甄少安低下頭,眼里流露出瘋狂,一縷縷黑氣在他身上升騰而出。

  下方的李追遠知道,這是一個陣法師在不惜一切代價,與時間賽跑,快速布陣。

  巨眼上出現了一團紅色,這些紅色以極快的速度滲入那些縫隙中,對其進行填補。

  這只巨眼的面積,頃刻間擴充了一倍,仿佛接下來只需眼皮一眨,就能將里面的人碾碎。

  老道士將自己手中的拂塵猛地插入地面。

  無數白須自拂塵上蔓延出去,瞬間覆蓋整個陣法。

  甄少安胸口出現了凹陷,整個人隨之佝僂了下去,最后跪在地上,心里不禁感嘆:這人要是還活著,得有多恐怖?

  徐真容雙手掐印,她臉上的面具飛出,露出了一張絕美的面容。

  面具則在途中化作七個不同顏色面具,又自行消散。

  “嗡!”“嗡!”“嗡!”

  失去了拂塵的庇護,老道士臉上交替出現各種顏色面具,如同一道道施加于面上的枷鎖。

  李追遠:她藏私了?

  不對,這應該是基于儺戲傀儡術的一種延伸,這個思路,也得記錄。

  李追遠現在有些喜歡這個地下最佳觀戰視角了,既離得近,還不用擔心被戰斗波及。

  而且無論是虞藏生還是另兩位,生前都是人杰,死后在這里也沒閑著,所琢磨出來的東西,就更具有價值。

  就像當初的玉虛子,在陣法里為自己研究出的陣法細節感悟。

  面具的作用,確實明顯,連塔頂的半臉人,身體也開始出現了搖晃,嘴里的鈴鐺幾乎癟了下去。

  但他還是強行穩定住自己心神。

  下方,老道士雙手置于自己面前,呈虛握姿勢,然后猛地向兩側拉扯。

  一張張面具交替出現卻又連續被撕裂。

  徐真容自眉心位置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向下延伸,她的臉像是被豎劈成了兩半,比之更可怕的,是來自意識上的切割。

  她不再有來時的半點翩躚婀娜,反而手舞足蹈地開始尖叫。

  李追遠注意著她的手勢,她在快速推演。

  少年同時還留意到,先前那張面具分化為了七個,可落在老道士臉上以及被撕裂的,只有六個。

  還有一張面具,不見了。

  李追遠馬上看向虞妙妙所在的位置,他知道這三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確實是一出完美的配合,他們本可以拿下得更加輕松,但他們選擇了最為穩妥的方式。

  這么多載淪為死人禁錮于此的苦熬等待,只為了這一次機會,他們不允許自己失敗。

  躺在地上的虞藏生,眼睛里流轉出灰白二色。

  虞妙妙只覺得先前的那股控制感,再度強勢襲來。

  只是因為虞藏生狀態很不好,所以這次控制,多給了虞妙妙一點點反應時間。

  虞妙妙沒利用這點時間去進行對抗,也沒有想著去做其它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把這時間用來進行單純地驚愕與害怕。

  她擔心虞藏生再次控制自己身體之后,會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哪怕自己已經做了隱藏,但她清楚,這瞞不住虞藏生的眼睛。

  作為虞家“人”,他實在是太懂妖獸的變化了。

  而一旦讓其發現自己在做這種事,他必然會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但是,虞藏生只是用虞家術法,控制住了虞妙妙,然后,又即刻放棄這控制。

  他這么做,只是為了給徐真容創造機會,掃除虞妙妙這里可能存在的所有障礙。

  最后一張紫色的面具,出現在了虞妙妙的臉上。

  剎那間,虞妙妙成為了徐真容操控的一具傀儡。

  與此同時,徐真容對黑裙女的劍招的推演,也已經完成。

  虞妙妙手中寶劍揮舞起了劍花。

  下一刻,她就出現在了老道士身后。

  一劍刺出,捅入老道士的胸口。

  場面,瞬間陷入寂靜。

  其實,當徐真容到來后,搭配虞藏生的能力,他們可以在一開始,就操控虞妙妙,實現“黑裙女”的回歸。

  有黑裙女的加入,再加上他們三人,足以獲得場面上的極大優勢了。

  但他們依舊以最慘烈的代價,來鋪墊出最合適的出劍時機,以期一擊致命!

  老道士的胸膛開始凹陷,膿水瘋狂飛濺。

  塔頂,半臉人張大嘴巴,發出痛苦的哀嚎,仿佛頃刻間被抽去了所有氣力,身形頹然坐下。

  他覺得這一切極不真實,有一種夢境破碎的斑駁朦朧感。

  這就是自己……破壞規則的代價么?

  那你們的代價,又是什么呢?

  跪伏在地的甄少安發出了笑聲:“呵呵呵……”

  美麗的面龐被分割脫落的徐真容笑得更為恣意:“哈哈哈……”

  躺在地上身體內全是自己身體骨骼渣子的虞藏生,也露出了笑容。

  阻礙已經被掃除,機緣就像擺放在桌上的貢品,可以去盡情取拿了,雖然他真的很不喜歡現在的虞家,也很不喜歡現在的這個虞妙妙,但他沒有其它選擇,只能希望通過她,給家族,注入新的未來。

  哪怕以妖獸為主的格局不會改變,但更從容寬裕的條件,至少能允許虞家“人”可以繼續存在,有助于緩解人與獸的矛盾。

  虞藏生舉起最后的半截手,抵在自己喉嚨處,開口道:

  “虞妙妙,接下來,你只需要……”

  虞妙妙臉上的面具消失,她恢復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

  第一時間,她松開劍柄,然后周身尸妖氣息爆發,猛地向虞藏生撲了過來。

  這一次,她竭盡全力!

  虞藏生眼睛睜大,眼里灰白二色重新開始凝聚。

  原本,他是來得及的,如果虞妙妙沒有化作尸妖的話。

  事實上,哪怕化作了尸妖,他也一樣來得及。

  在虞妙妙出現在他身前,舉起貓爪,向下狠狠拍下去時。

  虞藏生再次成功控制住了虞妙妙。

  可她那尖銳的爪子,卻已無法收力,在慣性下繼續向下。

  虞藏生的胸膛之前對拳時就已凹陷破損,此刻幾乎是不設防狀態。

  貓爪穿破了模糊的血肉,緊接著更是將阿元的心臟,一舉拍碎!

  “砰!”

  感知到這致命一擊后,虞藏生艱難地將自己的頭從地上抬起了一點點,他以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盯著面前的虞妙妙。

  他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明明自己已經很多次告訴過她,會給她和虞家送上天大的機緣,明明自己已經解決了最后的阻礙,明明她現在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吩咐進塔去拿取然后就能獲得足以讓她飛黃騰達的福運……

  可是,為什么?

  剛剛實現的控制,在此時不得不被中斷,虞妙妙再次獲得了自由。

  她將手從阿元的胸膛里掏出,手掌里是一團心臟碎肉,她低下頭,露出兩顆長尖的獠牙,長長的舌頭伸出,直接將一半碎肉卷入口中。

  少女知道,阿元的腦子,只是一道菜,而阿元身上最寶貴的精華部分,就是他的心臟,那位附身在阿元身上后,靈魂精華也寄居在這心臟里。

  可以說,自己手中的這一灘碎肉,對她而言,就是最佳的補品,可以幫她完成一次尸妖蛻變。

  她覺得,這,就是她今天的機緣。

  咀嚼的同時,鮮血不斷自少女嘴角流出,像是以畫筆勾勒出陰森滲人的笑容。

  “呵呵呵……”虞妙妙也發出了笑聲。

  你們三個剛剛都笑過了,那么現在,也就該輪到我笑了。

  她盯著身前的虞藏生,很是得意地反問道:

  “怎么樣,你沒想到吧。”

  虞藏生用盡最后所有余力,吐出兩個字,也是他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道聲音: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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