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司雷第一次來到鐵錫的居所，她早就聽斯黛拉提過農場里還有一位身份非常特殊的馬術治療師，但具體怎么特殊她暫時還沒有過問。
進門后，司雷看見整個屋子都已經被收拾干凈，所有東西都被打包進了兩個大箱子——司雷自己也已經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只等明早出發。
她在鐵錫的引導下坐在了吧臺附近，她有些奇怪地看著這個房間的結構，這只是一個不大的開間，沒想到開放廚房的一側還設置了一條吧臺。
“喝什么？”
“水。”
“好，”鐵錫微笑，“你不用來點兒酒嗎。”
“……為什么？”
鐵錫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司雷的兩腿在高腳椅上懸空，這種感覺不好受，但卻和她此刻的不適非常契合。
所有的事都可以是交易嗎，只要價格合適？
在短暫的思考過后，司雷依然覺得赫斯塔沒有做什么交易，她相信赫斯塔不會拿阿爾巴雷達的死去換任何東西——但這個辯解毫無意義。
一個容易被憎惡的對象總是更容易被放棄，被判定不配擁有程序和真相——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司雷都覺得自己不會墜入這個漩渦，畢竟她所有的立場，堅持，都是為了抵抗這一刻。
一個人罪有應得，并不自動賦予另一個人獲得處決他的權利。
但這一次她并沒有站在自己應有的立場上，于是一塊由原則構筑的堅實土地變成了流沙。正是這一變化，使她在面對克拉爾的時候啞口無言。
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司雷抬起頭，見斯黛拉跑了進來。
“什么事這么著急喊我過來……哎，你剪頭發了！”斯黛拉看著短發的鐵錫，一時驚奇，“天啊，感覺一下回到了剛認識你的時候。”
鐵錫微微一笑，并不回應斯黛拉的輕嘆，只是以目光示意房間里還有另一位客人。
斯黛拉側過頭，剛要同司雷打招呼，忽地驚奇——她終于注意到整個房間已經被清理過，客廳中間放著鐵錫打包好的行李，斯黛拉目光中流露出驚訝。
“……我以為你不會跟我們一起走？你不是說你要留在馬場嗎？”
“還是打算跟去看看，”鐵錫坐在吧臺里側，“昨晚找西莫婭女士遞了個申請，今早給了答復，說是可以。”
“那太好了！”斯黛拉跳上司雷旁邊的高腳椅，“什么讓你改了主意？”
“我的好奇心。”鐵錫輕聲道。
斯黛拉笑了一聲：“把我喊來什么事？”
鐵錫看了司雷一眼，見對方無意講述，就將方才聽到的一切轉述了一遍。
斯黛拉的笑容慢慢凝固。
“很神奇的回環，嗯？”鐵錫的臉上仍帶著些許淺淡的笑意，“即便拒絕了阿雷瓦洛的交易，最終看起來也仍然在為他服務。”
“……什么交易？”司雷仿佛忽然被喚醒，“阿雷瓦洛確實向簡發起過什么交易嗎？”
“他想讓簡留阿爾巴雷達一條命。”斯黛拉的聲音有些干澀，“但簡拒絕了。”
這個與克拉爾的結論截然相反的事實，令司雷倍感困惑。
但旋即，斯黛拉和司雷幾乎同時反應了過來——
如果那一晚簡答應了阿雷瓦洛的條件，那么阿爾巴雷達就繼續為主教所用；
但簡拒絕了，那么阿雷瓦洛就立刻改變策略，把保住阿爾巴雷達改為殺掉他滅口；
這兩件事都指向了同一個目的：讓主教——或者還有別的什么人，始終置身于安全之地。
斯黛拉的拳頭霎時間握緊。
被利用了。
“我真——”
“別著急自我批評，”鐵錫身體微微前傾，“現在恐怕有件更重要的事。”
斯黛拉抬起頭，剛要問是什么，就聽見身旁司雷因為轉身而引起的金屬椅摩擦聲。
“理論上，如果克拉爾帶來的消息是真的，那么應該存在著一份真實的尸檢報告。”司雷低聲道，“這份報告將內容翔實，證據確鑿，保留在……阿雷瓦洛或那位主教認為安全的地方，直到某天他們需要將它曝光出來。”
鐵錫和斯黛拉都是一怔：“……你說得對。”
司雷看著鐵錫的反應：“你剛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想說的是，”鐵錫看向斯黛拉，“你們早該意識到借用阿雷瓦洛的成本——你們離他越近，就也讓他離你們越近了，這種代價遲早有一天要浮現，你們未必承受得起。”
“……得做分離。”斯黛拉喃喃道，“必須做一次分離。”
“這個尺度感覺不好把握。”司雷皺起眉頭，“簡接下來那個商展是不是還得靠他？”
斯黛拉揪起了自己的頭發——這何止是不好把握，簡直是地獄難度，她半個小時前還在感嘆簡是何等的幸運，此刻就如墜冰窟，意識到這份幸運背后的代價。
斯黛拉在心底大聲呵斥自己的愚蠢，真正重權在手的人根本不需要幸運，他們只需要簡單地翻動手掌，就能讓天平的砝碼都掉向自己那邊。
“我有一個主意。”鐵錫歪著頭，“但可能是個很壞的主意。”
司雷和斯黛拉同時抬起了頭。
窗外，露西婭的哭聲仍在繼續，赫斯塔關著窗，讓這哭聲變得更加遙遠。
她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打包好，只剩一臺電腦和打印機沒有進打包箱。
地面上到處是散落的垃圾，那都是在收拾過程中產生的，還來不及整理的細碎物件，赫斯塔跨過它們，接起盡頭一臺正在響的固話。
“索菲，嗯，是我。”她低聲道，“我還沒看，你已經把診斷發到我郵箱了嗎——不要叫她草芽，她有名字，對，赫利耶塔。”
漫長的沉默，赫斯塔喉嚨微動，抓著聽筒的手漸漸用力。
“……那應該不是孤例，我覺得最好還是應該給農場里的孩子們都做一次檢查，不管是不是跟我進了學校。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你的醫療車還像上次一樣開過來，大部分監護人應該都不會同意，嗯，是的，不能有二次傷害。
“我來想辦法吧，可能等我們搬進基地，我會在基地里做一次活動，把孩子們都邀過來——我得再想想，具體方案我讓西莫婭明天找你對。”
電話另一頭，索菲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赫斯塔有些痛苦地吞咽著。
“……謝謝你索菲，嗯我沒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