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柚給她一碟子荔枝，林瑾玥眼睛一亮：“多謝姑娘。”
她給谷雨霜降等大丫鬟一人分了一個，剩下的她分成兩份，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程隨的。至于程潛，他連個荔枝殼都挨不著。
譚柚沒著急說話，而是看向林瑾玥：“你怎么看？”
林瑾玥低頭剝荔枝，削白的指尖比荔枝肉都白嫩。
“云哥兒為我抱不平，我心里很開心。”
“將魏氏送到莊子上，是我們當初早就說好的。”
程隨不高興：“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她害了您，如果沒有生死性命大仇，把她送到莊子上我沒有任何意見。”
“可是現在，我不甘心。”
“她都去了莊子上了，還有那么多人幫她，當初可沒人幫您。”
林瑾玥將剝好的荔枝塞到程隨嘴里：“那沒辦法，誰讓她有娘家，又有年富力強的兒子？咱們勢弱，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程隨抿唇不說話了，顯然氣悶自己和林瑾玥勢單力薄。
林瑾玥輕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就不要回頭反水。殺了她確實容易，可也就是一時的痛快。”
“可對于她來說，失去國公夫人的體面才是最折磨她的。”
“鈍刀子割肉，才是最痛的。”
程隨擦去眼淚：“才不是，一刀了結了她才最痛快。”
林瑾玥捧著他的臉蛋：“我知道你像姑娘一般殺伐果斷。”
程隨嘴角翹了翹，他最開心別人夸他像譚柚。
“可是云哥兒，姑娘她是天邊的仙女，她對你的教導和陪伴只在這短短的幾十年。可你以后會有兒女后代，我們在這個世界要扎根綿延下去。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禮教大過天。”
“長輩就是再不好，你也不能弒親。你可以冷眼看著她慢慢老死，但是你不能親自動手殺她，這條底線不能碰。”
程隨不理解，但是他安靜地聽著。
林瑾玥；“姑娘的快意恩仇固然痛快，可你是要延續家族的。你要讓你的孩子們知道你曾經殺了你的祖母嗎？不能開這個頭的。”
“一旦開了這個頭，以后家族就再也不是家族，人人都會生出反骨。”
“大意就是長輩可以弒親，為什么我不行？哪怕你是有原因的。”
譚柚補充了一句：“你還記得我之前給你講過的唐史嗎？玄武門之變確實給李二掙來了皇位，可是后來李唐王朝，皇位爭奪多么慘烈？”
程隨悶聲道：“程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
譚柚險些被氣笑，她一指頭彈在程隨的腦門兒：“小東西，擱這兒將我的軍？”
明明她沒有實體，程隨還被她彈了個趔趄。小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賴皮地抓了一把林瑾玥盤子里的荔枝。
“你母親手段柔和，但是她上次提出送魏氏去莊子上，你知道為什么我沒有反對嗎？”
程隨想明白了：“知道，是因為一個人能保守秘密。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這世道真不公平，長輩可以隨意打殺小輩。”
“可作為小輩，卻不能頂嘴，不能忤逆，就因為她虛長幾歲。”
“母親是為我的將來考慮，不想我的人生留下污點，我都明白的。”
譚柚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明白就好，現在去吃飯。荔枝飯后再吃，別糟蹋了我的好東西。”
“好嘞！”程隨一骨碌起身，想通了他也就不再記掛了。就像是林瑾玥說的，只要魏氏不舞到他面前，他完全能當魏氏不存在。
程潛沒想到都沒用他求情，譚柚以及林瑾玥就將程隨這頭倔驢給說服了。他嘆了口氣，也不在正院礙眼，自己去偏房住了。
林瑾玥全程都沒看程潛，只當他是空氣，徹底無視了他。
清晨，程潛一早起來就看著仆人收拾帶去莊子上的物件。程潛練完武過來，他站在馬車邊擦手，隨意看了眼馬車內的各種物資。
米面糧油應有盡有，程隨撇撇嘴，小少年也想通了。魏氏是程潛親娘，她去莊子上清修，程潛作為兒子，怎么能不時刻去看？
別管中間有多少孝心，但是這個表象得要做出來。
程隨懂，孝敬嘛，他又不是不會。
用過早餐，程隨敏捷地跳上一匹黑色駿馬。駿馬親昵地蹭了蹭程隨的手，程隨從腰側取出一根十年份的人參遞到駿馬嘴巴。
駿馬歪頭，很快一根人參就被它吞吃入腹。
程潛看得眼睛疼：“你用人參喂馬？哪兒來的？這馬很不錯。”
程隨梳了梳駿馬脖間的披毛；“師父去草原上給我套的，人參也是師父給的。”
程潛嘀咕：“她倒是對你很好。”
程隨理直氣壯：“那是我師父，她肯定對我好了，你羨慕嫉妒不來的。”
程潛郁卒，他牽出自己的馬，雖然也是良駒。可是和程隨的一比，到底差了點意思。
他腳尖踢了踢程隨的小腿：“那什么，以后配種了給我留一只小馬駒。”
程隨齜牙一笑，說出的話就不中聽了：“想要啊？后邊排隊去！”
“你知道多少人盯著龍驪的崽兒嗎？”
程潛氣不過：“我跟你買還不成嗎？”
“買？你哪來的銀子？”程隨鄙視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陣：“師父說你們國公府窮得都快要飯了，之前全靠祖母的嫁妝經營。”
程潛：“也是你的國公府，你不是國公府的人？”
程隨唉聲嘆氣：“忽然覺得虧了，國公府就一個世子的名頭好聽，別的一分錢好處都沒有。還不如跟著師父浪跡天涯，還不用看到礙眼的人。”
程潛不再和程隨掰扯，兔崽子是知道怎么扎心的。和他置氣，自己真被氣死了，兔崽子也不會多看一眼，涼薄得很。
國公府的馬車在城門口遇到了魏家的車隊，同行的還有魏家的三位舅舅以及一眾家仆。
程隨看了他們一眼，下馬行了一禮。從外表上看，程隨禮數非常周到。絲毫沒有昨天譚柚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