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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血色的希望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陰森幽暗的地牢,空氣陰暗潮濕,塞滿墻縫的苔蘚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這里是夏宮的“禁閉室”。

  大革命之前,這里被用來關押西奧登·德瓦盧不喜歡的人,而現在則被用于關押國民議會不喜歡的人。

  譬如安托萬。

  這位昔日被捧上神壇的“北境鐵壁”,此刻儼然已淪為階下囚,正被兩名粗魯的憲兵毫不客氣地推入了牢房。

  他身上的軍裝已經被強行剝去,只剩一件單薄的亞麻襯衣。如今正值一月,把人脫得只剩一件衣服,無異于酷刑。

  然而那憲兵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同情,反而朝著他的靴子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進去吧,你這懦夫!”

  被推搡進牢房的安托萬踉蹌了兩步,扶著石墻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他用力理了理凌亂的衣領,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直,試圖在這陰暗的地牢里維持最后一點體面。

  “你們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死死地盯著鐵欄外的憲兵,喘息聲中壓抑著哆嗦與怒火,“我是為了萊恩的未來!總得有人把前線的真相帶回來,避免議會里那群蠢貨做出誤判!”

  “為了萊恩的未來?”正要離開的憲兵停下了腳步,回身雙手揪住了鐵欄桿,隔著欄桿的縫隙,死死盯著安托萬的雙眼,“你怎么好意思說自己是為了萊恩的未來?你把三萬個小伙子扔在了前線的冰天雪地,你對得起法耶特元帥對你的信任嗎!”

  他咆哮著,恨不得沖進牢房里,狠狠修理一頓這家伙。

  如果不是有旁邊的另一名老兵攔著,他恐怕已經掏出剛剛塞進兜里的鑰匙這么做了。

  “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怎么冷靜!我的兄弟就在那里!這個混賬東西,他竟敢說是為了我們!”

  “你們什么也不懂!”

  安托萬咬緊了牙關,雙手死死攥成拳頭,盯著這個熱血上頭的小伙子咆哮了回去。

  “你以為戰爭靠勇敢就能贏嗎?就為了讓那頂王冠落在地上,還要多少人為它去死?這座城里還有人記得我們一開始的口號是什么嗎?”

  “還有你,你為你的兄弟想過嗎?你真為那三萬個小伙子考慮過嗎?你和那群坐在議會廳里的家伙一樣,他們坐在最安全的地方撂最狠的話,他們眼里根本沒有這個共和國!”

  雖然安托萬并不否認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回來這里,但他說的話也是肺腑之言。

  保皇派拉著諸王國的聯軍進入了萊恩王國,然而也未嘗不是諸王國的聯軍推著保皇派的人向前走。

  無論是共和派還是保皇派,他們到底都是萊恩人,這件事就算是圣西斯也改變不了。

  這座城里恐怕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了,他們最初喊出的口號是“沒有憲章,沒有面包”。

  現在,別說這兩樣東西看不見,甚至已經快沒有人記得,他們當初說過什么了。

  不過他的確沒有想到。

  他心中那點不想當炮灰的愿望,反而被坐在夏宮里的那群議員們當成了點炮的火藥。

  聽到這無恥的發言,就連那老兵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看向安托萬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輕蔑。

  “省省吧,安托萬閣下。我敬重你攻陷皇家監獄時的英勇,但現在的你……你最好撒泡尿照照,你就是個被羅德人的火炮嚇破了膽的逃兵!我的兄弟說你是懦夫,唯獨這句話一點沒錯。”

  安托萬的臉上仍沒有絲毫懼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只是不想帶著我的弟兄們去給他們當作秀的陪葬!你以為你們今天在這里喊兩嗓子,羅蘭城就真的沒有國王了嗎?等這場大火燃盡,你會意識到我沒有騙你,為了那些口號,死去的人都白死了。”

  那年長的憲兵輕蔑地撇了撇嘴,懶得再聽這個叛徒的狡辯。

  “隨你怎么說吧。留著這些豪言壯語去給軍事法庭的法官說,看他們會不會信你的鬼話。”

  沉重的鐵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安托萬不甘的怒視。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安托萬堅信自己看到了羅蘭城的未來,而憲兵看到的只是一個拋棄了自己弟兄的軟骨頭。

  或許兩個人都沒有看錯,也都看錯了。

  然而無論誰是誰非,僅僅關押一個叛徒,是不足以安撫這座擁有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的。

  恐懼如同瘟疫一樣蔓延,深入羅蘭城的大街小巷,并迅速地發酵。

  一切就如狂怒派的領袖科爾斯在神諭中聽見的那樣,癲狂的火焰正在每一個萊恩人的心中燃燒。

  當法耶特元帥聽聞自己的心腹居然背叛了革命,他的心中又驚又怒,親自前往議會解釋,并表示自己絕不包庇。

  制憲議會接受了法耶特元帥的說法,并當即宣布成立軍事法庭審判安托萬的罪行。

  在調查期間,安托萬的一切職務被解除。制憲議會沒收了他的一切財產,只給他保留了一件在獄中的棉衣。

  這套流程本來并沒有什么問題,甚至就連安托萬自己在冷靜下來之后,也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然而,也許是因為法耶特元帥和制憲議會溝通得過于流暢,以至于在那些本就懷疑他們的市民們眼中,對安托萬的審判成了一唱一和的雙簧。

  “他們這是在棄車保帥!”

  下城區的酒館。

  憤怒的市民用拳頭捶著桌子,將最新一期的《公民之聲》撕成了碎片,扔進爐子。

  “法耶特元帥根本不打算處罰自己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伙的,想拿著我們用血和汗拼來的共和國賣個好價錢!”

  “國民議會的高層爛透了!我早就說過,保皇派早就把我們的議會滲透成篩子了!”

  “我再也不會聽他們狡辯了!當我看到威克頓·韋斯特利男爵還坐在經濟大臣的位置上,我就知道他們和西奧登沒什么區別!”

  信任的危機一旦爆發,便只有滑坡到底這一條路。

  這時候的國民議會無論在做什么,在羅蘭城的市民們眼中都是為了向那正從埃菲爾公爵領殺來的保皇派投降。

  在那股無名之火的煽動下,數以萬計的市民包圍了夏宮。他們舉著火把和草叉,將周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憤怒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他們咆哮著要求執行委員會立刻交出叛徒,將其送上斷頭臺以謝天下。

  夏宮的會議廳內,議員們面如土色。

  聽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抗議聲,一些人雙腿止不住的打顫,而更多的人臉上則是茫然。

  “圣西斯在上……我還以為我的姓氏是德瓦盧。”

  二樓的露臺旁,外交部長康拉德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再也看不見半點優雅。

  塞隆·加德伯爵腳步匆匆地走到了他身后,看著轉過身來的康拉德,火急火燎地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么?!外面那些人是什么情況?他們想干什么?”

  聽著那連珠炮似砸來的問題,康拉德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前的汗。

  “伯爵先生,請您不要擔心,我們的元帥會控制住局勢——”

  “相信?你讓我怎么相信?!”塞隆是真的慌了。

  曾經被綠林軍圍困在雀木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群失控的泥腿子有多可怕。

  這幫人發起狠來,連自己都殺。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是一點兒也不想招惹他們。

  猛然間,他想起來夏宮里還有一位能人,于是慌忙抓住了康拉德部長的胳膊問道。

  “對了,科林殿下呢?他在哪里?”

  “他……留下了一封信。”

  “信?”塞隆愣了一下,連忙追問,“他在信里說了什么?”

  康拉德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支支吾吾了好久,才把那句話從嘴里擠了出來。

  “他說……感謝國民議會的招待,歡迎我們有空去他的莊園做客。另外,奧菲婭小姐身體有恙,他帶她先回去了。”

  回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塞隆如遭雷擊,整個人愣住了好久,隨后臉上也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看來,圣西斯并沒有站在萊恩共和國這一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國民議會仍然把羅蘭城最美好的一面留在了兩位貴客心中,沒有讓他們看見這般灰頭土臉的模樣。

  如今的羅蘭城已經站在了失控的邊緣。

  議會廳里,已經有議員開始嚷嚷起來,唯有立刻處死安托萬才能平息外面那群人的怒火。

  得虧議會廳里還有沒瘋的人。

  一名石匠派的議員站起了身來,駁斥了那個瘋子的提議。

  “你瘋了嗎?就因為外面那群瘋子們喊的嗓門大些,我們就要帶著我們的法律向他們讓步?那如果他們下一秒開始喊,要我們所有人都把腦袋交出去,你也要照辦嗎?”

  被反駁的議員面紅耳赤,嗆聲了一句。

  “怎么可能有人提這種要求!就算有,也根本沒有人會配合他——”

  “那你如何解釋現在?”那石匠派的議員指著窗戶,怒吼道,“不用太久,就昨天晚上,你能想到他們把我們當成德瓦盧對待嗎?”

  這句話讓人無言以對。

  就連法耶特元帥也陷入了沉默,看著掛在議會廳里的徽章,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直到今天,他仍然記得在雷鳴城的監獄里,坎貝爾的大公面對他和一眾軍官的講話。

  可現在,眼看著他又要回到監獄里了。

  良久之后,法耶特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

  面對著一雙雙望向他的視線,他緩緩開口說道。

  “無論如何,曾經發生在皇宮里的慘案,不能再發生在這里。”

  “我會阻止那群瘋子闖進夏宮……但我希望諸位能用這段時間,認真思考一下我們的未來。”

  說完,他走出了會場,指揮士兵布置防線去了。

  隨著法耶特元帥的離開,會議廳里又響徹了嘈雜的聲浪,眾人爭論的面紅耳赤,卻一個主意也拿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最終是司法部部長喬治站了出來。

  在成為部長之前,他是一名石匠,同時也是萊恩當局的內閣中,唯一一位平民出身的部長。

  不同于經濟部這樣專業的部門,萊恩共和國的法律還在討論當中,司法部反而不需要什么技術。

  喬治很清楚自己為什么被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他和安托萬其實沒什么區別,都是國民議會不得不擺出來的花瓶。

  畢竟,如果新當局任命的六個大臣都是爵士或者男爵,支持他們的市民一定不會買賬。

  第一次主持大局的國民議會雖然領悟到了宣傳的重要,但顯然做事還是太潦草,或者說耿直了。

  如果讓科林來干這活兒,他會立刻批發二十個部長,給他們個個都編一個了不起的名頭,再把真干活的那幾個人單獨拉一個小群。

  如此就不用糾結誰干活兒誰當花瓶了,更不會把花瓶逼得火燒屁股,沒活兒硬找。

  此時此刻的喬治就面臨這樣的處境。

  安托萬不知該如何用三萬名新兵擋住克萊費特伯爵的鐵蹄,喬治同樣不知道該如何兼顧司法的尊嚴與公民對議會的信任。

  為了向全城證明共和國抗擊外敵的絕對決心,他決定做點什么。

  就在議會里的“蟲豸”們爭吵不休的時候,他勇敢地來到了夏宮的門外,站在了憤怒的市民前。

  面對著那一雙雙懷疑的視線,他換上了更慷慨激昂,也更憤怒的腔調,發表了那注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演說——

  “警鐘已經敲響了,羅蘭城的市民們!但請你們記住,那不是恐慌的信號,而是我們向敵人發起沖擊的號角!”

  “羅德人的鐵蹄已經踏上了黃金平原,保皇派的屠刀就懸在我們的脖子上!沒有時間給我們內訌,我們必須一致對外!”

  “為了戰勝我們的敵人,我們需要勇敢,更加勇敢,永遠勇敢!”

  “羅蘭城絕不屈服,我們的共和國必將在火焰中重生!”

  隨著他那振聾發聵的咆哮,駐守在城外的國民議會炮兵營的營長,適時地鳴放了空炮為喬治部長助威。

  隨著三聲震耳欲聾的炮響,那熱血沸騰的口號立刻點燃了萊恩人心中的熱血,讓那一雙雙懷疑的視線重新燃燒了昂揚的斗志。

  “國民議會萬歲!共和國萬歲!”

  “跟羅德人拼了!”

  “我們絕不后退!”

  那此起彼伏的歡呼讓站在露臺上的康拉德部長愣在了原地,也讓正在準備武力清場的法耶特元帥愣住了。

  包括滿頭大汗的喬治自己。

  站在風雪中的他感覺雙膝都在發抖,那猙獰的表情也并非全都是因為熱血翻涌,也有一半是因為害怕。

  萬一人群中有人給了他一槍,他可沒有超凡之力把那枚子彈擋下。

  所幸的是,并沒有。

  也許是他的演講取悅了冥冥之中偉大的存在,那只看不見而又無處不在的手,暗中保護了他。

  大批熱血沸騰的市民們從夏宮門口散開,他們舉著火把涌向了城中各個征兵點。

  他們高呼著喬治的名字,就像高呼著法耶特和安托萬的名字時一樣,誓言要將羅德人一個不剩地逐出黃金平原。

  危機似乎解除。

  夏宮內的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尤其是站在露臺上瑟瑟發抖的塞隆·加德伯爵。

  就在剛才他才發現,不只是科林親王不見了,就連坎貝爾公國的代表團也悄悄撤離了這座城市。

  他們好像聽到了風聲。

  唯獨沒人告訴他。

  眼看著包圍夏宮的暴徒們散去,塞隆不敢再懷有一絲僥幸,立刻從后門溜出了這座宮殿,去了奔流河畔的碼頭。

  事實證明,這個墻頭草能從暮色行省的浩劫中活下來是有原因的,羅蘭城的貴族們就沒有他這么聰明,火都已經燒到屁股了,還在自家的露臺上看夏宮里的熱鬧。

  其實喬治的本意是好的。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將羅蘭城市民心中無處安放的恐懼,轉化成了保家衛國的勇氣。

  在他的號召下,人們也真的從夏宮門口散開了,準備奔赴前線去捍衛他們來之不易的自由。

  然而,悲劇也正在于此。

  比把事情搞砸更糟糕的是,把正確的事情做過頭了。

  羅蘭城的后勤系統根本不足以承載如此龐大的人潮,征兵點很快就人滿為患,負責登記的軍官被狂熱的隊伍擠得連桌子都保不住。

  說到底,國民議會的征兵點是從德瓦盧王朝那兒繼承的,那些官僚也都是如此。

  誰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參軍,以至于登記征兵的紙都被用光了。

  用光的不只是紙,還有庫房里的羅克賽步槍。

  十數萬名熱血上涌的市民站在寒風中,別說去前線的馬車,就連一張登記征兵的回執都拿不到。

  燃燒在胸中的怒火找不到可以發泄的出口。

  這群真正勇敢的人們,在一群假裝勇敢的膽小鬼們的慫恿下,很快將怒火轉向了眼下唯一可以發泄的目標——

  “既然夠不到城外的敵人,那就先把城里的敵人解決掉!”

  不知是誰在擁擠的人群中喊了這么一嗓子。

  這句話就像一根燃著的火柴,扔進了塞滿火藥的木桶。

  羅蘭城的市民們雙目赤紅,很快盯上了城內那些“不用去前線也能找著”的敵人。

  他們是那些仍然留在羅蘭城中的舊貴族,拒絕向憲章宣誓的教士,以及疑似和舊王朝有關的政治犯。

  在戰爭氣息的渲染之下,這些人通通被貼上了叛徒的標簽,成了隨時會與城外敵軍里應外合的隱患。

  夜幕降臨,羅蘭城卻并未陷入沉睡,反而迎來了血腥的狂歡。

  武裝的平民們舉著尚未熄滅的火把,拿著草叉和短刀,如潮水一般涌向了羅蘭城的各大監獄。

  那浩浩蕩蕩的一幕,猶如當年攻陷皇家監獄的重現。

  唯一的區別是,那場起義他們有一個能叫出名字的敵人,而今晚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敵人具體是誰,只知道他叫叛徒。

  沒有人會把叛徒這個單詞寫在臉上,更不會有人將它當做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們只能自己去找了。

  監獄的大門被輕易撞開。

  值守監獄的警衛們都傻了眼,完全沒想到憤怒的人群會進攻這里,紛紛丟掉了武器作鳥獸散。

  也得虧他們跑得快,否則肯定成了第一波死在眾人怒火之下的炮灰。然而他們是跑得痛快了,卻可憐了那些被關在牢里的人。

  當初皇家監獄沒幾個真的政治犯,圣安尼修道院的附屬監獄顯然也沒幾個舊王朝的叛徒,關在這兒更多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賊。

  然而,隔壁的圣阿貝監獄已經處死一百人了。若是他們一個人也沒殺,豈不是會被同胞們嘲笑?

  憤怒的市民們一番商量,最終在監獄的庭院里用幾張木桌架起了審判席,一個所謂的公民法庭就這樣草率地成立了。

  坐在桌后的“法官”甚至沒有聽完犯人的狡辯,“有罪”的判決便此起彼伏地響起。

  沒有辯護,也沒有上訴的機會。

  數以百計手無寸鐵的囚犯,就在那茫然無措中,像牲口一樣被暴徒們拖到了院子里。

  他們之中有小偷、偽造貨幣者、欠債的窮人、妓女、流浪漢,甚至是精神疾病者。

  甚至有數十名十幾歲的流浪兒童,被當成“未來的罪犯”或“保皇派的火種”而遭到清算。

  別說這些人里沒有一個貴族。

  就連唯一的那個教士,也是從附近的街上抓來的。

  在周圍火把的映照下,長矛無情地刺穿胸膛,斧頭狠狠劈碎顱骨,鐮刀如同收割麥子般不斷揮舞。

  慘叫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口號中,將羅蘭城大大小小的監獄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眾人都不知道在與誰戰斗,只從那越來越濃稠的迷霧中,聽見了一聲聲熱血沸騰的萬歲……

  羅蘭城的夜空已經被刺眼的火光照亮。

  暴亂的火焰不僅吞噬了各大監獄,也順著下城區泥濘的街道,一路燒向了那條最富麗堂皇的街上。

  站在霧色漸濃的街頭,科爾斯的臉上正帶著癲狂的笑容,仰頭望著那幾乎要將夜幕點燃的紅光。

  “我主,您的預言再一次應驗了!”

  他的聲音顫抖著,表情因為興奮而扭曲。

  而站在他身后的眾人亦是如此,一雙雙看向他背影的目光,宛若注視著神明。

  圣西斯在上——

  真讓這家伙預言到了!

  羅蘭城果然陷入了一片火海!

  如果說幾天前,狂怒派的小伙子們對科爾斯的預言還抱有一絲疑慮,那么現在已經無人懷疑。

  他們甚至不禁在心中想,該不會這家伙其實就是那個神子?!

  否則如何解釋他能聽見圣西斯的預言?

  在那一雙雙盼望目光的注視之下,科爾斯再一次閉上了雙眼,于心中虔誠地“禱告”。

  “我主,我懇請您再次給予您最虔誠的信徒以指引!我將永遠追隨您的預言,向您指引的方向一直前進下去!”

  如以前一樣。

  片刻的等待之后,圣西斯的低語再次徘徊在了他的腦海里——

  只不過這次不知為何,這一次它的聲音卻有些意興闌珊,明明好戲才剛剛開場。

  “很好,如我告訴你的那樣,羅蘭城……起火了。想要讓這個四分五裂的萊恩重新團結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場徹底的決裂來斬斷所有人的退路……那個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她就在皇家劇院,去殺了她。”

  無所謂了——

  諾維爾其實已經沒什么興趣演下去了,甚至于演這一句都只是出于它的職業操守。

  它畢竟和傲慢那家伙不同,和總是半途而廢的永饑之爪也不同,它很少將手中的棋子扔下,哪怕這場棋局已經失控。

  它為親愛的“父親大人”準備了兩套劇本。

  其一是關于英雄救美的劇本,科林親王將為了保護奧菲婭小姐,手中沾滿了羅蘭城市民的血。

  這筆血債將伴隨他一生,并成為科林家族永遠的詛咒,一直糾纏到遙遠的未來。

  而另一個劇本則是最偉大的獻祭——他的手中既沾滿了平民之血,又染上了奧菲婭小姐的血。

  如果他察覺到了奧菲婭是瘋語者,又拒絕了自己一起共舞的邀請,那就用這套“B方案”來成全他的絕望。

  然而現在,它精心籌備的好戲才剛剛開場,最關鍵的一枚棋子卻從舞臺上退了場。

  不止如此——

  那家伙還將它留在奧菲婭身上的眼睛給封印了起來。

  雖然它喜歡意料之外的變化,但如果無法親眼見證變化的全部過程,于它而言也將毫無意義了。

  科爾斯并沒有意識到“我主”的意興闌珊,反而為新的預言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歡快。

  他轉身面向了身后的信徒,舉起了手中的短刀,猶如狂熱的布道者,宣讀了他剛聽見的神諭——

  “圣西斯告訴我,叛徒就在皇家劇院!當我們的小伙子在前線為恥辱的戰爭送死,我們的貴族卻在皇家劇院與帝國的走狗把酒言歡!它告訴我,唯有將他們全都殺光,才能拯救搖搖欲墜的共和國!為了萊恩!為了憲章!跟著我!”

  帶著數以千計的狂怒者,科爾斯像一名將軍,將手中的指揮刀指向了皇家劇院。

  就像羅蘭城的監獄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盯上一樣,皇家劇院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竟也成了目標。

  事情發生的實在是太過突然。

  從喬治的演講到市民們的揭竿而起,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甚至于天才剛剛黑下來不久。

  不同于重兵把守的夏宮,皇家劇院雖然名字叫皇家,但可沒有皇家衛隊站崗。甚至別說是站崗的士兵,這里連保安都沒多少,把工作人員都算上也湊不出來兩百個。

  面對那洶涌而來的暴徒,皇家劇院里的人都傻了眼,甚至于正在看戲的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啥。

  “殺進去!”

  “揪出帝國的走狗!”

  在瘋語者的帶領下,狂怒的小伙子們輕而易舉地沖垮了劇院單薄的防線,十來個保安瞬間被亂刀砍成了肉泥。

  在那血腥的刺激之下,抓捕帝國走狗的行動很快失控,演變成了慘絕人寰的屠殺。

  尖叫與哀嚎響徹了穹頂。

  無論是穿著燕尾服的紳士,還是提著裙擺的貴婦,亦或者站在臺上演出的演員,乃至于縮在墻角求饒的保潔工人……無論他們今天是否見過帝國貴族,全都被暴徒亂刀砍死。

  羊絨地毯上灑滿了鮮血。

  從包廂中溜出的馬芮·朗巴內小姐嚇得臉色蒼白,撕掉了裙擺,試圖混在人群中逃跑。

  老實說——

  她的確是奔著結交帝國貴族的想法來的,然而當她到了之后才得知,科林殿下和奧菲婭小姐已經離開了。

  懷著來都來了的想法,她便坐進了劇院長期為她保留的包廂里看劇,卻沒想才看到一半,竟沖進來一群渾身是血的瘋子。

  這幫家伙見人就砍。

  一開始他們還從妝容和衣服上分辨對方的身份,到后面根本就顧不上這些了,直接揮刀殺了個痛快。

  好巧不巧,試圖蒙混過關的馬芮小姐正撞上了這群已經殺紅眼了的瘋子,被那迎面一刀直接割斷了脖子。

  她甚至來不及求饒,便捂著脖子倒在了地上,讓那絕望的表情定格在了美麗的臉上。

  “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馬芮小姐,紐卡斯發出了絕望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

  一小時前,馬芮小姐的管家捎口信給他,約他在這里看劇。

  他因為議會的事情來晚了一些,在半路上才聽說了皇家劇院沖進了一群暴徒,拎著刀見人就殺。

  可惜,紐卡斯還是來晚了一步,連心愛之人的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由于他是跟著暴徒們一起沖進來的,狂怒派的小伙子們起初都以為他是自己人。

  直到他們看見他沖到了一名漂亮姑娘的尸體旁邊,他們這才回過了神來——這家伙也是個穿著體面的伙計。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無需多言。

  別說立憲議會的顧問。

  就算是法耶特元帥本人站在這里,也得挨上幾棍子……如果那些家伙能夠得著他的話。

  一記悶棍打斷了紐卡斯的悲傷,讓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那一棍打中了他的后腦勺,也得虧是打中了他的后腦勺,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血腥的屠殺很快進入了尾聲。

  死活沒有找到奧菲婭小姐,科爾斯心中充滿了失落,并為沒能完成“圣西斯”的神諭而陷入了恐慌。

  不過,這位年輕的“審判長”卻并沒有氣餒。

  因為比起那些在監獄里亂殺人的伙計,他們到底還是砍死了幾個貴族的,不至于手上全是平民的血。

  科爾斯將劇院老板揪了出來,逼著那個瑟瑟發抖的男人指認那些尸體,挑選出其中的貴族。

  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很快將馬芮·朗巴內小姐以及其他幾名貴族,從那尸體堆里挑了出來。

  狂怒派的伙計們如獲至寶。

  在了結了劇院老板之后,他們將那幾個貴族的頭顱割下,挑在了從警衛手中搶來的長矛上。

  “這是朗巴內家族的吸血鬼!”

  “走!去朗巴內的莊園!”

  示威的隊伍舉著血淋淋的戰利品,浩浩蕩蕩的朝著下一個目標進發,準備將徹底的清算進行到底。

  劇院門口只剩一片狼藉。

  就在眾人唱著凱歌離去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一名衣著破爛的乞丐正顫顫巍巍的從劇院后門溜出來。

  狂怒派的瘋子們雖然見人就殺,但倒是沒有對乞丐下手,畢竟周圍有很多更值得下手的目標。

  不止如此。

  他們看見他拖著一具“尸體”往外走,也只當他是來渾水摸魚的,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

  就這樣,幸運的紐卡斯僥幸逃過了一劫。

  乞丐咬著牙,將他扔上了一輛破舊的板車,又往他身上蓋了件破舊的大衣,就這樣拖著他去了城外。

  羅蘭城外的荒野,寒風刺骨。

  那乞丐實在拉不動了,于是將板車停在了一處隱蔽的樹林旁。

  正巧就在這時,一陣冷風忽然刮來,躺在板車上的紐卡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終于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他的嘴里發出了一聲呻.吟,頭痛欲裂,險些又昏死了過去。而也就在這時,他看清了坐在身旁那個滿臉黑灰的男人。

  他怔了怔,忽然認出了那張臉。

  “斯蓋德金……爵士?”

  “是我,你終于醒了……謝天謝地,我剛才都在想,要不要找個教堂把你埋了。”斯蓋德金爵士遞過去一個破舊的水囊,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紐卡斯下意識伸手接過了水囊,卻一口也沒有喝,只是呆呆地望著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然后就這么坐著。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斯蓋德金臉上的愧疚更深了,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抱歉,伙計,朗巴內小姐死得太突然了,我也沒辦法……我只有一個人,我能做的,也只有把你撈出來。”

  紐卡斯的喉結動了動,從喉嚨中滾出來一句有氣無力的話。

  “謝謝……”

  又是良久的沉默。

  斯蓋德金爵士低下了頭。

  “不,這句謝謝應該由我對你說,我一直想還我欠你的人情。”

  紐卡斯木木地看向他,搖了搖頭,又將目光移開了。

  “我不記得你有什么欠我的人情,我們不過是狼狽為奸而已……分國王的錢,有你的一份,那也是你應得的。”

  “不,我記得,我欠你了很多……”斯蓋德金爵士也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不只是錢,還有別的東西。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在皇家劇院的門口,朗巴內小姐打了我一記耳光,是你幫我解了圍。雖然我最終還是丟掉了皇家衛隊的工作,但……我還是得謝謝你幫了我。”

  說到一半,他忽然又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妥,于是在后面小聲補充了一句。

  “啊,當然,我不是因為這事兒才對朗巴內小姐見死不救的,我是真的盡力了。德瓦盧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對她的恨也是如此,何況我認為……那一記耳光,我其實挨得不冤。”

  冬日大火算是他放的。

  這事兒只有威克頓男爵和他自己知道,他沒敢對任何人說。

  現在想想,那記耳光或許是圣西斯對他褻瀆自身義務的懲罰——

  本該肩負滅火之責的人,竟為了一己之私欲而成了縱火者。

  然而諷刺的是,身為有罪之人的他竟然活到了現在,死的卻是一群不該去死的人。

  有時他也分不清楚,圣西斯到底是在懲罰誰……

  紐卡斯苦笑了一聲。

  “好吧,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反正你救了我一命……就算你欠我什么,也還清了。至于馬芮……我并不怪你,那種情況下你也做不了什么。”

  他很清楚,斯蓋德金并非世襲的爵士,超凡之力也僅僅只是冒險者那一水準。

  而那群瘋子,顯然不是普通人。

  畢竟貴族是帶著侍衛的,哪怕那些侍衛并非一流超凡者,但精鋼乃至白銀的水準還是有的。

  或許——

  他們也是帶著使命來的吧。

  凡人的無奈正在于此,任憑紐卡斯如何絞盡腦汁,也看不出那迷霧背后的東西。

  到底是誰,又為了什么而謀劃了這一切?

  他想知道答案,卻又覺得,那或許已經不重要了,畢竟他在乎的人已經死了。

  紐卡斯得承認,他接近馬芮小姐的動機并不單純,但隨著日積月累的相處,他還是愛上了那位活潑可愛而又有些瘋癲的姑娘。

  她其實并不是什么很邪惡的人,驕縱也只是對斯蓋德金爵士或者克洛德主教那樣的家伙。至于一般人,根本就不在她的圈子里,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或許他們一生都不會有交集。

  他甚至覺得,殺死她的人同樣并非邪惡之人,他們只是單純的瘋掉了。

  或許,他應該詛咒那冥冥之中的意志,但他卻連詛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軀殼,感覺一切都不重要了。

  今天晚上,他失去了最心愛的人。

  并且,失去的不只是心愛的人。

  面對紐卡斯寬恕的眼神,斯蓋德金爵士心中愈發的慚愧了。

  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將那埋在心里的話講了出來。

  “謝謝你……紐卡斯,我還有一句謝謝,一直想對你說。”

  “你明明是坎貝爾人,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卻還是為我們做了這么多事情。當然,你害得我丟掉了工作,不過這不重要……嘗過了當人的滋味之后我才發現,當狗的感覺并不好。”

  “夠了,萊恩人,坎貝爾人……都這時候了,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紐卡斯打斷了斯蓋德金爵士的坦白,雙手抱住了頭,將痛苦的表情藏在了沾滿血的十指之下。

  面對那無言的沉默,他小聲低語,失魂落魄地碎碎念著。

  “我們都在一棟失火的房子里,都被這場大火奪去了一切。你失去了你的一切,我也是如此,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出現在這里……”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扶著路旁的樹干,背對著羅蘭城,面向了離開這片土地的方向。

  “別了,我的朋友,我要回我的故鄉了……其實我心中的神靈提醒過我,我早就應該停下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斯蓋德金爵士沒有挽留,臉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至少讓我送送你吧,我的朋友……我很高興你有把我當成朋友。”

  紐卡斯看向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用帶著些語無倫次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都有把你當成我的朋友,如果你也是如此,請聽我一句勸吧,離開這里……沒有人能拯救羅蘭城,它就是火焰本身,它會將一切自以為是的人都燒成灰,直到它自己停下。”

  能聽出來他的失望,斯蓋德金爵士沉默了一會兒,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感謝你的提醒,不過,我還是打算留下來。”

  紐卡斯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瘋了嗎?”

  就算保皇派勝利,曾經丟下國王的他也不會得到新王的重用。

  而且更大概率上,這家伙根本撐不到那時候,就已經被那激烈的派系斗爭撕碎了。

  “你就當我瘋了吧。”

  斯蓋德金爵士苦笑了一聲,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萊恩王國毀滅的原因。他想過了很多人的問題,包括國王,包括威克頓男爵,包括坎貝爾大公,甚至包括虛無的神靈……但最終他還是不得不面對鏡子里的自己。

  冬月的大火正是在他的縱容下發生的,那固然是國王的默許,卻也是由他來執行。

  騎士之鄉的騎士理應庇護身后的子民。他早就忘記了那神圣而古老的義務,他自己就是最褻瀆的人。

  他的心中總有一種感覺。

  不管他去了多遠的地方,他的靈魂最終還是會回到這片土地上。

  如果不將這筆血債還清,下一次睜開眼,他還得經歷那些曾經經歷過的悲劇。

  既然如此——

  “我不打算再逃避了,我將為這片土地而戰,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手足而戰。”

  “那是我曾經放下的義務。”

  “我要親手將它撿回來。”

  另一邊,風雪呼嘯的黃金平原,從安托萬手中接過第六民兵團指揮權的馬爾蒙正舉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克萊費特伯爵的軍旗依舊沒有出現。

  看來朗威市的勝利讓這位伯爵先生徹底小瞧了他的對手。

  當然,也沒準他指望著靠一封信擊潰羅蘭城市民的勇氣,兵不血刃地將夏爾·德瓦盧送回王宮。

  這時候,維爾特團長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了他的身旁。

  老實說,維爾特不大相信這個小伙子能戰勝克萊費特伯爵。

  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諸王國的聯軍都遠遠在共和國之上。

  他們雖然失去了學邦的支援,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沒有自己的魔法師了。

  而且不只是魔法師。

  羅德王國的火炮,可一點兒也不遜色他們的魔法。

  “有想法了嗎?”

  維爾特只是隨口一問,并沒有指望從馬爾蒙的口中得到答案。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位年輕的軍官嘴角卻是翹起了一抹微笑,胸有成竹地說道。

  “有的,維爾特閣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就講出來。”

  維爾特微微愣了一下。

  “這需要保密嗎?”

  馬爾蒙搖了搖頭。

  “和保密沒有關系,只是我還沒想好該怎么說服你。”

  維爾特笑了一聲說道。

  “你有什么就直說吧,安托萬團長讓我配合你,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就等著他這句話。

  馬爾蒙的臉上露出了得勝的笑容,將手中的望遠鏡塞到了他的懷里。

  維爾特茫然地接過。

  不等他詢問,馬爾蒙正色看著他,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維爾特團長,我軍的情況你清楚,如果我們在平原上迎擊保皇派的軍隊,我們沒有任何勝算……想來這也是為什么安托萬團長丟下我們。”

  “他是為了說服議會——”維爾特的表情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想要替安托萬解釋幾句。

  然而他才剛開口,就被馬爾蒙打斷了。

  “那不重要。無論議會討論出什么結果,都不會讓我們的敵人消失。我現在要說的是我們唯一的勝算,看到前面的那片森林了嗎?你應該好好看看它,那是黃金平原上最廣袤的一片森林,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維爾特拿起望遠鏡向前望去,臉上的表情浮起一抹古怪。

  “你想在那里迎擊克萊費特伯爵?”

  從戰略上來講,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但克萊費特伯爵能不知道?

  他甚至懷疑,對方之所以在朗威市浪費了這么久時間,就是為了征調全市的馬車運輸補給,防止共和國的軍隊在森林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們要穩扎穩打的向前推進,這場戰爭恐怕會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對方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將領。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馬爾蒙的回答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迎擊?我可不會那么蠢,我能想到的,克萊費特伯爵一定也能想到。然而他絕對不會想到,我會讓維爾特團長帶著一萬人化整為零,潛伏在附近的村莊。等他們大軍開過這片森林之后,我們將迎頭痛擊他們的補給線——”

  維爾特愣了一下,隨后大驚失色。

  “你瘋了嗎?!化整為零?!這一萬人會跑得一個都不剩下!我寧可在平原上與他們決戰!”

  雖然他做好了殉國的準備,但以這種方式殉國,人們只會把他當成逃兵。

  馬爾蒙似乎猜到了他會這么說,朝著他走近了一步,直視著那雙動搖的眼睛,認真說道。

  “沒有人會逃,維爾特團長,我向你保證!現在仍然留在前線的小伙子,全都和你我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中流砥柱!”

  “我們都做好了英勇就義的準備,準備用鮮血捍衛我們的共和,所以別再把他們當成領主們麾下的農奴!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讓他們相信,我們能打贏這場仗!”

  維爾特難以置信地看著馬爾蒙,看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一時間失去了言語。

  他覺得這家伙瘋了。

  然而更瘋狂的是,自己竟說不出反駁他的話——

  這個年輕的軍官,竟在氣場上鎮住了他!

  “我該怎么做……”他深吸了一口,“我是說,更具體的部署。包括我們如何化整為零,如何與各個部隊保持聯絡,以及……具體埋伏在哪里。”

  馬爾蒙微微一笑,像是早有準備似的,轉身走向了指揮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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