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問了風翎想查哪方面的資料，然后將與之相關的索引打上標簽，方便風翎閱覽。
即使這樣，工作量還是非常大，風翎只能耐著性子慢慢找。
李青也沒閑著，他從房間里搬出一臺稍小點的電腦，坐在工作臺斜對角，認認真真制作新腦袋。
這次他大概是想做個好的，所以進度緩慢，光是鼬科動物的嘴型建模就調整了半天。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外面的天色逐漸變暗。
人造霞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室內，有種虛幻的美。
風翎看了一下午資料，揉了揉眼眶，想給自己做一套眼保健操，當年考體院她都沒這么努力過——不用懷疑，體育生也是需要文化成績的。
李青看她一眼，推過來一個小瓶。
“什么東西？”
“噴霧，緩解眼疲勞。”
風翎對著眼睛噴了兩下，站起身活動活動，轉悠到李青背后，看見李青在制作青鼬模型，忍不住道：“干嘛這么麻煩，你直接用回自己的身體不就好了，反正在家里沒人看見，我又不會嫌你丑。”
李青沉默片刻，回道：“還是用機械義體吧，比較方便。”
“行吧，隨便你~”風翎抻了抻胳膊，呼出一口氣，“我要接著看了，還有好多，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看完。”
李青看了眼時間，問風翎：“要不休息一會兒？快到穹頂清內存的時候了，可以看星星。”
風翎笑了，“你們這兒是不是都把看星星當做一件大事？在下城的時候，也有人邀請我看星星。”
“可能是物以稀為貴吧，”李青解釋道，“而且虛擬的天空看久了，會讓人對世界的認知產生偏移，所以每到這個時候，短短十幾分鐘都會顯得彌足珍貴，我覺得看星星也可以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提醒大家要共同愛護這座為我們提供生存條件的母艦。”
風翎瞥他一眼，最后一句真的很李青。
“反正就十幾分鐘，看看吧，正好我歇歇腦子。”風翎說。
李青放下手里的工作，“有一個房間用來觀星很合適，我帶你去。”
家里的房間數量非常多，畢竟占據了公寓樓一整層的面積，有些房間是透明的，從外面就能清楚看見房間里的器具陳設，有些則明顯具有隱私性，風翎一路走一路看，覺得李青的父母真的很有文化，好幾個房間看上去都跟實驗室似的。
“這個房間是干什么用的？”風翎湊近一扇金屬門，伸手敲了敲，硬邦邦。
“好夸張，這扇門快趕上銀行金庫的防盜門了。”風翎驚奇地問李青，“你爸媽在里面藏了什么？”
李青在前面走，含糊回道：“沒什么……就是一些，儀器。”
“明白，一定是那種非常昂貴的儀器！”風翎再次回頭看了眼那扇金屬門，心中已經將李青的父母假想成兩位科研大佬。
觀星室是過道盡頭的房間，擁有一整面半球形玻璃窗，以及全套觀星設備。
雖然李青一再強調，這些設備是從學院申請下來的，屬于公共財產，但是風翎依舊感到震驚，在這個世界，當權限高到一定程度，是否有“錢”好像變得不重要了？
風翎走到窗邊，此時天色已經很暗了，但是因為上城擁有極佳的照明系統，所以城市依舊沉浸在一片熠熠生輝之中，與下城那種極致的黑暗截然不同。
“從這里可以看見那座大柱子。”風翎瞇眼望著遠處，“你們管那玩意叫什么？軸芯對吧？”
“嗯，我們習慣叫軸芯，有些人會直接叫它天柱，聽說還有一些生物工程學家會叫它脊索。”李青也望向遠處的軸芯，問風翎，“下午查資料順利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暫時沒什么頭緒……”風翎嘆了口氣，“霧凇說游戲終端在天頂環，但是我研究了半天星艦結構，三個環像三個串在一起的甜甜圈，我們就是甜甜圈里面的餡料，完全被隔絕開了，根本沒辦法上去。”
風翎忍不住問李青：“你說這是為什么？明明棲居環和基座環之間有真空弦梯，為什么去天頂環就沒有真空弦梯呢？”
“……因為天頂環是‘神’的自留地。”李青思索著回道，“神不需要靠近人，人也不應當見到神，距離會帶來區別，區別會造成不平等，試想，如果天頂環和棲居環之間存在真空弦梯，那么經常與神見面的人是不是更容易被神喜愛？被喜愛之后是不是會獲得特權？所以，想要讓這個世界盡可能維持公平公正，神必須高高在上。”
“可是你們怎么確定，神在上面一定會公平公正的治理這個世界呢？”風翎非常不解，“而且我也沒覺得這里有多公平，不同的權限照樣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李青沉默片刻，回道：“因為基因。”
“基因？”風翎猜到了這個答案，但是親耳聽見，還是覺得荒唐。
“還記得我上次跟你提的生命優選法案嗎？”李青問她。
“記得啊，你說生命優選法案是這個世界無法變好的根本原因，當時夢柯還差點跟你吵起來。”風翎回道。
李青再次望向遠處的軸芯，“生命優選法案，也叫基因分級派遣系統，它還有一個更直觀的名字，生命過濾器——將優秀的生命留在棲居環上，將過濾的渣滓輸送到近乎廢棄的基座環。又因為我們有最低生存權保障和生態承載法案，所以設計出積分制度，為廢料們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我們的‘神’也誕生其中。”
風翎猜測道：“你們的神是基因最好的那一個？”
“對，”李青點頭，“你可以假想有這么一個人，Ta擁有雌雄同體的完美身體，脫離了一切低級趣味，心智成熟，品格高尚，目光長遠，Ta就像一位沒有任何私心私欲的賢者，永遠對萬事萬物懷有悲憫之心，Ta也自然而然成為這個世界的權力至高者，決定我們應該如何生活。”
李青說著，聲音低落下來，幽幽地道：“有時候我會很迷茫，當權力集中在一個人手里時，確實結束了爭端與矛盾，大毀滅時代不會再重蹈覆轍，但是按照基因優劣將人區別對待，真的好嗎？……還有我的父母，Ta們教給我的理念，真的對嗎？”
天色徹底暗下來，人造天幕像掀開的魚鱗，一片片消失。
風翎輕輕拍了拍李青的肩，安慰道：“想不通就別想了，看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