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潛似乎對魏氏的平靜不滿,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戾氣:“父親昨日來了家書,他又添了一個兒子,今年過年他就不回來了。”
魏氏看了程潛一眼,沒有他預料的歇斯底里,她反倒笑了:“難怪姑娘總說他老當益壯。”
程潛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您不生氣?”
魏氏:“我一個潛心禮佛的,又何必再為紅塵俗事煩心?”
“你父親的事,以后不用特意告訴我。”
程潛無奈,來到莊子上禮佛,結果他母親的腦子徹底壞掉了?還是說壞人徹底從良了?這怎么這么不真實呢?
他親娘啊,以前是刻薄寡恩,如今怎么看著還有些慈悲相了?
林瑾玥看著屏幕里的魏氏,再看著譚柚:“姑娘,您說她是真的改了嗎?”
譚柚:“她到底有沒有改過自新,需要時間證明。不管她有沒有改,與我們的生活都沒關系。”
林瑾玥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做衣服。她對魏氏無感,哪怕魏氏害了她和程隨。可或許是因為前世的恨意太過濃烈,她如今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致,干什么都淡淡的。
比起譚柚來,她更像仙兒,似乎無欲無求一般。
時光流轉,轉眼又是六年過去,程隨也已經出落成了十四歲的少年。
朱雀街。
天然居二樓。
新一波的大丫鬟藏春、藏夏趴在窗戶上,望眼欲穿地盯著街道盡頭。
藏秋站在林瑾玥的側后方,眼神也時不時地往窗外飄,臉上難掩焦急。
林瑾玥看著身邊的丫鬟婆子們,一個個的都比她著急,她不由覺得好笑。
“云哥兒素來穩扎穩打,他之前科考都非常順利,只要他不掉鏈子,考中是妥妥的。”
藏春回頭看著林瑾玥:“夫人,我們這不是擔心嗎?哥兒都連中五元了,現在就差這最后一哆嗦了。”
“希望哥兒考個狀元回來,成就六元的名號。”
林瑾玥無奈:“你們真敢想。”
藏夏理直氣壯:“我們是相信姑娘,姑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治武功無一不精。哥兒是姑娘的徒弟,當然與眾不同。”
林瑾玥搖頭,她感覺整個國公府像是一個邪、教組織,頭頭就是譚柚。
譚柚坐在她對面:“我看過程隨的考卷,問題不大。至于能不能成為六元,那就看那位成不成全他了。”
“不過是個名頭,也無需這么在意。”
“來了!來了!”藏冬尖叫一聲,手臂伸出窗戶,拼命揮舞著手帕。
林瑾玥下意識地放下茶盞,她嘴上說著不在意,可事關程隨的前程,她哪里真的能平常心?
她起身疾步走到窗前,就見一眾學子從大街盡頭而來。最前方的高頭大馬上,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此刻他正滿臉笑容春風得意。
“是鎮國公府的小世子!”
“六元!”
“大乾第一個六元!”
“云哥兒!”
幾個小丫鬟擠在另一扇窗戶邊,扯著嗓子就喊。真的就是小丫鬟,最大的也不過才七八歲。此刻她們看程隨的眼神亮晶晶的,眼里滿是崇拜。
林瑾玥手指抓著窗框,激動得眼圈都紅了。兒子有出息,她能不開心?尤其這還是她的血脈,和她在這個世界上的聯系最深。
經過天然居時,程隨好似察覺到了。他仰頭看著二樓窗戶,就見著林瑾玥站在窗戶后面沖著他笑。
程隨臉上笑意更甚,恰此時藏春兜頭扔下來一束花束。程隨伸手一撈輕輕松松地接住,他舉起花束沖著窗戶處搖了搖,繼續打馬游街。
程潛酸溜溜地:“我站在這兒這么久,他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林瑾玥看都沒看他,一老媽媽低聲道:“今日府里來了這么多人,哥兒哪里看得過來?”
程潛要氣笑了:“能百步穿楊的眼神兒,他看不到他親爹就站在這兒?”
不就是兔崽子故意的嗎?
真記仇啊。
這么多年,他對自己的態度一如往昔。
程潛知道林瑾玥主仆不搭理他,他干脆去找譚柚:“姑娘,鎮國公府可是武將世家,如今出了一個六元,該不是整個程家的文氣就聚集到程隨一個人身上了吧?”
譚柚糾正道:“是程隨本身就很有才氣,他那么辛苦讀書,如今連中六元,那是他應得的。”
“別什么都扯到祖宗上,就你們程家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家風,能養出什么好苗子來?”
“是程隨天資聰穎,和他娘一樣。”
林瑾玥臉紅,“姑娘,我不是小孩兒了,你還哄我。”
譚柚笑意吟吟:“你就說你開不開心?”
林瑾玥擰了擰帕子還是誠實道:“開心的。”
譚柚:“開心就好,不管你多大,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個小孩兒。”
程潛故意打岔:“姑娘又要說你年紀比我祖奶奶的祖奶奶還要大了。”
譚柚瞥了他一眼,忽然捻了捻手指:“你最近有些不對勁,是不是皮癢了?”
程潛立刻坐直:“收了您的神通吧,祖宗。”
他偷眼瞧譚柚的臉色:“程隨連中六元,這樣的大事是不是要開宗祭祖?母親也去了莊子上六年,這種大事是不是應該接她回府里居住一段時間?”
譚柚輕笑:“在這兒等著我呢?”
程潛幫魏氏說話:“她這幾年確實誠心悔過……”
譚柚把玩著棋子:“我沒意見,最多半個月。”
程潛大喜過望:“太好了,我下午就去莊子上接她。”
譚柚不再搭理他,只是看著林瑾玥:“程隨如今聲名鵲起,他的婚事你怎么想?”
林瑾玥想了想:“我沒有意見,全憑姑娘做主。我希望云哥兒找個他真心愛重的,而不是迫于各種利益。”
譚柚:“你沒意見的話,那我就慢慢物色。他才十四,不著急。”
程潛看著遠去的舉子們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程隨如今春風得意,可楷哥他如今連字都認不全,都是兄弟,怎么差距這么大?”
雅間里沉寂下來,眾人都默契地放輕了手里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