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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雪原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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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海峽,海水翻涌著白沫。

  一艘西洋制式的雙桅帆船歪斜地漂在浪濤里。

  船身布滿刀砍斧劈的痕跡,幾處焦黑的破口像是被炮火燎過,主桅桿上懸掛的骷髏旗破破爛爛,無力地垂著。

  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紅毛番水手,個個臉色青灰,嘴唇發紫,蜷縮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喉嚨和胸口,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蟲子在皮肉下鉆爬。

  魚腥味和嘔吐物的酸臭,瀰漫在海風中。

  李衍、王道玄、沙里飛等人濕淋淋地爬上船舷,冰冷的咸水順著衣角往下淌。

  龍妍兒最后一個輕盈躍上,素手一揚,幾只米粒大小、色澤幽暗的蠱蟲悄無聲息地從那些痛苦翻滾的海盜口鼻中鉆出,飛回她的袖囊。

  海盜們的呻吟聲頓時弱了下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無法掩飾的恐懼。

  這些不起眼的“芝麻蠱”,讓這群在海上殺人越貨慣了的兇徒,真正嘗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瓜慫的,真是一船爛蒜!”

  沙里飛啐了一口,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武巴和呂三已迅速散開,一個堵住通往底艙的梯口,一個攀上桅桿瞭望臺,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茫茫海面。

  語言成了最大的障礙。

  李衍試圖用官話和幾個勉強坐起的海盜頭目溝通,對方卻只是茫然搖頭,嘴里嘰里咕嚕吐著聽不懂的羅剎語,眼神驚恐地瞟向龍妍兒。

  一個頭目模樣的絡腮鬍壯漢掙扎著比劃,指向船艙,又做了個捆綁的手勢,臉上露出哀求的神色。

  李衍眉頭微皺,示意蒯大有和夜哭郎看住甲板上的海盜,自己則帶著沙里飛、王道玄,由那絡腮鬍引路,小心地走下昏暗的底艙。

  艙內霉味、汗臭和血腥味混雜,角落里堆著搶來的皮毛、粗糙的各國錢幣。

  最深處,一個被鐵鏈鎖在木柱上的人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那人穿著破爛不堪的鴛鴦戰襖,外面罩著的棉甲早已被扯爛,露出里面凍得發紫的皮膚,頭髮糾結,滿臉污垢,但眉眼輪廓分明是漢人。

  他似乎被艙外的動靜驚醒,正努力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先是驚懼,待看清李衍等人的裝束和面容時,猛地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是————是漢人?!”

  他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激動得鐵鏈嘩啦作響。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李衍沉聲問道,示意沙里飛上前查看鎖鏈。

  “小的————小的叫王栓柱,是奴兒干都司治下,野人女真地面,庫爾喀衛所的兵!”

  王栓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喊道,“官爺救命!衛所————衛所鬧邪祟了!全完了!都完了啊!”

  “奴兒干都司?”

  李衍和沙里飛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凜。

  大宣朝在極東苦寒之地設立的這個最高軍政機構,統轄著西起鄂嫩河、東至庫頁島的廣袤雪原,(海參崴)不過是其南端臨海的一處小港。

  此地衛所兵卒,皆是世代戍邊的苦寒之士。

  沙里飛用短刀幾下劈開銹蝕的鐵鏈,王栓柱癱軟在地,被沙里飛一把拎起。

  他喘著粗氣,臉上驚魂未定:“半月前————就半個月前!夜里輪到我守后半夜,剛換完崗,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太靜了,靜得瘮人!連狗都不叫一聲!”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懼更甚:“我————我提著燈籠,想繞到馬廄那頭看看。”

  “剛過糧倉拐角,就看見————看見劉老六杵在那兒!他是前半夜的哨,本該回去歇著了。我叫他,他不應。燈籠光一照————我的娘咧!”

  王栓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他臉上————掛著個笑!不是真笑,皮笑肉不笑,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前面,眨都不眨!跟廟里紙扎的童男似的!”

  “我嚇得腿都軟了,想跑,可一扭頭————馬廄那邊,餵馬的張頭,還有火頭軍老王,也都直挺挺站著,臉上掛著那一樣的假笑!”

  王栓柱渾身哆嗦起來,仿佛又置身於那恐怖的寒夜,“就在這時候,我瞧見糧倉頂上————飄著————飄著幾道影子!黑乎乎的,看不清臉,像破麻袋片被風吹著,一點聲兒都沒有,就那么飄著————繞著衛所轉!”

  “它們飄到哪兒,哪兒站著的人,臉上就————就掛上那假笑!”

  “我親眼看見,它們飄過伙房,里面正偷吃宵夜的小李子,剛咬了一口餅子,就僵在那兒了,臉上也————也那樣了!”

  “我連滾帶爬躲進柴火堆里,大氣不敢出。熬到天蒙蒙亮,那些黑影才不見了。可衛所里————所有人都起來了,該掃院子的掃院子,該餵馬的餵馬,可————”

  “可他們走路輕飄飄的,不說話,臉上都掛著那假笑!眼神————眼神都是空的!整個衛所,像個————像個大墳場!”

  “只有活人,沒有活氣兒了!”

  王栓柱的敘述讓底艙的眾人眉頭微皺。

  雖說是邊疆衛所,但也少不了各種鎮物。

  整個衛所都被端掉,絕不是什么普通小鬼。

  王道玄捻著鬍鬚,面色凝重:“活人僵立,假笑如偶,黑影控魂————此非尋常妖祟,倒像是極陰之地養出的倀鬼”或尸儡”之術,但又有所不同。”

  這時,那絡腮鬍羅剎頭目也跟了下來,他雖聽不懂王栓柱的話,但看到對方那驚恐欲絕的表情和比劃的手勢,再聯繫到“衛所”、“邪祟”幾個零星能猜到的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在自己胸口畫了個十字架,用生硬的腔調夾雜著羅剎語和幾個勉強能辨的漢詞,驚恐地叫嚷起來:“魔鬼!斯特里戈伊(strigoi)!”

  李衍眉頭一皺,“你說什么?”

  還好,士兵王栓柱懂得羅剎語,被放下后,又灌了一碗熱湯,當即給眾人做起了翻譯。

  “冰雪的魔鬼!吸魂的!凍血的!不能去!那是死地!詛咒之地!神罰!”

  羅剎海盜們顯然對類似的恐怖傳說深信不疑。

  “這斯特里戈伊——在他們那嘎達傳說中,是游蕩於雪夜、吸食人血,凍結靈魂的惡靈————”

  王鐵柱繪聲繪色做著翻譯。

  羅剎國海盜們,看向他的目光也帶上了敬佩,畢竟傳說中,沒人能從斯特里戈伊手中逃走。

  李衍所有所思,掃過驚恐的羅剎海盜,最后落在王栓柱身上。

  奴兒干都司乃大宣極邊重鎮,若真被邪祟無聲無息地控制了一個衛所,絕非小事。

  尤其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檔口。

  “那衛所,離此多遠?在哪個方向?”想到這兒,李衍連忙詢問。

  王栓柱哆嗦著指向船外東北方向:“順————順著這海往東北,看到大片凍土林子,往里走————快馬也得兩天————庫爾喀衛所就在烏蘇里江支流邊上————”

  “好。”李衍轉身,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羅剎海盜身上,冷聲道:“讓他們開船,調頭,靠岸。去庫爾喀衛所。”

  人為刀俎,海盜們也不敢反抗。

  在他們絕望而順從的操作下,掙扎著調轉船頭,破開灰暗冰冷的海浪,朝著雪原海岸駛去————

  帆船在奴兒干都司冰封的海岸線附近找了個隱蔽的淺灣下錨。

  凜冽的北風卷著雪沫子,抽打在臉上像小刀子。

  李衍一行人棄船登岸,踩著沒膝深的積雪,在王栓柱的指引下,朝著庫爾喀衛所的方向跋涉。

  兩天后,他們伏在一道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脊后。下方,庫爾喀衛所靜靜地臥在冰河拐彎處的一片開闊地上。

  從遠處看,這衛所與尋常邊塞軍堡並無二致。

  丈高的土坯圍墻,四角立著望樓,木製的寨門緊閉。墻頭插著大宣的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望樓上影影綽綽能看到哨兵的身影,裹著厚厚的皮襖,抱著長矛,偶爾走動一下。

  堡內幾處煙囪冒著淡淡的炊煙,融進鉛灰色的天空里。甚至能隱約聽到堡內傳來的、不甚清晰的喝聲和金屬碰撞聲,明顯是在操練或搬運物資。

  “這——看著挺正常啊?”沙里飛哈出一口白氣,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

  他發短統的彈藥早已耗盡,此刻只是個裝飾。

  “正常?”

  王栓柱趴在雪地里,聲音帶著壓抑的恐懼和急切,“李爺,王道長,各位好漢,你們可千萬別被這假象騙了!”

  “我逃出來那晚,就是這副光景!可里面——里面的人,都他娘的不是活人了!

  “那笑——那笑能凍到人骨頭縫里去!”

  他想起那晚的恐怖,渾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王道玄眉頭緊鎖,從懷里掏出那面飛甲羅盤。

  羅盤在蓬萊島上受煞氣干擾曾失靈,此刻回到神州大地,指針微微顫動,已經恢復了靈性。

  他口中念念有詞,指尖在羅盤上虛劃符籙,雙目微闔,再猛地睜開,眼中似有清光流轉,望向衛所方向。

  “如何?”李衍低聲問。

  王道玄凝神望氣片刻,臉上卻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一絲凝重:“怪哉——怪哉!”

  “羅盤平穩,指向清晰。望氣所見,衛所上空雖有兵戈殺伐之氣凝聚,但這是邊軍衛所應有之象,並無半分妖邪鬼祟的陰煞怨氣透出。”

  “氣機流轉,毫無破綻!”

  這個結果,讓眾人面面相覷。

  王道玄的望氣術和甲羅盤他們自然相信。

  難道王栓柱所見,皆是幻覺?

  要么——控制衛所的東西,其手段之高,已能完美遮蔽天機,瞞過玄門術法的探查!

  “不可能!我親眼所見!”王栓柱急得幾乎要叫出來,被呂三一把按住。

  “王道長都看不透——”沙里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兇光一閃,“那更說明此地邪門!管他娘的是人是鬼,先摸進去看看再說!”

  “老子就不信,那些假笑的玩意兒能扛得住老子一刀!”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刀柄。

  李衍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衛所及其周圍的地形。雪原茫茫,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探探吧。”李衍緩緩抽出斷塵刀。

  他們一路行來,什么陣仗都見識過了,刀山火海都闖了幾個來回,自然不會退縮。

  就在眾人蓄勢待發,準備趁風雪掩護摸近衛所探查的剎那“且慢!”

  一直凝神操控鷹隼的呂三突然低喝一聲。

  他猛地抬手,指向衛所西側那片被低矮雪丘和稀疏針葉林覆蓋的茫茫雪原盡頭。

  “看那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雪原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線移動的黑點,如同墨汁滴落在素白的宣紙上。

  隨后黑點迅速擴大、拉長,變成一支沉默行軍的隊伍。

  旌旗!

  大宣的龍旗和邊軍的戰旗在寒風中艱難地招展,雖然被風雪半掩,但那熟悉的形制絕不會錯。

  鎧甲!

  士兵們穿著大宣邊軍制式的棉甲或皮甲,外面罩著御寒的白色罩袍,在雪地中形成一定的偽裝。

  刀槍!

  長矛如林,腰刀雪亮,隊伍中段還能看到幾門用騾馬拖電的小型新式火炮。

  人數約莫兩千,隊列在深雪中依然保持著相當的嚴整,透著一股百戰精銳才有的肅殺與沉凝氣息。

  朝著庫爾喀衛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進。

  “是朝廷的兵馬!”孔尚昭低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旗號——像是遼東鎮的精銳!”

  “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極北的奴兒干都司腹地?此地並非主要防區,庫爾喀衛所也只是個中等衛所,何須兩千精銳千里迢迢冒雪而來?”

  疑問瞬間浮現在每個人心頭。

  朝廷調兵,必有緣由。

  或是平叛,或是增防,或是執行特殊軍務。

  但在這冰天雪地、人跡罕至的極北邊陲,突然出現這樣一支成建制的精銳,實在蹊蹺得緊!

  李衍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他想起離開東瀛前,玄祭司密報中提到的“建木組織核心供奉趙長生赴朝設磨盤”陷阱”。

  這支軍隊的到來,是巧合,還是陷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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