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塔目光微垂，沒有說話。
“……你不能一邊要求我給你出主意，一邊給我拆臺你明白嗎？”斯黛拉有些惱火地捋起了前額的頭發，“到底是誰說的需要幾周的城市管理權，到底是誰來找我問我有沒有辦法，我的勞動不值錢嗎，還是有人真覺得我是神燈，想要什么只要跟我說了，我都能給你憑空變出一堆辦法來——”
“斯黛拉，我……”
“你自己想想招吧！我沒轍了！”
斯黛拉氣勢洶洶地離開了赫斯塔的辦公室。
門砰地一聲從外面合上，赫斯塔喉嚨動了動，有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
“我真的要被這個人氣死了，”斯黛拉兩手捂著前額，“你知道我質問她的時候她說什么嗎，她說‘萬一人跑了怎么辦’——前面是她自己跟我說的，她懷疑阿爾巴雷達私下在幫主教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主教要留著這個人繼續用——她怎么連借口都懶得找個好點兒的啊？”
鐵錫往玻璃杯里加滿了冰塊，倒上威士忌，又沿杯壁注入冰冷的蘇打水，推到斯黛拉面前。
氣泡沿著冰塊向上涌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個人完全不尊重我的勞動。”斯黛拉握緊酒杯，指節發白，“但也可能是我的問題，我之前真的對她太客氣了，我現在回想起來幾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冷靜點兒，斯黛拉。”
“我怎么冷靜，她自己說她要好幾個禮拜的城市——”
“那就是她自己把她想做的事情弄砸了，”鐵錫語氣平淡地打斷了斯黛拉的話，“你不用生氣，又不是你的責任。”
“但我——”
“但你什么嘛，你不就是嘴皮子一碰，出了個主意？”
“我做了調研！”斯黛拉的聲音立刻抬高了八度，她張開雙手，“我收集了一堆材料！為了讓她快速掌握重點費心盡力地進行了凝練！我還——”
“……喝點，喝點。”鐵錫笑著把酒杯往斯黛拉的方向又推了推，“你辛苦了。”
吧臺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鐵錫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斯黛拉的表情，嘴角泛起一點兒可疑的微笑。
“你笑什么？”斯黛拉挑眉，“你腦子里現在肯定有點兒惡毒的想法。”
鐵錫干笑了一聲，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她想著剛才斯黛拉的話，表情變得柔和。
斯黛拉十分不滿地瞪著鐵錫的水杯：“陪我喝點兒。”
“戒了。”鐵錫道，“我再不喝酒了。”
“我不信！”
鐵錫平靜地望著斯黛拉的眼睛。
斯黛拉無可奈何地發出一聲嘆息：“這種時候陪我喝一杯怎么了——你到底有沒有拿我當朋友？”
鐵錫笑了一聲，毫無波瀾地端起了自己的水杯，她看著斯黛拉，目光帶著某種笑意：“她真的拒絕了？”
“……反正她是這么告訴我的。”斯黛拉沮喪地說，“不知道她在這種地方高尚什么。”
“雖然你發這么大的火，但其實心里挺高興的吧。”鐵錫道，“我看你是高興得都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了。”
“你說什么東西——”
鐵錫臉上的笑意更明顯：“讓我想想你在氣什么——”
“你住口，”斯黛拉立刻截斷了鐵錫的話，她把酒杯往吧臺上一砸，一點兒酒水晃了出來，“不要裝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就像鏡子，”鐵錫道，“一個赤誠的人，映照出事情本來的做法。”
斯黛拉惱羞成怒地翻了個白眼，但沒有反駁。
鐵錫向斯黛拉舉起水杯：“挺值得高興的，是不是？”
兩人的杯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但事情真的更難辦了。我在十二區沒什么人脈，我連之前回第三區的手續都是靠萊凜姐妹解決的，我……”斯黛拉靠在吧臺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真討厭這種無能的感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推進不下去，只能——”
“很少聽你這么妄自菲薄，你最擅長的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
“……謝謝啊。”
“和我說說具體情況，”鐵錫雙臂靠在吧臺上，身體前傾，“那個競標具體是怎么個形式？”
“所有競標者同時參與第一輪投票，如果有誰得票直接超過三分之二，就直接勝出，否則就前兩名進入第二輪決選。”斯黛拉低聲道，“第二輪強制決選，委員會成員不得棄權或拒絕投票，否則視為違反表決義務，第二輪得票較高者中標……”
斯黛拉的聲音越來越輕，在復述這個投票機制的時候，她又再次感到這其中似乎仍有可斡旋的余地。
鐵錫望著斯黛拉變化的表情，一時覺得好笑，但她什么也沒有說，目光又移向窗外變換的樹影。
當晚，西蒙·阿爾巴雷達被發現溺死在十二區皇家碼頭的卸貨區，死狀慘烈。
法醫推斷他應該是酒醉后先撞到了某個金屬平臺或貨箱的邊沿，又沿著鐵梯、護欄、纜繩之類的東西一路翻滾，最后才跌進了水里——這就解釋了他身上混亂的傷口來源。
令人唏噓的是，他死時胸前還有一張由總督直接簽發的通行令，讓他能夠暢行無阻地乘坐各類交通工具離開十二區。
警察帶走了當晚所有和他一同在郵輪餐廳上聚會的年輕人，所有人口供一致——當晚西蒙雖然鼻青臉腫，但興致很高，跟他們一起喝了很多酒，還說明天下午就要坐飛機去第三區度假，沒人清楚散場之后他為什么會跑到碼頭卸貨區那邊，偏偏當晚那片區域的監控還壞了。
碼頭卸貨區里死了一位前途無量的神職人員，這件事意外揭開了碼頭工人的工作處境：這里的夜間照明設施有一半處于失靈狀態，大量鐵梯松動銹蝕，缺乏維護，調查員第一次走上卸貨棧橋時就差點跌倒——所有鐵板上都覆蓋著一層質地可疑的黑色油污，而工人們就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中作業，工會視若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