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五局，弗里茨會派誰出戰？”王冕夫人居高臨下，眸光輕落，甚至能將弗里茨凝重的面色盡收眼底。
面對王冕夫人的發問，李察微微垂眸，稍作思索后道：“應當是加雷斯吧。”
艾麗·沃里克是典型的近戰強攻法師，依託近身法術爆發與突進壓制打法見長。
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其實作為以防御見長的加雷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克制艾麗·沃里克的強攻體系。
當然，現在的問題是勢不均且力不敵。
但好歹加雷斯是所有選擇中明面上的最優選了。
王冕夫人聞言，淡淡搖頭：“你依舊是這個問題，凡事只考慮理論最優解，卻始終忽略了最不可控但卻至關重要的變量。”
“人的意志與心性。”
“您的意思是？”李察看向自己的母親。
王冕夫人並未直接作答，目光緩緩偏移，落在佇立在加雷斯身側的埃文身上，眸光深邃瞭然。
“埃文是學院出身，穩居金雀花皇家法術學院同屆學員第一，根正苗紅的學院派頂尖法師。”
“這類年輕法師，最信奉榮譽與風骨。”
“如今戰局大勢傾頹，全隊士氣低迷，所有人都默認此戰必敗。
但於埃文而言，賽場勝負是其次，法師的尊嚴、學院的榮光，不容輕棄。”
“這般註定落敗的死局，旁人避之不及，他反倒會主動挺身而出，要求出戰。”
李察眉頭皺得更緊，依舊沒有全然信服，低聲道：“他主動要求出戰，弗里茨就會選擇他嗎？”
王冕夫人將目光落在李察那張稜角分明的俊朗面容上。
分明是由她親自教出來的兒子，不知為何，卻是和她完全不一樣。
特別是在處世理念上，完全是兩個流派。
她久居高位，深知規則與理論永遠抵不過人心起伏。
所以在處事之中，她往往把人心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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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察則是恪守秩序，篤信理想，少了幾分變通。
王冕夫人並不強求兒子迎合自己的理念。
只是在某些地方，她覺得李察太過於理想化。
而太過理想化的繼承者，是難以撐起王冕這份貴不可言的家族基業。
片刻后，王冕夫人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我們不妨賭上一賭，看看第五局最終的出戰人選，究竟是你預判的加雷斯，還是我看到的埃文。
李察抬眸看向身側的母親。
王冕夫人容貌僅為中上，不算驚艷絕倫，遠不及自己的子女。
可經年身居高位沉淀出的氣度，卻是讓她格外出挑。
李察微微頷首，溫和推辭：“兒子不敢與母親打賭。”
“不賭便罷，我們靜靜看著，看誰的預判更準。”王冕夫人也不惱，反而莞爾一笑。
因為她知道李察並不是在“頂撞”自己，而是他確實就是這么一個謙卑守禮、端正自持之人。
李察應聲點頭，目光再度沉凝，牢牢投向下方的金雀花選手備戰區。
下方賽場備戰區，氣氛低迷沉鬱。
他們都清楚，第五局單人決勝局，對上帝國王牌艾麗，勝算微乎其微，近乎必敗之局。
弗里茨環視眾人，神色凝重，心底已然敲定讓加雷斯出戰，只是尚未開口宣告。
就在此時，一道清亮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沉寂。
“弗里茨法師，這一局，由我來出戰。”
埃文踏步而出，神色坦然無畏。
最后一局若是落敗，作為收官選手，大概率會被民眾視作戰敗的罪魁禍首，承擔大部分輿論苛責與非議。
但明知如此，他依舊選擇主動扛起重擔，要為隊伍走完總決賽最后一程。
這一舉動完全出乎弗里茨的預料。
身旁的隊員們也瞬間回神，紛紛看向踏步而出的埃文，瞬間洞悉了他的心思。
三比二的比分落敗，大部分的苛責都會集中在最后一局失利之人身上的。
這不合理，但卻是常態。
眾人皆心生動容，卻也立刻生出爭執之意，其中反應最激烈的便是加雷斯。
加雷斯當即上前一步，態度堅決地開口反駁：“弗里茨法師，輪不到埃文，我能夠針對性牽制艾麗近戰強攻打法，應當由我上。”
“我變形之后的防御能力也不弱，還具備你不具備的高機動性，這一局適配度我高於你，理應我上。”埃文卻是態度愈發堅定。
兩人各執一詞，皆有自己的理由。
弗里茨皺眉佇立，看著眼前爭相請戰、不畏敗局的兩名隊員，心底五味雜陳。
是他布局失誤，才將隊伍逼入這般被動絕境，最終卻要讓隊員們承擔這份必敗壓力。
而且他心中原本篤定的人選已然動搖陷入兩難糾結。
加雷斯的是最理性的選擇，可埃文的的請戰，讓他也無法狠心駁回。
短暫斟酌后，弗里茨看向眾人，做出折中決定：“決勝局人選，大家共同決議。”
“加雷斯，還是埃文？”
“弗里茨法師，讓我來吧。”面對弗里茨的詢問，旁人還未給出建議，高德先一步開口道。
弗里茨微微一怔，隨即無奈苦笑。
得，原本僵持的二選一局，這下又多出了第三個競爭者。
他沒有直接拒絕，只是問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能贏。”高德言簡意賅道。
他的理由最簡短，但也分量最重。
原本還在“爭執”的加雷斯與埃文，頓時噤聲，下意識轉頭看向高德。
他們原本還各有依據的出戰理由，瞬間變得蒼白無力。
而說出此話的高德神色如常，好似自己說的就只是“今天天氣不錯”一般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弗里茨愣了數秒，壓下心底的荒謬感，遲疑著問道：“你突破四環了？”
這是唯一的可能，但也不可能啊...
他沒記錯的話，高德一開始報上的法師等級只是三環中期。
“沒有。”高德如實回答，“不過前段時間小幅精進，目前三環后期。
“三環后期......”弗里茨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
艾麗可是擁有著僅次於流熒的法師等級，四環中期。
而且作為帝國的精英法師，帝國法師隊的隊長，她身上流淌著純正的狼血。
只要不對上流熒，一般的四環后期法師，肯定也不是艾麗的對手。
這種情況下，即使高德同為四環中期，都沒人敢保證他能贏艾麗。
結果，只有三環后期的高德，卻是如此平淡地說出自己能贏。
怎么看，怎么荒唐。
但就這么荒唐的話，高德卻又說得這么認真。
就在弗里茨心緒翻涌、難以決斷之際，又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
“讓高德出戰吧。”
這聲音不大，溫和清淡，甚至還有些輕柔，但卻是讓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因為，開口的是流熒。
就連弗里茨都是驚訝地側頭看向流熒。
面對眾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她理所當然地反問道：“高德能贏，為什么不讓他出戰？
僅此一句，再無辯駁余地。
弗里茨沉默了數秒后，壓下心中的疑慮與糾結，緩緩頷首：“好，決勝局，交給高德”
本來爭執不下的加雷斯與埃文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
他們想說什么，卻發現無話可說。
在高德的理由面前，他們的理由就太不充分了。
只是，他們真的很難說服自己，法師等級不過三環后期的高德能夠戰勝艾麗·沃里克。
可偏偏，又有最為權威，甚至在他們心中“公信度”都要超過弗里茨的流熒為高德“擔保”，這讓他們即使再不相信，也說不出質疑的話。
人選落定，弗里茨不再拖沓，壓下所有心緒，轉身前往裁判席遞交最終出戰名單。
神圣帝國領隊法師同步上前，與他同時遞交名冊。
“在金雀花的疆域上，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拿走你們想要的東西，真是一個不錯的體驗。”
只是這一次，一直是遞交完名單就直接回到選手區的神圣帝國領隊，卻是停下腳步，對著弗里茨道。
“等真拿走了再說大話吧。”弗里茨面色微沉。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返回金雀花選手區。
裁判核對兩份名單無誤，當即高聲公示，聲音響徹整座龍脊競技場，並通過“轉播”，同步傳送到場外。
“決勝局，單人對決，神圣帝國出戰選手...
....艾麗·沃里克！”
賽場響起一陣熱烈的造勢歡呼。
遠道而來的神圣帝國民眾雖然對於前兩局自己主隊的不戰而敗頗有微詞，但在決勝局，還是給足了支持。
“金雀花王朝法師隊出戰人員......”在宣告金雀花名單時，裁判目光落在名單上，下意識停頓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再三確認無誤后，才繼續道。
“高德！”
原本因為艾麗·沃里克而沸騰的競技場，安靜了剎那。
最先做出反應的，不是觀眾席，而是神圣帝國選手區。
那方才回到選手區的神圣帝國領隊法師眉頭一挑，滿臉不可思議。
“決勝局，放著隊內四環主力成員不用，反倒派出一名三環替補？”
雖然不論是派出四環主力成員還是三環替補，結果都不會有差別。
但這個選擇，還是十分出乎他的預料。
康拉德、薇奧拉等人也是盡數面露詫異。
短暫的錯愕過后，康拉德迅速搖頭嗤笑：“倒是懂得找補。”
他已經腦補出了唯一合理解釋。
弗里茨認清敗局，在明知此戰必敗的情況下，索性刻意派出作為替補成員的高德，以此攬下失利的全責，同時也是保全隊內主力成員的顏面與心態。
其它人所想不一定與康拉德相同，但他們對艾麗的戰力滿是自信，沒有考慮過一點艾麗翻車的可能。
所以不論金雀花王朝派出高德是出於何種考慮，他們頂多也就是詫異，再沒有更多情緒。
相較於帝國選手的輕蔑篤定，金雀花王朝本土觀眾的情緒則是要復雜萬分。
如此重要的決勝局，最終等來的出戰選手，卻是高德。
期待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他們陷入茫然與不解。
“為什么我們會派出一個替補成員？”
“這是總決賽決勝局啊，怎么會讓一個三環法師去對陣帝國的四環王牌選手？！”
“如此純粹的碾壓，這怎么打？！”
“假賽？！”
議論聲連成一片，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
哪怕他們再支持自己的隊伍，但要讓他們去相信一個三環法師能夠戰勝帝國王牌選手，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無人能夠理解這個反常的決策。
“我們都沒猜對。”
靜謐的龍爪懸臺中，李察眸光落向那站立於流熒身旁，與流熒舉止親密的少年身影上。
王冕夫人沉默了數息。
她在理論最優解上還考慮到了人的意志，預判到了埃文的主動請戰，但最終出戰的卻是兩人都完全沒想過的高德..
這又算是什么？
不論他們有多詫異，事實就是，從何種角度考慮都輪不到的高德，確實是作為決勝局選手出戰了。
“且看看吧。”王冕夫人思緒翻涌，眸光落在高德身上，心中竟是不自覺產生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名單宣告完畢，裁判組當即開始為決勝局的法斗場地進行抽籤。
抽籤過程很迅速，並且第一時間就進行公布：“決勝局法斗場地，古木樹庭！”
龍鱗臺當即錯落開合，迅速升降重組，巖土與植物在元素魔力下快速匯聚成形。
正如其名，古木樹庭模擬的是一個巨木森林環境。
數十根合圍粗碩的古老巨木拔地而起，筆直聳立，扎根臺地。
青綠色藤蔓從樹冠垂落飄搖，縱橫交錯。
地面隆起層層板木緩坡，高低錯落。
這是一處以純粹木元素為核心的對戰地形，結構簡單卻戰術層次豐富。
場地中央留出開闊空地，適配正面法術對轟、極速決勝。
四周林木交錯，坡地起伏，足夠支撐法師進行位移拉扯、視野遮蔽、環境借力等戰術操作。
“有利地形！”艾莉雅眼中一亮，難掩心底的振奮。
高德雖然全能，但還是有所長的，即冰木兩元素法術。
這片純木元素富集的戰場，對他來說肯定是有極大增幅，是十分契合他的優勢地形。
高德抬眸掃視一圈成型的樹庭戰場，微微頷首：“運氣不錯。”
他此戰的底氣不在環境加持，但能抽到一個利於自己發揮的地形，總歸是一樁好事。
片刻后，龍鱗臺重構徹底完成，古木樹庭戰局穩定成型，場內魔力流轉平穩無波。
裁判見狀，當即抬手宣告：“雙方選手，入場！”
高德側身看向身側的流熒：“我上了。”
話音落罷，他大步踏出選手區，沒有臨戰的緊繃，迎著全場數萬道目光，穩步走向中央的法斗場。
與此同時，對面神圣帝國選手區，一道高挑身影同步踏步而出。
艾麗·沃里克作為帝國法師隊隊長，即便面對的對手“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三環法師，她也沒有多余的張揚姿態，神色冷冽，雙目銳利。
她每一步落地都沉穩有力，帶著一股利落的氣場，徑直朝著法斗場走去。
兩側人影相向而行。
全場喧囂的議論、質疑、嘲諷與期待，在這一刻悄然壓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