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說完自己的發現，便適時收聲，靜坐原位，安靜等候著杜維的消化與回應。
茶室之內再度陷入靜謐。
杜維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他在腦海中將高德說的話快速過了一遍，又細細回想了一遍此前的所有嘗試。
“所以，”良久，他眼底掠過一絲清明的微光：“問題的根源不在於我破譯的龍語法術模型，也不在法術魔藥，而是構建法術模型的法師本身。”
“至少目前看是這樣的。”高德微微頷首，予以確認。
“那就意味著，得讓法師在構建龍語法術模型的時候，暫時屏蔽掉自己的肌肉記憶。”杜維指尖輕輕抵在桌面，低聲沉吟。
說著簡單，但做著難。
這並非知識層面的漏洞，而是根植於潛意識深處、認知習慣中的深層桎梏。
肌肉記憶想要更改是很難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肌肉記憶本身是好的，是法師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能極大方便構建新法術模型。
若是為了學習龍語法術強行顛覆，其實就長遠來看，分不清弊大於利還是利大於弊。
杜維明白這點，所以他說的是“暫時”。
思緒至此，杜維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在腦海中篩選可行的方案。
高德同樣是安靜坐在原處，靜靜等候。
半晌，杜維緩緩抬眸，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只剩沉穩的篤定：“當下確實沒有立即可行的完美解法，但你點破的這層桎梏，已然是為這僵局指明了突破方向。
他停頓了一下，感謝道：“你可真是一個天才。”
困擾他許久的問題，被高德短短兩小時不到就一語勘破。
“不是我，該被稱為天才的應當是你。”面對杜維的稱讚，高德微微搖頭，反道。
他能找到龍語法術構建失敗的問題，是因為他“運氣”很好，覺醒了龍語法術【枯榮輪】。
只需要直接對比法術模型就可以發現偏差，再倒推原因。
但杜維所給出的【枯榮輪】法術模型，可是杜維自己逐紋破譯、完整重構的。
說是破譯，但實際上難度遠不止破譯。
龍語法術，向來只有龍裔法師與真龍才能掌握。
而他們掌握龍語法術的方式，就是血脈覺醒，是自行獲得，省去了法術模型構建這一過程。
但正統的法術模型構建過程，是需要服用法術魔藥的。
這就意味著，杜維不但要破譯龍語法術模型，還要硬生生創造出對應的法術魔藥。
而他，真的做到了。
其它兩道龍語法術模型是否正確尚未可知，但【枯榮輪】已經是可以肯定的完美還原。
這是一個可以稱之為偉大的成就。
只可惜，這般偉大的天賦，終究被他身上那個更偉大的身份給掩蓋了光芒。
“我沒想到，你作為王朝繼承人，竟然會花費大量時間去研究龍語法術，還是這個方向。”高德既是感嘆，也是好奇。
怎么看，這都不是一個王朝的繼承人應該操心的事情。
王朝的繼承人，不應該是熟稔國政、掌控權柄嗎？
研究古法，那應當是法師學者做的事吧？
“王朝的法術體系，實際上已經遠遠落后於帝國了。”面對高德的好奇，杜維想了想，開口與高德說道。
他的語氣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嚴肅。
高德怔了一下。
落后？
這對於金雀花王朝這個古老國家來說，是一個無比陌生的字眼。
傳承至今，金雀花始終是這個位面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有的時候甚至沒有之一。
這么多年的底蘊積累下來，王朝的法術體系一直被認為冠絕整個法師位面：
他們是當下法師位面中唯一擁有完整法術傳承的國家，也是擁有最多古法術以及個人命名法術積累的國家。
對於這樣一個王朝而言，似乎怎么也無法與落后相關聯。
但身為這座王朝未來掌舵者的杜維，就是這般平靜且認真地給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帝國開疆拓土，廣納人才，兼容各類旁門法術，法術體系已經經過疊代革新，達到空前完善的地步。”
“帝國內部更是人才濟濟，涌出了數位劃時代的法師。
那些小的法術派系不提，帝國內部如今出現的血魔法與詭術這兩大法術體系，強度與戰力遠超一般法術體系。”
“再這樣下去，未來若是與帝國對上，兩國法師正面交鋒，我真的很難想像那個情景。”
杜維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王朝也需要進步，法術體系也需要革新。”
“龍語法術就是我的一個嘗試與想法。”
“龍語法術是最古老、位格最高的本源法術。”
“如此強大的法術體系，若是能被王朝的法師所掌控，那帝國的血魔法與詭術，也就沒那么可怕了。”
“而且我研究龍語法術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談及此處，杜維語氣稍緩。
“在金雀花皇家法術學院的燭堡最頂層，棲息著一位特殊的守護者：古代銀龍之魂伊爾明斯特之影，他能夠給我的研究提供極大的幫助。”
“他這縷龍魂只認李斯特正統血脈，偌大王朝，唯有我能與其溝通、求教，我的所有破譯與推演，都離不開它的指引。”
杜維十分謙遜，將破譯龍語法術模型的大半功勞歸功於伊爾明斯特之影。
但高德明白，要想將巨龍的法術破譯為適宜人類掌控的法術，絕不是有頭巨龍相助就能解決的事。
其中所需要的恆心毅力乃至智慧，都是不可估量的。
“如何讓法師構建法術模型的時候暫時屏蔽自身肌肉記憶我是沒辦法幫你，不過————
他看著對面的杜維，想了想，又道：“但我可以幫你驗證你破譯的其它兩道龍語法術模型是否同樣正確。”
杜維怔了一下。
他今天已經遇到了許多出乎他意料的事，本以為已經到頭了，沒想到又來一個。
“你的意思是？”他看著自己的這位好友，確認道。
高德點了點頭：“我可以克服這種肌肉記憶。”
其實說“克服”並不準確。
他不是在與肌肉記憶對抗。
他構建法術模型從來走的都不是常規法師的路線。
杜維深深看了眼高德。
他當然好奇高德是如何克服的。
但高德既然沒主動說，就說明高德暫時不想展開。
他就不會主動去問。
“好，我稍后讓人將法術捲軸給你送去，至於對應的法術魔藥。”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沉吟，“你需要等幾天。”
他解釋道：“龍語法術的位格太高，要想構建對應的法術模型，所需的法術魔藥並不簡單。”
杜維目光越過高德的肩頭，目光落在茶室墻壁上那幅描繪古代銀龍的畫卷上，緩緩開□道：“所有的龍語法術對應魔藥，其核心主料，都必須依託巨龍遺存的素材，如龍髓殘質、龍鱗粉末、龍血沉凝精華這些。”
“在巨龍幾乎已經絕跡的今天，這些資源都屬於不可再生資源，存量固定，消耗一分便少一分，無任何人工培育的可能。”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燭堡之內有一位上古銀龍之魂，它能夠持續提供某些素材。”
“當然，這部分素材雖然可再生，但量相對是有限的，並且他所提供的素材，也僅僅只能用於調配銀龍龍語法術魔藥。”
“故而，我也一直主是攻銀龍龍語法術，除了這道【枯榮輪】，我破譯的剩下的兩道龍語法術都是銀龍龍語。”
這番限制，從根源上鎖死了龍語法術大范圍普及的可能。
哪怕杜維未來徹底破解人族構模的本能桎梏，找到了普通人族法師掌握龍語法術的方法，龍語法術魔藥的稀缺性，也註定了龍語法術永遠無法泛濫。
能夠掌握龍語法術的施法者，終究只會是極少數人。
但這已然足夠。
神圣帝國掌握血魔法與詭術的法師，同樣是極少數的精銳。
他要培養出的這一批掌握龍語法術的法師，便是用來對標帝國這一批核心法師力量的。
“原來如此。”高德並不覺得意外。
龍語法術能夠被普通法師掌控，就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泛濫？不存在的。
龍語法術之事算是暫告一段落。
高德抬眸，視線掃過杜維那張英俊的面龐，心中忽然微微一動。
杜維完全可以稱之為整個法師位面中見識最廣的法師之一。
尊貴的出身讓他掌握著許多上古秘辛。
並且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信任。
一些困擾他許久的問題，或許可以通過杜維找到答案或者說一絲突破口。
這般一想，高德心思頓時活絡開來，開門見山道：“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一下你。”
“你說便可。”對此杜維就顯得很平靜與有底氣：“我雖然不敢保證一定能夠給你解答，但應當至少是能給你釐清一個方向。”
杜維都如此說了，高德也就不客氣了。
他掏出一個一方疊得整齊的細絨布包，輕置桌面，緩緩展開。
一塊巴掌大小的暗銀色金屬殘片，靜靜展露在二人眼前。
殘片的邊緣鑲嵌著一圈極細的金色魔法紋路，還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神圣能量。
殘片之上，則是有著一些奇異的圖案與文字。
文字有數行，彎彎曲曲，帶著魔力波動，不同於通用文字，顯然是某種特殊的魔法文字。
右下角，則是刻著一個殘缺的陌生文字。
正是高德從幽影腐沼中意外發現的那枚金屬殘片。
“這是我偶然所得的一塊金屬殘片，它肯定已有許久的歷史，但具體多久遠已經無法考據，可即使這樣，上面竟然還殘留著微弱的魔力余韻。”
“另外就是上面的魔法文字，我試過各種方法翻譯，包括法術與翻閱典籍，但都一無所獲。”
“但越是這樣，就越是表明這東西不簡單，你讀的書多，看看你能不能看出它的來歷，或者辨識出這些文字。”高德簡要道。
聽聞高德的講述，杜維臉上的鬆弛頓時散去，變得鄭重起來。
他微微俯身，視線低垂，一寸寸掃過暗銀色殘片。
杜維的目光先是落在邊緣那圈金色紋路上。
目光掃過它們時，杜維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隨即又壓平了。
然后他翻過殘片。
背面是一個法陣圖案，法陣的紋路密如蛛網，環環相扣，層層嵌套。
即便已被腐蝕模糊了大半，依然能看出當初被刻下時的精妙。
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凹陷，邊緣光滑，顯然此處曾固定著整件器物的核心，如今早已空空如也。
“這個法陣的布局方式，”杜維的目光落在那凹陷處，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有些眼熟。”
杜維旋即將殘片又翻轉過來，瞳孔微微一縮，將指尖極輕地點在右下角那個殘缺的字符上，緩緩摩挲那殘缺的紋路。
他深呼吸一口氣，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這確實是一塊不簡單的東西，”杜維語氣里有一種篤定：“你還真是找對人了，除了我之外，你拿去給其它法師看，包括專精上古文字的學者，也大概率會將之視作一個古文字。”
“它表面這些彎轉紋路的確是魔法文字，但這枚殘缺字符，並非文字，而是一枚殘缺的印記圖騰。”
“印記？”高德眸光一凝。
“對，這是李歐蒙法師刻在自己作品上的印記，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完整印記的上半部分。”
“李歐蒙！”房間里安靜了片刻，高德開口道，眼底翻涌著難以掩飾的驚詫。
不是他大驚小怪，實在是李歐蒙這個名字太有重量了。
他是金雀花王朝歷史上，乃至整個諾蘭大陸歷史上最強大的法師。
李歐蒙曾經無限接近於傳說中的九環法師等級，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觸摸到這個等級的法師，是橫跨法師史的絕代人物。
當今的法師體系，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李歐蒙搭建起來的，處處有著他的痕跡。
李歐蒙的突然消失，至今都還是一個巨大的未解之謎。
“李歐蒙法師不止是戰力登頂的至強施法者，同樣是大陸史上最頂尖的上古煉金大師“”
“他如大部分煉金大師一般，都有在自己的得意作品上留下印記圖騰，表明該作品出自自己的習慣。”
“王室寶庫中就保存著諸多李歐蒙法師的作品，覆蓋其早中后期全部階段的作品制式。”
“你這塊殘片上的圖騰制式，與他后期作品的專屬印記完全吻合，不存在第二種可能”
說罷，杜維指尖微微上抬，劃過殘片中央那數行扭曲玄奧的紋路。
“它們才是魔法文字。”
他眸光微沉，凝視著那些字符：“至於具體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