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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燎原之火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羅德王國北部,鷹巖領,旅者鎮。

  琳娜是被凍醒的,并且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此刻,她的雙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著一圈粗糙的麻繩,而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處刑臺那根被雪打濕的橫木上。

  至于她的雙手則被反綁在身后,肩膀因為姿勢別扭而傳來陣陣酸痛,鼻腔里滿是松脂燃燒的氣息。

  她抬起頭,瞇著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星星點點的火把。

  橙紅色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晃,照亮了旅者鎮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張張臉或憤怒,或興奮,或漠然,又或是純粹的好奇。他們就像一群被火光吸引來的飛蛾,在人聲鼎沸中盼望著即將開始的宴席。

  記憶慢慢拼湊回來了。

  大概是幾小時前,夜幕才剛剛降下的時候,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們沖進了她的妓院。

  他們拿著草叉、鐵鍬,還有幾支火槍,看模樣應該是住在鎮上或者附近的農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會有人鬧事兒,不是想要賴賬的傭兵,就是沒帶夠錢的魔法學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樣拔出兵器,打算嚇退這群烏合之眾。結果這幫家伙卻是有備而來,就等著他們先動手了,領頭的幾個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后,她腦袋上大概是挨了一悶棍,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倒下。

  再醒來,就是現在了。

  琳娜挪動著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還在,雖然臟了不少,但這群人倒是還守點規矩,沒把她扒光了游街示眾。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從泥坑里爬出來的女人,到臨走的時候最在意的居然是體面,這件事兒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風又大了,原本細碎如針芒的雪花,漸漸變成了綠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縮了縮脖子,麻繩隨著她的動作收緊了一點,勒在喉嚨上不太舒服,但也說不上疼。

  她意外地發現自己并不怎么害怕。

  唯一的感覺是冷。

  原來,無助地跪在雪地中是這樣的感覺,和跪在地牢里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群忽然安靜了。

  琳娜微微側過臉,看見一個人影從人群中走出來,踩著木階一步一步登上了處刑臺。

  那是一個穿著修女長袍的年輕女人。

  她的頭上戴著一圈橄欖枝編成的草環,金色的秀發如同成熟的小麥,在火光中泛著暖黃色的光澤。

  那張姣好柔和的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這份慈悲并不屬于身為階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處刑臺前,柔和的聲音穿透了風雪,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鷹巖領的兄弟姐妹們,追隨神靈的迷途羔羊們……神子大人告訴我,祂聽見了你們的祈禱。”

  “祂對我說,你們已經忍耐夠久了,不該再繼續隱忍下去……”

  卡蓮用平和的聲音訴說著她聽見的神諭,而那同時也是人們在向她祈禱和懺悔時傾訴的話語。

  她說里希特爵士拆毀了圣西斯的教堂,驅趕了虔誠的教士,剝奪了信徒們祈禱的權利。

  她還說那位“卡賓”已經成為了人們連名字都不敢提的惡魔,從附近的村子里擄掠年輕的女孩,把她們送進妓院里。

  她說出了鷹巖領的人們藏在心中的恐懼。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在低聲祈禱,又或者咒罵著那個剝奪了他們往日美好生活的惡魔。

  琳娜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往日的美好生活……

  這些人是魚的記憶嗎?

  在旅者鎮還不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她還披著羊皮在帳篷里賣屁股的時候,她怎么不記得這兒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于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里希特爵士和卡賓大人拆的。營地的教堂之所以關了門,純粹是那群自視甚高的神甫們羞于和褻瀆的他們為伍,而他們頂多是把那些原本屬于主教的土地買了下來罷了。

  而那些被“擄掠”進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強迫的。除去自愿進來賺快錢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為債務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賣來的。

  琳娜記得很清楚,因為她是花了錢的。

  不過,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這個女人很聰明。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的信徒們最愛聽的,并且每一句話都正中靶心,沒有一個單詞多余。

  而讓同樣身為聰明人的她來總結,無非便是一個意思——

  你們是無辜的。

  現在,跟著我一起放火。

  演講結束了。

  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聲,那團被點燃的怒火和熱情就像浩蕩的海洋,吞沒了小鎮的廣場。

  修女轉過身,朝琳娜走來。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琳娜盯著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目光從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梁,再到微微上揚的嘴角。

  記憶像被翻動的賬本,在某一頁停住了。

  “是你……”琳娜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兩年前的冬天,從我這里逃走的那個修女。”

  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賓大人在隔壁男爵領的村子上,從一個老賭鬼那里買來的雛兒,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怎么也沒想到,當年那個差點凍死在雪地里的姑娘,如今居然親手把她送上了絞架。

  “你發現了。”修女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如晨間禱告,溫和的眉眼中沒有一絲恨意。

  卻也沒有一絲憐憫。

  那雙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類膚淺的感情。就仿佛她是真正侍奉神靈的圣女,而此刻正在執行的乃是神靈的旨意。

  難怪——

  她能煽動這么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說點什么,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扯開一個自嘲的笑容。

  看著無言以對的琳娜夫人,卡蓮語氣溫和地問道。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嗎?”

  “沒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說道。

  “如您所見,我本來就是個妓女。按理說,從里希特爵士逮著我的那一刻,我就該死在鷹巖堡的地牢里了。我倒是要謝謝圣西斯,是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活到了現在。說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這個褻瀆的家伙弄死了。”

  卡蓮安靜地聽完了她的遺言,隨后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既然你沒有別的話想說了,那就請你不帶任何遺憾地上路吧。”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無論是里希特爵士,還是你的合伙人卡賓先生,他們不久之后就會來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頭,渾濁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么?”

  “當然,”卡蓮點了下頭,溫柔地說道,“我向你保證,你能在地獄看到他們。”

  琳娜的嘴角漸漸上揚了幾分,這一次終于了無遺憾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運。

  “那我得和你說聲謝謝了。”

  卡蓮沒有再說什么。

  她轉過身,朝劊子手點了點頭。

  木板忽然塌陷,繩索收緊。

  琳娜雙腳懸空,身體在寒風中晃了幾下,隨后靜止。

  看著那具懸掛在寒風中的尸體,廣場上爆發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熊熊燃燒的火把似乎更加飄揚。

  “圣女大人萬歲!”

  “贊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們將她從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鎮外的亂葬崗,在她胸口釘上了十字架,防止她變成亡靈再次醒來。

  昔日統治著鷹巖領地下秩序的女王,在達到了人生的巔峰之后,就這樣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過圣女終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靈一樣,她仍然為這個可憐人保留了最后一絲體面,沒有任由那些對她恨之入骨的人們將她的肉割下。

  火焰并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蓮兌現了她的承諾,趁熱打鐵,率領著熱血沸騰的起義者們朝著領主的城堡進發。

  隊伍中有拿著草叉的農民,有拎著鐵錘的鐵匠,還有一些訓練有素的人們背著最新式的羅克賽1054年步槍。

  在占領了鷹巖領的軍械庫之后,他們便將那些老舊的燧發槍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換上了這些本地人都沒見過的新玩意兒。

  他們是救世軍的士兵。

  而圣女手中的牌還不止這一張,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的城堡里,還有“圣痕”組織提前安插的線人。

  滲透羅蘭城的王宮或許有些困難,畢竟守墓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對付一個連男爵頭銜都沒有的爵士,簡直不要太容易。

  鷹巖堡的大門從內部打開的時候,守衛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穿上盔甲,槍口就抵在了腦袋上。

  起義者們涌入城堡,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里希特爵士的衛隊本就不多,更不要說衛隊長還是個酒囊飯袋,整個衛隊早就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看到來勢洶洶的起義者,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們既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又不知道這些人為什么突然發這么大的脾氣,一切都來得毫無征兆。

  里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從床上拽了下來。

  他整個人被嚇傻了,滿臉驚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嚷嚷著一些人們聽不懂的話。

  譬如,他為這片土地奉獻了一生,再譬如,鷹巖領里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謝他的功勞。

  可最終,他的求饒還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詛咒——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畜生!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們?你們以后全都要下地獄!”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又尖又細,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嚇得花容失色,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涕不成聲。

  諷刺的是,里希特爵士說的話也不全是假的。

  鷹巖領這兩年確實富裕了不少,只不過腰包鼓起來的多是他和他的仆人,而其他人還留在原地。

  瘋狂的火焰不是無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遠在奔流河下游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聰明得多了。

  早在激進的火焰剛剛露出苗頭的時候,他就猛然察覺到了自己正立于危墻之下,并在雷鳴城的議會上說出了那句經典的名言——

  從未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肯為捍衛富人的金庫而獻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里希特爵士似乎并沒有聽見那冥冥之中的“神諭”。甚至于謊話說得太多,多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卡賓被押出來的時候倒是安靜得多。

  這個鷹巖領地下世界的國王被按倒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對著所謂的圣女磕頭如搗蒜,口中念叨著圣西斯的名諱,一遍又一遍地懺悔自己的罪行……仿佛圣西斯就站在這里。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約》的“異端”,人們甚至在他的家里搜出了私藏的《新約》。

  圣女憐憫地看著他。

  “可憐的孩子,神靈其實給過你機會。”

  卡賓顫抖著抬起頭。

  “我把我的所有錢都給你,我只懇請你留我一條命。”

  圣女輕輕搖頭。

  “我說的機會不是這個。”

  如果他能肩負起身為領主仆從的責任,做一點貴族應該做的事情,或許今夜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可惜他沒有。

  卡賓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里希特爵士的背后,一邊利用里希特爵士的權柄把領民吃干抹凈,一邊以里希特爵士仆人的身份自居,并將那與權柄對應的責任撇清干凈。

  事實證明,那是自欺欺人。

  賬單并不會因為不簽字而遲到。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越過了地平線,照亮了鷹巖堡的城墻,也照亮了那一顆顆滾落在處刑臺下的頭顱。

  那血淋淋的行刑臺上處死過無數農民的孩子,如今卻是第一次沾上貴族的血了……

  鷹巖領的火焰沒有在旅者鎮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煙花一樣,在羅德王國的北境遍地開花!

  不到一周,鷹巖領周邊的三個男爵領便相繼淪陷。

  當地的農民和礦工們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諭一樣,幾乎在同一時間拿起了武器開始反抗。

  眾人燒毀莊園,砸開糧倉的大門,把那些來不及逃跑的領主和領主的打手們全都送到了斷頭臺上。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毫無準備,駐扎在北境的幾座城堡甚至沒有做到像樣的抵抗。

  這事很快驚動了伯爵,最終又傳到了公爵那里,并一路向西飛向了羅德王國的宮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鎮守北境的布萊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東進平叛,靠著雷厲風行的攻勢倒是打了幾場勝仗。

  可問題很快接踵而至。

  起義的火焰并沒有因為一兩場勝利而被澆滅。

  每當他帶兵撲滅一處近在咫尺的火頭,遠處便會有冒出兩三處新的火場。那些起義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鋒,打不贏就往樹林里鉆,或者往龍牙山脈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騎兵們一走,這些人又像膠水一樣粘了上來,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兵駐防。

  公爵焦頭爛額,只能向王都請求增援。

  而也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靈魂賢者奧蒙·思歌德的馬車剛剛駛入龍視城。

  站在驛館的窗前,奧蒙靜靜看著城中匆忙調動的衛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蒼藍色魔晶緩緩旋轉著。

  “……賢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棘手。”站在奧蒙的身后,他的學生用艱難的聲音低語道。

  奧蒙沒有說話,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經刻在了臉上。

  科林親王似乎已經預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還沒有走到羅德王國的王都,起義的火焰就已經燒盡了這座古老的王國。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費力氣說服羅德王國的國王,縱容平民們鬧事兒是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情了。

  雖說這件事本來也不是很難……

  “這個科林親王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難對付,我們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張牌。”

  右手放在了窗臺上,奧蒙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可以肯定的是,這必然是科林的手筆。真正令他忌憚的是,這個年輕人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點。

  從羅蘭城的火焰才剛剛燃起,羅德王國的北境就飄起了浩蕩的狼煙。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奧蒙的魔晶義眼又轉了一圈,最終不著痕跡地后退了一步,將臉上的凝重藏在了窗簾的陰影下。

  他需要重新計算了。

  兩個王國的火焰還在燃燒。

  而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圣城,奧斯帝國的元老院大廳里正吵得不可開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據萊恩王國埃菲爾公爵的來信,萊恩的首府羅蘭城爆發了大規模的市民起義。

  憤怒的人群將他們的國王推上了斷頭臺,起義者們踏著貴族的尸體,宣布要建立一個屬于平民的共和國。

  這在過去的一千年里,還是頭一遭。

  那些生活在圣光照耀下的羊群,從未如此激進!

  “這是對神圣秩序的公然褻瀆!”

  一位穿著華貴的元老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吹胡子瞪眼睛地破口大罵。

  “如果我們對此視若無睹,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羅蘭城!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帝國!”

  “燒到帝國?哈!”一名元老笑了一聲,還沒開口,話頭就被另一名元老搶了過去。

  “褻瀆?”那面容威嚴的元老冷哼一聲,食指摸了摸胡須,“西奧登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沒數嗎?他把萊恩王國搞成那個樣子純粹是咎由自取!但凡他心中還懷有一丁點對神靈的虔誠,圣西斯都不會如此嚴厲地懲罰他和他背后的家族。”

  “讓我沒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皺著眉頭,低聲說道,“我聽說過那個孩子,他是真正的騎士,而且有著半神級實力。之前希梅內斯裁判長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時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誰能干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會不會是混沌。”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爭吵像永遠不會停息的海浪一樣翻來覆去。

  激進派要求立即出兵干涉,保守派則認為這是萊恩內政不應插手,還有一些老謀深算的家伙干脆保持沉默。

  他們或是在觀察風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奧斯帝國畢竟不是城邦,這臺龐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賴元老院,而是依賴慣性在運動。

  類似的事情以前沒有發生過。

  而且,最麻煩的是,如今的奧斯帝國,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軍隊已經很有限了。

  絕大部分的軍隊都控制在以艾拉里克元帥為首的平民軍官派系手中,很難說那些人會不會為了自身利益范圍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預期之外的調動。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捋著他那像獅子鬃毛一樣的絡腮胡,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思緒就像他的胡子一樣亂。

  最近奧菲婭弄得那個飛艇沒少給他惹麻煩,而現在東邊又冒出來這么大一個麻煩。

  他還記得自己曾和奧菲婭說過,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說明不夠重要。

  但現在,事情已經大到他想當沒看見都難了。

  散會之后,維克托·蘭貝爾公爵走到他身邊,兩位老朋友在走廊里停下了腳步。

  “你怎么看?”蘭貝爾問。

  “不能完全坐視不管。”卡斯特利翁壓低了聲音,“雖然舊大陸不是我們的核心利益范圍,但那里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東邊亂了,最終遭殃的還是我們。”

  蘭貝爾點了點頭,嚴謹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不過總體上還是認同了老朋友的說法。

  “我同意,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到底要不要派軍隊干預。以及如果決定干預,從哪個地區調哪支萬人隊干預。”

  卡斯特利翁壓低了聲音,若有所指地說道。

  “能用威望解決的事情,最好還是用威望,我其實不大贊成為這種事情大動干戈。我聽教廷那邊說,他們早就知道羅蘭城的問題,那邊的主教已經來過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進了抽屜。”

  蘭貝爾略微驚訝,仿佛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聲繼續說道。

  “這未嘗不是教會的意思,你知道他們很久以前就不滿德瓦盧家族沒收了地區主教的金庫……搞不好,這次危機就是他們故意引爆的。”

  蘭貝爾沉默了一會兒,沉聲說道。

  “但話雖如此,我們不能看著圣克萊門大教堂因為私人恩怨而將帝國的根基攪亂。”

  “我也是這么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說了這句話,隨后目光深沉的繼續講道,“我們可以派使者過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萊恩王國,坎貝爾公國那邊也得去人。根據我的情報,兩個國家從去年冬月開始交惡。羅蘭城的癥結……恐怕不在羅蘭城。”

  蘭貝爾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

  “在雷鳴城!”

  兩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似乎達成了共識。

  兩天后,在首席元老輝格·瓦倫西亞的見證下,帝國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通過決議——

  帝國將向大陸東部派出使者,調解萊恩王國與坎貝爾公國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以及羅蘭城中正在醞釀的危機。

  這道決議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元老院過去一千年里發布的無數道決議沒什么兩樣。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能掂量得出來。

  另一邊,圣克萊門大教堂。

  裁判長希梅內斯坐在自己的房間,面前攤著幾份來自東方的信報,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才剛剛離開暮色行省不久,并帶著他的部下在圣克萊門大教堂前的廣場上進行了凱旋游行,結果回頭臉就被那群邊陲之地的刁民們打腫了。

  然后羅蘭城就炸了。

  發生在那里的可不光是市民起義,圣克萊門大教堂至少監測到了兩股屬于混沌的氣息!

  一個是“傲慢之冠”,一個是“毀滅之焰”。而更讓他后背發涼的是,這場起義的背后聽說還出現了地獄和學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經在學邦創立了科學學派的科林!

  科林……姑且算是帝國這邊的人,那個小伙子他見過,看面相就是個很陽光且有正義感的人。

  然而其他幾個勢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們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又是誰和誰對上了?

  無論怎么說,萊恩王國是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如今卻誕生了混沌的腐蝕,怎么看都是他的失職。

  格里高利大人應該已經知道了這事。現在之所以沒有找他,想必是因為那位大人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希梅內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能想象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此刻看到這些消息時臉上的表情,那個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必須盡快想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解釋,至少把自己的名字從這場騷亂中摘出去……

  就在希梅內斯裁判長汗流浹背的時候,《新世界報》的報社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沸騰。

  自打科西亞男爵的連載結束以來,這家坐落在平民區的報社還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忙碌。

  分銷商全都擠了過來,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報紙,因為他們的客人都點名要買這一版,已經把他們的庫存買斷貨了。

  報社的社長丁格·卡約拿起初還覺得納悶,后來經過調查走訪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筆名叫作的“詩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該算詩歌還是的文章——

  他以另一種獨特的視角,評述了他從《圣城日報》上看到的,發生在羅蘭城的故事。

  “……市民們舉著旗幟沖上街頭,國民議會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國王的頭顱在斷頭臺上墜落。人們高呼著王冠落地,萬歲的聲音頭一次不是為王侯將相們響起,而是為了歡呼的眾人!”

  “羅蘭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詛咒,他們用自己的雙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鎖鏈,代表他們所在的平民階級第一次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我會贊美他們,贊美那些勇敢的小伙子和姑娘們!自有歷史記載以來,奧斯大陸上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坐在辦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這篇文章,嘴里小聲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家伙瘋了嗎?”

  說實話,不只是丁格覺得他瘋了,就連受到魔王指示馬科寫作的唐泰斯也覺得,這家伙大概是瘋了。

  元老院都還沒表態呢,萬一定性為叛亂怎么整?

  遠在天邊的科林親王可保不住他!

  不過,馬科倒是看得很開。

  反正他也不是沒過過東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龍視城的廣場上已經死過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觀的來講,他的觀點其實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覺,畢竟他實在是太年輕,還需要時間的沉淀。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壓根就沒去過羅蘭城,一個萊恩人都不認識,對當地的情況更是一無所知。

  不過就如科林親王對他的判斷一樣,他是個極有寫作天賦的天才,只是擅長的不是寫打油詩罷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發了圣城市民們的共鳴,科西亞男爵用一本書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個詞就做到了。

  那個詞便是“階級”。

  它就像一把鑰匙,一瞬間讓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變成了可以說出來的東西。

  那些在工坊里彎了一輩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碼頭上扛了一輩子包的搬運工,以及在貴族的廚房里燒了一輩子飯的女傭,猛然發現了自己的痛苦來自于哪里……

  奧斯歷1054年的封建主們還沒有意識到,讓痛苦擁有名字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這倒也怪不了他們。

  畢竟即便是在工業之火熊熊燃燒的雷鳴城,也只是少數知識分子隱約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刊登著“詩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報》,在圣城連續三天被賣到脫銷,甚至賣上了開往新大陸和迦娜大陸的船。

  而令馬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奧斯帝國基層軍官中獲得了不少支持。

  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報》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賽爾·布萊恩的軍官創辦的,目的是為了資助圣城的戰爭遺孤。

  但更多的理由還是,那些靠著戰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輕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階級”二字。

  他們一輩子都被鎖在了靈魂等級的桎梏之下,若是沒有顯赫的出身,千夫長基本就是他們的天花板了。

  當然,圣城的貴族老爺們暫時還沒把這份講故事的報紙放在眼里。

  畢竟他們連羅蘭城都沒有真正在乎過,更別說一個羅德人對那座邊陲之地的胡言亂語。

  讓他說去吧,能翻出什么浪來?

  其實也對。

  一篇文章的確翻不出浪花,但它卻可以將一枚已經快要發芽的種子,埋在眾人心里。

  就像《百科全書》一樣。

  總之,沉睡百年的巨獸終于睜開了半只眼睛,將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于龍牙山脈與萬仞山脈之間的邊陲之地。

  帝國元老院的使者即將東行,圣克萊門大教堂的裁判庭正為不知該如何掩蓋問題而焦頭爛額,元帥府中更是一片安靜。

  這些事件各自獨立,彼此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卻又被同一根命運的小繩牽在了一起。

  而這根繩子上,還串著萊恩人、坎貝爾人、以及許多人的命運。

  “大艾薩克”地區的邊民們終于不再沉睡于“騎士之鄉”的美夢,而是彼此的命運緊密相連,并且和整個奧斯大陸的命運緊緊咬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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