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紙人張的腦袋大如滾動的山丘。
那已經變形的頭顱內亮起火光,漆黑的鬼氣散逸,隨著他往前疾沖,而縈繞在他巨大的臉頰兩側。
當這顆巨大的、變形的腦袋一路疾馳而來時,鬼霧環繞,氣勢極兇,濃濃煞氣沖擊著封都的鬼域晃動。
“你以為憑你的力量,能擋得住我嗎?”
巨大的人偶張開嘴,大股火焰噴出:
“真是不知死活。”
“我在這里,你無法進入鬼域!”
趙福生平靜的與鬼人偶的雙眼相對峙,見鬼頭疾速沖來,那巨大的陰影將她籠罩。
紙人張咧嘴一笑,大量黑霧裹挾著星星點點的紙人從他大嘴中噴出。
這些紙人一出黑霧,隨即化為鬼物,鋪天蓋地的往趙福生涌來。
轉瞬之間,紙人張的鬼域成形,厲鬼在鬼域中穿梭。
趙福生不閃不避,召喚第八層地獄!
陰影擋在了她的面前,刑獄的鬼火形成參天的鬼墻,將這席卷而來的鬼群擋住。
厲鬼被卷入地獄,鬼火煅燒鬼物。
煞氣形成強勁的疾流,卻無法沖破足以震懾災級鬼物的鬼火之獄。
地獄會對厲鬼形成壓制。
無數欲沖擊封都鬼域的厲鬼被鬼火一燒,隨即化為紙人,接著迅速燃燒,變成灰燼飛揚在半空。
紙人張曾遭受過刑獄之火的冶煉,此時一見鬼火,前進的身形一縮。
借此時機,趙福生退后一步:
“我擋住你了!”
她冷笑:
“你想留封都,還是先解決自身麻煩再說。”
封都的鬼域蠕動合攏,將趙福生包入其中。
她雖然知道此時帶著三眼厲鬼先行避讓是上上策,但紙人張此人性情極端,危害極大,又隱于暗處。
此時與他錯過,下次再跟他見面時,不知是什么時候。
趙福生還有些不甘,突然紙人張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想要擺脫我,也沒那么容易。”
說完這話,他突然再度裂開大口。
此人之前數次張嘴吐火,但他也心知肚明,這鬼火能殺傷其他人、鬼,但對自己無用——他此時明知不可為而為,莫非是見他自己即將功敗垂成,失心瘋了?
這個念頭一涌入趙福生腦海,立即便被她否決了。
一股莫名的驚悸感涌上她心頭,她本能的閉眼別頭。
在她閉眼的剎那,她的眼角余光看到紙人張的嘴中突然吐出一條漆黑、巨大的舌頭。
那舌尖之上,卷著孫紹殷的人頭。
孫紹殷的人頭已經睜開了雙眼,趙福生心生疑惑:他想干什么?
就在這時,紙人張的陰笑聲響起:
“嘿嘿嘿——”
笑聲之中,紙人張的頭顱開始原地滾動,大量黑氣將孫、沈二鬼卷入其中。
不多時,笑聲逐漸消失,頃刻功夫,紙人張及沈、孫二鬼的氣息竟完全消失了。
“發生什么事了?”
趙福生心生疑惑。
同樣疑惑的,還有其他的人。
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
“臧雄山在失控。”
“什么意思?”
趙福生吃了一驚。
“它在離開。”
“離開?”武少春一聽這話,不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它要去哪?它不是在封都的鬼域嗎?”
“我的鬼域只能困住鬼,無法困住時間,它在回它曾經的地方。”
那道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二范、陳多子還面露不解,趙福生聽聞這話,再結合先前紙人張所說的話,頓時恍然大悟:
“輪回法則!”
“大人,輪回法則是什么意思?”范無救抓了抓腦袋。
他原本就不愛動腦筋思考,此時更是被這幾句對話弄得云里霧里,半點兒頭緒都摸不到。
“封都的鬼域此時確實困不住臧雄山了,我們現在被輪入輪回鬼域之內了。”趙福生嘆了口氣:
“孫紹殷的輪回法則,能將人困在時光內。”
在上陽郡金縣內的吳宅中,孫紹殷僅靠一點殘軀的影響力,便將當時的吳宅困為輪回鬼域。
紙人張藏匿了它的腦袋,便變相的掌握了輪回法則。
趙福生道:
“他破壞封都鬼域,引出孫紹殷,拼組了它的鬼軀之后,孫紹殷的輪回鬼域更強了。”
趙福生將他攔在封都鬼域之外時,他取出了孫紹殷的鬼頭,“那是為了對三眼厲鬼使用,將我們困入輪回鬼域之中。”
她的話聽得范無救摸不著頭腦,索性直接問結果:
“那我們會發生什么事?”
他這話一問出口,張傳世也松了口氣——今夜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張傳世也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與其此時還要思考,不如直接詢問答案要方便得多。
“按照我們被困在金縣的情況看來,也許我們會陷入時光的循環中。”
在金縣吳宅內,時間永遠停留在大婚當日。
但因為沈藝殊死于婚前,所以孫紹殷等待的婚禮永遠不會成功,一旦在大婚當夜,沈藝殊厲鬼復蘇,會殺死婚宴內的一切,接著時光輪回,一切又回到開始的時候。
趙福生冷靜分析:
“紙人張借孫紹殷的輪回鬼域要困的人不是我。”
范無救正要順口問‘困住的是誰?’時,就聽那道陰冷的聲音接話:
“他困的是臧雄山。”
趙福生點頭:
“對了。”
她說了許多,本該解了范無救的疑惑,可他確實思緒轉不過彎,又不好意思的問:
“大人,臧雄山被困住之后會怎么樣?”
“一旦被困入輪回鬼域,便會重復厲鬼生前執念。”
趙福生說完,見他確實難以開竅,便搖了搖頭,問他:
“臧雄山生前的遺憾與執念是什么?”
這話范無救可回答不上來。
謝先生歡快搶答:
“我知道、我知道,問我。”
趙福生一臉無語的扭頭看他。
他說完之后,意識到情況好像有些不妙,武少春、劉義真甚至那另一個姓范的小子也一臉凝重。
“小張說過,臧雄山命途不順,莫名馭鬼——”謝先生頓了頓:
“然后身染官司,被押送入京。”
這些雖說成為他人生重要的轉折點,但從張傳世當時的敘述來看,臧雄山那時應該還能撐得住,并沒有徹底的發瘋。
他之所以后來心態崩塌,性情大變,應該是在官司告一段落之后。
那時張雄五為他多方奔走。
這個族弟與他很是親厚,曾承諾生下的次女記入他的名下,他脫離了牢獄之災,還有新認識的好友羅剎為他不惜以身犯險,將他的仇人一舉鏟除。
此時的臧雄山正是大仇得報,人生重啟之時——偏偏命運在此時與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他不知何時馭鬼,且厲鬼失控,殺死了張雄五的妻女,將未來原本即將展開的新生活瞬間粉碎。
如果臧雄山臨死之前還有執念與心結,想必當年殺死張雄五的妻女那一刻,應該就是他一生怨恨的起點了。
“不錯。”
趙福生點頭:
“如果我們被困入它的輪回,它極有可能會帶我們回到事情最初的時候——”
她看了謝先生一眼:
“事件的起源發生在灌江口二郎村,事件的終點則是在張雄山的家中。”
說到這里,謝先生就明白她話中之意了:
“而張雄山一家當年住在帝京,你擔憂張雄五是打算引鬼入帝京?”
趙福生怪異的看了他一眼,對他平靜的反應有些許困惑:
“紙人張極有可能是這么打算的。”
臧雄山厲鬼復蘇之后有多可怕,他也親眼目睹了。
要是三眼厲鬼一旦在帝京復蘇,到時會造成不知多么可怖的后果。
帝京是天子居住之地,那里有鎮魔司總署,擁有天底下最多、最強的馭鬼者,也是天下間最安全之處。
而這‘最安全’的地方,在這厲鬼橫行的亂世,就意味著繁榮——那里匯聚了無數權貴富賈,還有大量的百姓,要是發生鬼禍,后果是不堪設想的。
謝先生聽聞這話,不由笑了:
“福生,輪回法則、輪回法則——”他說道:
“厲鬼的法則,終究是假的,難道三眼厲鬼真的能在被法則標記之后回到過去?”他不以為然:
“如果時光真的倒流,當年的臧雄山還活著呢,五十多年前的臧雄山剛馭鬼,又能惹得出什么鬼禍?帝京里還坐著許多人呢,你放心就是了。”
他的話令得劉義真等人心下一松。
眾人又將目光落回趙福生身上,武少春還沒開口,便見趙福生臉色嚴肅:
“輪回、輪回!”她提醒:
“輪回法則是輪回,輪回鬼車也是輪回。”
她這樣一說,孟婆警覺:
“我們可是真的坐過輪回鬼車,去到四十一年前,參加過劉義真爺的六十大壽。”
孟婆話音一落,謝先生立即怔住:
“這能一樣嗎?孫紹殷只是厲鬼殘軀,更何總你們也說了,在金縣吳府,只是被困入一方鬼域——”
“有些情況你不清楚。”
趙福生搖頭:
“我懷疑紙人張——”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又道:
“不是懷疑,我肯定,紙人張手里的孫紹殷頭顱擁有與輪回鬼車一樣的能力,時光回溯。”
趙福生為人謹慎,講話一向喜歡留有余地,劉義真對此是感受最深的。
此時她說得如此篤定,便證明她對孫紹殷的能力是有絕對證據的。
“大人——”
張傳世驚愕之下,喊了一聲,他話音將落,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怔愣原地。
劉義真如遭雷擊,也想起了一個事,失聲道:
“我爺棺材內的紙人——”
孟婆點頭嘆息:
“黃泉戲班。”
萬安縣眾人臉色疾變,就連反應最慢的范無救也意識到了趙福生話中之意。
謝先生見大家神情,表情也變得緊張:
“黃泉戲班是什么意思?”
作為帝京人,他自然知道名滿天下的紅泉戲班之名。
他想起了先前在上陽郡中,趙福生召喚出來的鬼戲班子,怔了一怔:
“你先前召喚出來的戲班,就是黃泉戲班?他們已經死了?”
趙福生點頭:
“此時我沒功夫與你詳細解說黃泉戲班之死,但我可以告訴你,我馭使戲班,是在四十一年前的劉化成壽宴之上。”
事實上她真正將戲班封神并不是在那時,她只是回到了四十年前,將戲班子從劉化成的壽宴上帶走而已,可此時顯然不用跟謝先生解釋如此詳細。
“四十一年前?可是黃泉戲班——”
一年多前,黃泉戲班還在徐州境內唱戲。
一個一年多前還存在的戲班子,為什么會厲鬼復蘇于四十年前?這豈非悖論?趙福生擁有輪回馬車,能逆轉時光回到過去也就算了,戲班子為何也有這樣逆天的能力?
種種疑惑從謝先生心中一閃而過:
“莫非是孫紹殷——”
“黃泉戲班全部是死于紙人張之手,最后被他送到劉化成壽宴上的。”
趙福生道。
黃泉戲班全體厲鬼復蘇于四十年前劉化成的壽宴,為他生辰唱戲這件事一直是個謎。
雖說當年的案件已經了結,但趙福生心中其實是有疑惑的,直到今日看紙人張祭出孫紹殷的頭顱,才終于解開了這個謎局。
孫紹殷的厲鬼法則顯然并非簡單的輪回鬼域。
它生前的執念形成可怕的法則,能影響人、影響厲鬼,甚至逆轉時光。
黃泉戲班當年心心念念欠了劉化成一臺戲,戲班子死后厲鬼復蘇,形成執念。
紙人張當初在殺死柳春泉等人之后,待其厲鬼復蘇,便借了孫紹殷的力量,困住了戲班子。
黃泉戲班的厲鬼在被輪回法則標記的剎那,執念牽引著鬼群,令它們尋找劉化成。
黃泉戲班之所以出現在劉化成的大壽當天,則是因為在生辰壽宴之后,劉化成隨即散盡萬貫家財,隱姓埋名在夫子廟成為了一個無名廟祝——從另一方面來說,劉化成改名之舉,破壞了戲班要尋找他的法則。
戲班要完成執念,便要尋找適合的契機。
劉化成的六十壽宴就是鬼戲班完成執念之時。
按照厲鬼法則,鬼戲班一完成執念,也是戲班子大開殺戒之時。
趙福生一行人那時乘坐鬼車回到四十年前,也變相的陰差陽錯破了紙人張的局。
而這一切也解開了劉義真心中之謎。
他一直不解,自己終日鎮守夫子廟,寸步不出,紙人張是何時避開他的耳目潛入夫子廟,靠近劉化成鬼棺,并神不知鬼不覺的往劉化成的棺材內貼上鬼戲班子寄身的紙人……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