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號站點位于生活區的邊緣,外形類似地鐵站,通道向地下傾斜延伸,一直延伸至肉眼看不見的黑暗里。
風翎站在入口處,往里面張望了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站點了,這里面黑咕隆咚,完全不像在運營的樣子。
但是站點外立著很大一個印著“13”的標識,而且機器人生成的路線圖應該不會有錯。
風翎大著膽子往里走。
通道兩側的照明全部被暴力破壞了,剩下殘缺的燈管玻璃體,被幾根線纜藕斷絲連的扯著,站點內的欄桿也銹跡斑斑,用力搖晃一下,欄桿底部嘎吱作響,像是隨時會斷開一般,脆弱得很。
風翎翻過齊腰高的欄桿,繼續摸黑往里走,被一扇門堵住去路。
她將雙手放在門上,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而且門的表面平整光滑,摸不到任何類似把手的結構。
正當風翎疑惑要怎么才能乘坐上真空弦梯時,門的外輪廓突然亮起,右側出現一個獨立的電子屏,正泛著霧蒙蒙的白光。
“什么啊,嚇我一跳。”風翎走近電子屏,伸手抹去上面的灰塵,屏幕變得更清晰,里面有一個掌紋標識。
風翎將自己的手掌貼上去。
手掌下的光由白轉藍,儀器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嗡鳴,剛才那扇密不透風的門突然從中間打開,一道道光束像階梯般亮起,層層遞進,引導風翎的視線望向站臺深處,那里正停著一輛列車。
“哇哦~”風翎不禁驚嘆。
她抬腳朝列車走去,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
空蕩蕩的站臺,一切都是那么安靜,行走時帶起地面上經年累月的灰塵,是除了她以外唯一還在活動的事物。
沒有檢票員,沒有安保員,純白的列車無聲停在她眼前,像一個幽靈。
車門感應到生物活動,自動打開,伴隨機器人溫柔的迎賓語:
“歡迎乘坐13號列車,Vect-l8-7703,很高興為你服務,乘坐本次列車需要權限等級3,列車將在所有乘客入座后啟動。”
風翎走進列車,一眼望去,至少有二十個座位。
每次的游戲獎勵只有一個名額,所以這輛列車應該不是專門為下城人準備的,也許以前上城和下城可以互相來往,所以列車上需要有這么多座位,后來可能是發生了什么變故,導致下城變成一座孤島。
風翎沒挑位置,直接在第一排坐下了。
座椅兩側自動彈出安全裝置,一端帶金屬卡扣,另一端像U盤接口,風翎稍微研究了下,將金屬卡扣捏住,拉出一段彈力帶,然后插在另一端的接口內。
安全帶剛插好,列車內再次傳來機器人的提示聲:
“列車即將啟動,終點:棲居環東3區。全程預計27分鐘,請勿離開座位,耐心等待。”
風翎感覺到胸腹上那根安全帶被收緊了一些,接著整個座椅微微抬高,讓她產生一種懸空的錯覺,再然后,她的背后突然傳來一股推力,而后突然卸掉,就像汽車突然發動又突然拋錨不動了。
風翎心中驚詫,以為這輛列車年久失修壞掉了,但是扭頭看向兩邊的車窗,外面的光影正飛快倒退!
這種速度,超出了風翎在地球上乘坐的任何一種交通工具,偏偏坐在車廂內毫無感覺,所以風翎剛才誤以為列車沒有啟動。
她大感稀奇,盯著窗外飛速閃退的燈帶,以目前的速度行進,27分鐘說不定能讓她繞地球一圈。
轉念又想,不對,棲居環在頭頂上,除非列車往天上開,否則速度再快也到不了棲居環。
這念頭剛在腦海中浮起,就聽列車內的提示音說:
“請注意,三分鐘后進入空中軌道。”
風翎恍然大悟,她剛坐上車不到兩分鐘,三分鐘后就要進入空軌,看來這趟列車只會有一小段路程在地下行駛。
三分鐘后,列車角度開始向上傾斜。
風翎的座椅在同一時間自動調整,始終保持穩定。
車窗外不再有燈帶,而是隧道一般的黑暗,這種漆黑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光亮突然刺入車窗!
風翎瞇起眼睛,等適應了光線,才緩緩睜開。
此時她已經在極高的空中,列車也徹底與地面垂直,這種不可思議的高度讓風翎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下城——下城竟也是一個環。
一個破破爛爛的環。
不知是爆炸導致,還是隕石撞擊,環上遍布數不清的圓形大坑,使下城看上去滿目瘡痍。
風翎在高處俯瞰,一切都一目了然,距離大坑越遠的建筑帶,保持的越完整,而大坑附近的建筑坍塌情況最嚴重,正是因為受到爆炸或隕石沖擊的波及。
下城的環灰撲撲的,三座觀測場是下城最顯眼的建筑,生活保障中心等建筑也能看見,但是體積較小,風翎還看見了一種豆莢形狀的大型建筑,不知道有什么用途。
列車高度在持續攀升。
得益于獵精靈的基因,風翎的視力非常好,可以看見的范圍也非常遠。
只是看到的越多,她就越感到心驚。
怎么會是一個環呢?
人為什么會住在環上?
高度逼近天幕,列車上升的速度開始減慢。
當列車穿過人造天幕,視野發生變化,風翎看見了一顆壯麗的紅色星球,而下城的環,猶如一枚巨大的鉚釘,牢牢釘在紅色星球上。
風翎怔住了。
眼前這一幕已經不足以用震撼來形容,她的固有認知被打破,理性思維正瘋狂分析現狀,情緒卻跟不上節奏,就好像大腦已經處理完新信息,心情依舊在大喊大叫: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這里的人根本沒有生活在星球上啊!
這里的人生活在“宇宙飛船”上!
她該怎么描述?
如果是宇宙飛船,飛船的尺寸能大到這種程度嗎?如果不是飛船,這又是什么?星際航母?天外方舟?
啊!這到底是什么啊?!!
風翎在迷迷糊糊中到站了,坐在位置上半天沒動。
她覺得世界是那么的不真實,無論是下城生活的環,又或是被環錨定的紅色星球,一切的一切,都遠超她的想象,她現在甚至……甚至,隱隱生出一股怯意。
她究竟,憑什么認為,自己可以摧毀游戲服務器?
在這個超出常規的世界里,在這座龐大到堪比月球的環狀機器里,她渺小如一只螞蟻,眼睛無法看清全貌,大腦無法認清現實,所以,她打算靠什么來打敗這座機器?
想到這里,風翎手腳冰涼,心臟好似被勒緊,一陣陣發顫。
這感覺讓她似曾相識。
她沉下心,仔細想了想,終于回憶起來,這種感覺像極了她第一次見到西王母時,遭遇精神威壓。
精神威壓的效果就是如此,哪怕對手一動不動,你也會不受控制地恐懼、驚慌、不知所措。
而對抗精神威壓的唯一辦法,是更強大的心。
風翎坐在座位上深呼吸,緩緩調節情緒,她覺得自己的反常情緒,是因為初次目睹巨物后引發了心理上的不適,畢竟這地方沒有卡牌,不存在宇宙飛船給自己施加精神威壓這種可能。
阿烈也曾說過,直視宇宙會產生心理負壓。
所以這里的人在環上建起人造天幕,模擬出藍天白云,隔絕宇宙景觀,全都是為了保護心理健康。
風翎如此自我開解,在座位上繼續坐了幾分鐘,等情緒平復了,解開安全帶,起身走出列車。
車站外面十分明亮,地面干凈得一塵不染,機器人一邊清掃一邊播放悠揚的音樂。
風翎從機器人身邊繞過,走向出口,心跳得很快。
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恐懼之后的極致亢奮,她知道自己將要迎來一個新世界,不同于地球,也不同于下城——
如果她當真渺小如螞蟻,她會像螞蟻一樣丈量它、認識它; 如果她不是螞蟻,她會竭盡所有可能,掀翻它!
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視野中。
風翎愣了一下,她怎么會看見李青?李道長?
這個世界不應該有道士,即使青鼬回來了,也不可能長的和李青一模一樣。
對方的反應比她激動,在站口處拼命招手,迫切地喊道:“風翎!風翎,是你嗎?是嗎?”
風翎疑惑地走近,一米九三的她打量一米七六的他。
“怎么會……”風翎喃喃。
沒等她開口問,道士搶著解釋:“我想來接你,怕你認不出我,所以照著李青的臉連夜打印出一個頭,這是機械義體,我正在使用網絡遠程操控。”
他說著,掀開上衣讓風翎看自己硬邦邦的合金軀殼,以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只是這個動作實在猥瑣。
風翎蹙眉注視他的胸口,而后目光移向他的臉,緩緩開口:“你倒是挺細心,但是……為什么這張臉,看著有點惡心?”
“……時間有限,3D打印比較粗糙,許多微表情做不出來,所以會有種偽人感吧,下次我定制一個精細點的頭。”李青尷尬地說道。
“還是不要了吧……”風翎皺眉,“不如定制一個黃鼠狼的腦袋,看著更順眼。”
李青想了下,點頭回道:“行,改天我做個青鼬的頭。”
風翎沉默一會兒,開口問:“既然你下線回來了,那我交代你的事,都辦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