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閣下可有向玉鑒帝君說明?」
「自然去告過!」山神說道,「不過玉鑒大帝也不管!」
「這樣啊—」
林覺是知道的一雖說如今人間戰事尚未平定,越王仍在負隅頑抗,不過玉鑒帝君已經向紫虛大帝低頭,人間戰爭雙方都已沒了神靈參與。
這倒不是玉鑒帝君沒骨氣,實是神靈相爭與人間爭斗本就存在不同之處,神靈不會做無謂的爭斗徒添神靈傷亡人間災難,而且人間越王敗了,全族都留不下來,神靈敗了,卻不會被清算。
不過哪怕紫帝上位,入主九天,西邊、北邊和南邊仍是其他三位帝君的香火地。雖然每個宮觀廟宇都要供奉紫帝,且大多數宮觀廟宇都得將紫帝的神像放在最中間,但是三位帝君在自己的香火地上仍有很大的決定權。
按理來說,玉鑒帝君哪怕失敗,只要沒被清算,在他老人家的香火地上,一個小小山神的任命罷免,他也是有權決斷的。
如今顯然是剛剛失敗,不愿在這種事上觸紫帝的霉頭了。
加上素來聽聞紫帝強勢霸道,也未嘗沒有先拿南方一些神靈開刀,既宣揚自己的傾向主張,又在南方顯示自己的威儀的意思。
「聽聞紫帝以降妖除魔起家,山神便得小心了。」林覺說道。
「本座倒是不怕。」山神仍舊粗獷,將仙果揣進懷里,就在青草如絲的榔頭山上尋了一個木樁,隨意一坐,「本座雖然是妖,卻絕對不是魔,而且本座畢竟曾經做過山神,即便是前朝官府與天翁認的山神,好歲也在九天的神冊上有過名號,只要本座今后老實本分一些,不被抓到把柄,他們便也沒有理由來攻計本座,哼哼。」
人間香火供奉果然非同一般。
除了改變了這位山神的容貌,使他向著原本山下廟中那尊神像靠攏,他的言談舉止也和當初大有不同。
想到最開始榔頭山上那位用了大量財物從齊云山道士那里換來了一本常見的《陰陽經》而且還看不懂的山君,想到那位被瑤華娘娘委以重任,卻一個糊涂起了疏漏的山君,
再看如今這個,林覺便也如他一樣,晞噓感嘆起來。
不過對于山神的話,林覺還是認同的。
紫虛帝君再霸道,畢竟還是神靈。
這位山神雖是妖怪,畢竟也曾為神。
將之罷尚且要找理由,若是無緣無故將之抹去,就不僅是除妖了,也會傷到神靈的顏面尊嚴。
而且這位山神的道行本領剛剛好既沒有弱到毫無反抗之力的地步,也沒有強到能入紫帝法眼的地步。
林覺便對他說:「山神有這么一大片青山,有那么多精怪妖鬼敬重,又有這么多獼猴小妖伺候著,若以我看,不做山神,做回山君也無妨!」
「哈哈哈!」
這話顯然說到了山君的心頭了。
只聽他哈哈大笑,甚至拍掌:
「是極!是極了!不做山神,本座還是山君!不做山神,反倒少了好多煩心,少管好多閑事,自在得很,除了少了些香火,沒得別的壞處!」
山君向來樂觀,平常時候,正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甚至一下想將林覺引為知己。
「來來來!本座又新釀了幾壇酒,雖未采夠陰陽精華,也沒到開酒宴的時候,也可飲一通!」山神熱情招呼林覺,又對他身邊白狐行禮,指著青草叢中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還請扶搖殿下上座,哼,上座上座,兩位道友也上座。」
「求之不得。」
「兒郎們,速去抬酒,置辦一些人和狐貍吃的上好的吃食!」
眾多獼猴聞言,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林覺沒有上座,就地盤膝坐下。
此地滿山青草,如絲一樣,全都被風吹得倒向同一邊,溫柔而青綠,養眼又靜心,坐著也是柔軟極了。
小師妹就坐在他的旁邊。
狐貍則輕輕跳上石頭坐下來。
「道友為何突然大老遠跑回這里探親,難道是家中人離世了?」
「非也。」
林覺便將自己回來的事給他說了一遍。
說話之間,眾多獼猴也抬來了千日酒,用竹筒和某種卷著的喇叭狀的植物為酒杯,又用芭蕉葉鋪在草地上為桌席,上面放著春日的野果,還有去年贊下來的一些干果堅果,又捉來幾條魚,生火烤看。
山君的日子滋潤得很。
可當這位山君聽完林覺所說,卻是一愣。
眼光閃爍著,腦中整理好久,才從道人平靜的話語中整理出重點來。
「所以道友身為仙人,在這北方朝廷大舉征伐南方之際,卻降雷劈死了朝廷的大將?」
「差不多吧。」
「這可是大因果啊!既耽誤朝廷統一天下,又耽誤紫帝傳播香火!」
「在下不吃香火,便也不怕因果。」林覺平靜說道,舉杯飲酒,細品酒中果香,「何況這等事情,如何可以不為呢?」
「沒那么簡單啊—
這下換山君為林覺擔憂了。
幾杯美酒下肚,他的頭顱重新變回了野豬頭,坐在石頭上,胸前衣襟也已開,用一雙小眼睛瞄向林覺旁邊那無憂無慮低頭添酒的狐貍,這位看似憨傻粗心的山君考慮得顯然更多。
他是知道這位殿下身份的。
因為本就是他尊奉瑤華娘娘之命,將扶搖送到林覺身邊去的。
將軍縱容魔下劫掠殺人,被有德行的神仙降雷劈死,確實難以挑出毛病。仙人不入九天為神,只求逍遙自在的話,確實也可以隨性而為。哪怕霸道如紫帝也不見得會因此找他麻煩。
不過面前這位仙人卻有一個特殊之處,便是他與當今世上少見的妖中大能、瑤華娘娘有關。
而那紫帝正以降妖除魔起家可是山君眼珠子轉了又轉,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紫帝霸道啊!」山君想了想,也只委婉提醒道,「道友與殿下相伴,如今紫帝入主九天,該比本座更加低調小心才是!」
「如何才叫低調呢?」
「本座曾聽過那些仙人,他們終日在山中清修,在云端飲酒,不問世事紛爭,不管改天換地,人間也早沒了他們的名字———”」
「在下知道山君意思,也有別的好友提點過我扶搖之事。山君不知,在此之前,我本已在山中清修數年了。」林覺說道,「還是那句話,實是不可不來,也不可不為。」
「道友可去拜見過瑤華娘娘?」
「實不相瞞,從未見過瑤華娘娘真容。」林覺說道,「山君若知她在哪里,在下倒愿意帶著扶搖前去拜見。」
「本——我又如何知曉?」
「閣下也不知?」
「我我只是區區小妖,娘娘的行蹤,豈是我們這等小妖可以知道、可以過問的。」
說起瑤華娘娘,這位山君卻是沒了威風了。
那是他們這些妖怪原本供奉的神靈,是他們心目中的帝君大能。
除了地位的差距,還有心中的敬仰,導致他說起瑤華娘娘時,明顯比紫帝、比上任天翁更敬重。
「不過娘娘神通廣大,無所不知,我們此刻在此談起她,說到她老人家的名諱,說不定她老人家就已經知道了。」山君說道,「若是她老人家有心想來見道友的話,道友自會見到的。」
「原來如此。」
林覺盤坐山間,吹著清風,頂著白云,陷入思索起來。
當初江道友就提醒過他一次,如今山君又提醒一次,他自然早就重視了起來。
瑤華娘娘是妖,且是妖中大圣。
據說是上任天翁,不對,該是上上任天翁了,容不下她,親自下旨,九天仙境,十萬天兵,四大帝君共同出力,不知多少真君靈官一并下界,逼得瑤華娘娘放棄香火與道場,
從此不知所蹤。
玉鑒帝君都曾出手。
只是不知紫虛帝君當時是否也出手過。
扶搖則是瑤華娘娘的后人。
紫帝以降妖除魔起家,對妖強硬,不知是否會因扶搖跟隨自己走到天下舞臺的中央而認為是瑤華娘娘想要復出的跡象,從而找瑤華娘娘麻煩,也不知瑤華娘娘是否本身就是打的這個主意。
而這只是一位對妖態度強硬的霸道天帝與一位妖中大能的矛盾。
林覺還不知道瑤華娘娘是否與他老人家還有別的矛盾,是否會牽連到自己與扶搖。
但若因此怪瑤華娘娘,林覺也是怪不出口的。
一來扶搖跟他早已親密無間,不分彼此,若是當初沒有扶搖,還不知道這一路走來有多孤寂,沒有扶搖,成真之前那么多妖魔鬼怪,林覺也不見得可以如此順當的走過來。二來沒有瑤華娘娘相助,此刻的他也不見得能走到如今。
只能說盡力應對了。
旁邊師妹也在飲酒,暗自砸吧著嘴,聽著他們閑聊,并不插話,卻也好似看出師兄的想法。
「啪——」
伸手輕拍師兄膝蓋,師妹有幾分酒意:
「師兄莫憂,待我成真護你。」
那是當初年少之時,隨口說的話了。
林覺微微一笑,與她碰杯對飲,心中既想她的龍須鳳羽,也在想著,自己已是仙人,
或許也該尋一下瑤華娘娘,去拜訪她老人家一次了。
飲足美酒,和著春光,在藍天白云與如絲的青草之間睡上一覺,又帶一壇美酒,道別山君,下山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