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收拾藥箱:“林氏的喪事……一切從簡吧。你一個七品翰林,俸祿就這些,還要撫養孩子。”
裴允聽懂了:“我明白,族叔放心。”
裴允能不明白嗎?他這邊被林瑾珠橫插一杠,自己對家族的用處就沒有那么大了。以后家族對他的傾斜不會太多,除非……除非裴遠出人頭地。
家族對自己的投資,也就到這兒了。
想到這兒,裴允恨得直咬牙。他這輩子不愛錢不好美色不好名聲,他唯一愛的就是權。可是他的登天梯,被他最不看在眼里的林瑾珠斬斷了。
可為了防止以后自己秘密泄露,裴允對外還要裝出一副對發妻情深義重的模樣來。
裴允當即一抹眼,滿臉都是悲戚之色。
裴遠跪坐在棺槨邊燒紙錢,小臉上滿是木然。三天時間,林瑾珠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以后怎么和裴允相處,裴遠也有了決斷。
只是看著扶棺痛哭的裴允,裴遠不由扯扯嘴角。他們父子二人,明面上一片和睦,實則背地里都知道對方是個什么樣的貨色。
裴遠很不想承認,他的確和裴允像了十成十。
就比如說現在,看著裴允痛苦,裴遠頓時就看出了裴允的用意。這是知道自己以后沒有了指望,不如趁著現在豎起一個對亡妻情深義重的形象。
以后就算不娶妻,他也有現成的借口,更能就是掩蓋他的秘密。否則一個年富力強的官員,卻一直不續娶,外界總會有各種猜測的。
想清楚這些,裴遠惡心地酸水都要吐出來了。他忽然慶幸起來,慶幸林瑾珠對裴允下手果決。如果裴允毫發無損,那自己以后又是什么結局?
林瑾珠最后葬入了裴家的祖墳,哪怕裴家內部不同意,可裴允已經廢了,裴家也只能捏著鼻子應下這件事。
尤其裴允還有兩個兒子,裴允眼看著不行了,但是兩個孩子還是裴家的血脈,先養著再說。若是裴遠及他弟弟不中用,家族才會徹底放棄他們。
林瑾珠下葬那日,正巧程潛回京。兩隊人馬在城門口遇到了,程潛看著最前方的裴允以及裴遠,腦筋都不會轉了。
他過去施了一禮:“裴大人,這是……”
裴允認出了程潛,北疆的風沙雖大,將程潛吹得滄桑了幾分,可眉眼還是那個眉眼。
他扯扯嘴角:“內子前幾年生產后身體一直不好,前幾天終于撐不住去了。”
“可憐了兩個孩子。”
程潛內心腹誹,這該不是譚柚做的吧?話說小怪物也不是這種趕盡殺絕的人,林瑾珠一個閨閣婦人,和林瑾玥哪怕有矛盾,也不過是女兒家的口角。
上升不到生死層面吧?
他草草說了句節哀,不好再耽誤裴家的進程,兩隊人馬就此分開。只是回去的路程加快了了許多,程潛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譚柚,一解心中疑惑。
譚柚已經看到了城門外的這場交集,她看了眼做刺繡的林瑾玥:“程潛回來了,緊張嗎?”
林瑾玥手持繡繃頭都不抬:“不緊張,我對程潛本身就沒有感情。他于我,就是一個陌生人,就如同姑娘說的,誰會對一個陌生人有別的情緒?”
程隨像模像樣:“我娘親現在是鈕祜祿·瑾玥!”
譚柚勾唇:“程潛既然回來了,你和魏氏之間的賬也該清一清了,總不能真的一直讓她在府里悠閑度日。”
林瑾玥:“我沒意見,聽姑娘的。”
程潛到了國公府,還沒坐下喝口茶,就被正廳的陣仗嚇住了。
魏氏、林瑾玥分列兩座,兩兩對望。正廳正中央坐著一個月白宮裝的少女,一條玉白的大蛇盤在少女所坐的椅子上,腦袋親昵地蹭在對方的手邊。
程潛瞇著眼,看著譚柚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立刻對上了號:“姑娘?”
“很有眼力見嘛。”譚柚輕笑放下她幻化出的茶盞:“程隨三歲時我來到鎮國公府,一晃六年過去,有些賬也該算一算了。”
程潛看了眼林瑾玥,她正垂眸喝茶,對譚柚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很顯然她將所有的處置權全都交給了譚柚,程潛的后背漫起涼意。
他努力保持鎮定:“這些年國公府都在姑娘的掌控之下,我娘……”
他遲疑了下說道:“我娘這些年吃齋念佛修身養性,也已經改過自新。就算曾經有再多的欠債,這些年也該還得差不多了。”
“魏家……還給出了不少賠償。”
譚柚打了個響指:“你這話有些道理,但若是欠了人命官司呢?”
程潛一驚,最不想承認的猜測還是應驗了。他強笑道:“怎么就人命官司了?大家都好好的。”
譚柚:“這只是你看到的好好的,若真是好好的,我不會出現在這里。”
她說著拉開光屏,正廳里很快出現了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畫面里林瑾玥被魏若雨誣陷,魏氏將林瑾玥以及程隨趕到了郊外的莊子里。
程隨身子弱,到了莊子第三個月就更加消瘦。林瑾玥傷心過度,再有惡仆苛刻,沒多久就去了。至于程隨的以后,他沒看到,估摸著也不好。
而林瑾玥曾經的陪嫁丫鬟谷雨,也被魏氏發賣了,后果不知。
譚柚合上光屏,她看向魏氏:“你的手里沾上了兩條性命,以最樸素的一命還一命,你還倒欠林瑾玥一條命。”
“不如你們母子說說,這些債該怎么還?”
魏氏委頓在椅子上,她就奇怪為什么譚柚總明里暗里地收拾她,原來是因為自己作孽在先。
她是會為自己找理由的,“姑娘,我不服,那明明是上一世的事,可現在她和程隨都好好的,憑什么我要為上一世的事買單?”
“我這一世除了前幾年苛責他們,我還賠了銀子,其余的我什么都沒做。”
“那是因為你還沒來得及做,”譚柚一句話掐住了魏氏的命門:“如果不是我那一天及時到來,你敢說你不會聽信魏若雨的話,將她們母子趕到莊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