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一出,里面頓時有了響動。
“吱呀”一聲輕響,木門拉開條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縫隙。
混合著霉味、塵埃和鐵銹的氣息撲面而出。
門外日光被門板隔絕,倉庫內極其昏暗,只有高處幾扇小窗投下微弱塵柱。
賣魚漢子迅速閃身而入。
沉重木門在他身后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嘈雜。
倉庫內部空曠,堆放著蒙塵貨箱和不知名雜物,形成大片的陰影。
空氣沉悶壓抑,最深處,隱約可見個模糊身影坐在倒扣的木桶上。
陰冷的聲音響起:“沉底了?”
“哼,三萬大軍,木鳥飛天,架勢倒是不小。張玄陵、賴九齡、清微老道————玄門精銳盡出了啊。”
那聲音頓了頓,“鬼教那些人只想著動手,殊不知他們前番能接連得逞,皆因藏在暗處,再加上神州廣袤,朝廷才陷入被動。
“不過水渾了,才好摸魚!三萬大軍進山,廣州城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朝廷欠我們疍民的血債,該收了!”
賣魚漢子也脫下破褂子,露出精赤上身縱橫交錯的鞭痕和烙鐵印,恨恨道:“沒錯,老鯊頭”那邊三百多條船,就藏在虎門外的沙洲后面,刀磨亮了,只等潮水。”
“紅毛番的炮船呢?”陰影里另一個聲音嘶啞地問。
“三條夾板船,泊在伶仃洋。”賣魚漢子啐了一口,“鬼佬頭子紅鬍子”說了,轟開城墻,城里東西隨我們搬,他們只要機器和銀子。”
“南洋那些養蟲子的呢?”
“烏篷船隊已經摸進了白鵝潭,帶頭的蛇公”養了幾缸子血線飛頭降”,就等信號。”
賣魚漢子眼里冒出狼一樣的兇光,“建木的人給了真金白銀,也給了報仇的機會。這回,血洗廣州府衙!”
與此同時,廣州南城一座茶樓二層。
臨窗茶客捏著半塊馬蹄糕,唾沫橫飛:“嘖嘖,三萬大軍!那陣仗,旌旗蔽日,炮口朝天!聽說是去南嶺剿千年尸王哩!”
旁邊賣粽葉的老嫗嘩了一口:“呸!什么尸王,是南洋來的妖僧作祟!前幾日西關張員外家的小姐,可不就是被攝了魂?”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都說啊,是朝廷在南嶺挖寶,驚動了地下的邪祟————”
一桌行商模樣的客人憂心忡忡:“管他是什么,只望莫要再起刀兵。這幾年海上不太平,紅毛番船越來越兇,若陸上再亂,這生意可真沒法做了——”
幾人碰杯,飲盡杯中涼茶。
太子府,西苑書房。
蕭景恆捏著剛呈上的密報,眉頭緊鎖。
窗外隱約傳來龍舟鼓點的余響,更添幾分煩躁。雖說三萬大軍開拔的喧囂猶在耳畔,此行亦有眾多高手相隨,但他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殿下,”周清源一身玉皇教道袍,悄無聲息地立於陰影中,“玄祭司與龍蝕”已深入南嶺,張真人傳訊,地脈確有異動痕跡,然目標隱蔽,搜尋非一日之功。”
太子點頭道:“我大宣國土廣袤,這家一大,看不到的溝溝縫縫也多,不過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既然已冒出腦袋,正好趁機清理。”
說著,自光又掃過案頭巨大的海疆輿圖,手指無意識地點在伶仃洋的位置:“孤憂心的還有海上————開海雖讓我大宣國庫充盈,但門戶一開,妖風也吹了進來。父皇此次讓我前來,也是存了穩定東南之意。”
“還有,人手抽調走后,廣州城必然空虛。”
“殿下請放心。”
周清源連忙拱手道:“幾營兵馬暫留城中,各家法脈也派出弟子巡邏,加上新式火器,區區倭寇不在話下。”
“嗯”
太子這才滿意地點頭,“還是要謹慎為妙。”
暮色四合,珠江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霧。
渾濁的江水分開,一條條無帆無燈、涂滿黑泥的狹長胥艇如同幽靈般,從密集的紅樹林與蘆葦盪中悄然滑出,無聲地匯入主河道。
船頭不見燈火,漢子們黝黑精悍,腰插分水刺,背縛鯊齒短刀,蘸了龜血的漁網沉在船邊水里。
這是防水鬼的土法子。
城中隱隱飄來艾草和粽葉香氣,夾雜著龍舟賽后喧囂。
最大的一條破舊烏篷船頭,靜靜立著三條身影。
左首是一名婦人,名叫螺娘,皮膚是常年被海水浸泡的黧黑粗糙,緊裹著防水油布裙,耳垂上兩只碩大古樸的硨磲耳璫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玉色光澤。
這耳璫傳自她疍家祖母,能辨海中妖魔惑人的歌聲。
居中是個裹著纏頭的精瘦漢子,綽號星槎客。
其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帶有幾分異域輪廓,手指骨節粗大布滿老繭,腰間掛著一柄鑲嵌玳瑁——
的彎刀。
此人也是民,不過是百年前阿拉伯海船匠留在此地的血脈,不僅擅長術法,也對造船頗為了解。
至於右首,則是名乾瘦老者。
其名珠方士,乃合浦採珠人后代,身上掛滿各種小皮囊和古怪貝殼,擅長各種蜃法幻術。
這三人,皆是蛋民中強橫的術士。
白日里藏在倉庫中的,便是他們。
膚色黝黑的螺娘是眾人首領,她緩緩抬手,剛要下令動手,后方黑暗水面便傳來一聲急呼:“且慢動手!”
但見一艘漁船從黑暗水面駛來,船篷陰影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走出,是蛋家的一位老族叔。
他看著眼前這群后輩,渾濁老眼里滿是憂慮。
“阿螺、槎仔、珠老哥————”
族叔的聲音乾澀沙啞道:“收手吧————朝廷精銳雖去了南嶺,可這廣州城————它是銅澆鐵鑄的啊!”
“城里還有玉皇教的人,有神機營的火炮————我等疍民,世代飄零,好不容易有了些許落腳喘息之地————若、若血洗了廣州,朝廷震怒,日后雷霆之威降下,我疍民全族————怕是要被屠盡填海啊!”
他聲音顫抖,說的是極殘酷的現實。
族老心中亦有滔天血仇,他的兒子便是被官軍抓了“蛋丁”,活活累死在修海堤的工地上。
但作為一族長老,他更怕好不容易掙扎求存下來的疍家苗裔,就此斷絕。
螺娘猛地轉過身,硨磲耳發出脆響。
她雙目赤紅,指著廣州城方向,聲音如同被砂礫磨過,嘶啞而悲憤:“族叔!收手?我們收得了手,朝廷可曾收過手?!”
“我阿爹,只因在採珠時誤入了官家圈定的禁海”,就被水師炮船當成倭寇活活轟碎!尸骨都餵了魚!”
她的手指關節發白,“我阿哥,十四歲就被強征去龍舟賽,為取悅那些官老爺,在漩渦里斷了腿,丟在岸上自生自滅,活活痛死!”
“還有三嬸、阿水仔————哪一個不是死在朝廷的刀下、水里、賦稅里?!”
說話間,她已是淚流滿面,“建木給的金銀,劫掠所得?我們不在乎!”
“我們要的是那些狗官、那些喝我們血吃我們肉的東西,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她的聲音如同號角,瞬間點燃了所有疍民怒火。
星槎客握緊了彎刀,珠方士將唇氣丹死死按在胸口,眼中再無絲毫猶豫。
螺娘不再看痛苦閉目的族叔,猛地抓起船頭一只染血的螺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吹響!
“嗚——嗚——!!!”
尖利刺耳的螺號聲,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瞬間撕裂了黃昏的寧靜,穿透薄霧,傳遍江面!
仿佛是回應,伶仃洋方向驟然響起沉悶如雷的轟鳴!
轟!轟轟轟!
橘紅色的火團在遠方黑暗的海平線上炸開!
紅毛番夾板船粗野的炮火,如同貪婪的巨獸,開始瘋狂撕咬廣州老城西側的城墻!
磚石崩裂,煙塵騰起!
幾乎是炮響的同時,白鵝潭方向,十幾團慘綠色的磷火幽幽升起,飄飄忽忽,如同鬼魅的眼,直撲沿江的官署和兵營!
磷火后面,一片貼江疾飛的烏黑蟲云擴散開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怪嘯!
“殺官!報仇!!!”
震天的嘶吼從西濠口轟然炸開!
數百條疍家艇如離弦之箭,口咬利刃的赤膊漢子躍入水中,分水刺閃著寒光,直撲混亂的碼頭!
血與火的地獄畫卷,在嶺南門戶,轟然展開!
“敵襲——!”
悽厲的警鑼終於響起,卻被震耳欲聾的炮聲和喊殺聲淹沒。
倉促應戰的城防營兵卒剛涌上城墻垛口,就被飛蝗般撲來的毒蟲籠罩,慘叫著抓撓潰爛的臉頰滾下城墻。
幾處挨了重炮的墻段轟然塌陷,火光沖天!
混亂中,幾股倭寇浪人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順著城墻缺口和混亂的水門突入城內。
他們目標明確,三人一隊,五人一組,揮舞打刀專挑富戶商鋪聚集的十三行、濠畔街衝去。
見人就砍,見物就搶。
不時點燃火把四處亂扔,將繁華街市化作修羅屠場。
而這幫人還有個目的,便是剛運送至廣州府的十臺蒸汽機,要知道這玩意兒在海上黑市,已經成了天價。
“攔住他們!保護蒸汽機!”
留守的衛所千總目眥欲裂,帶著不足百人的親兵死死堵在十三行倉庫街口。
火統齊射,沖在前面的幾個浪人被打成篩子。
“礙事!”
一個臉上帶著十字疤的疍民頭領“鯊爺”啐罵一聲,猛地抓起腰間一個濕漉漉的皮囊,用力一抖!腥臭的黑水潑向官兵陣線。
黑水沾上皮肉,頓時“嗤嗤”作響,冒出黃煙。
官兵慘叫著倒地翻滾,皮肉竟快速潰爛!
“是疍家的鬼疍膿”!閉氣!散開!”這千總也算見多識廣,駭然驚呼,陣型瞬間潰散。
倭寇浪人怪笑著趁機撞開缺口,揮刀劈向倉庫大門。
“滾開!”一個蒼老的聲音怒吼。
竟是“鯊爺”反手一刀,將沖在最前的倭寇劈翻!
他赤紅的眼睛瞪著倭寇頭目。
“機器不能動!拿了金銀,滾!”
這些蒸汽機,同樣是疍民的目標,他們計劃搶走后在海上售賣,得到的銀兩足夠讓所有人轉移到南洋,重新開始。
倭寇頭目獰笑,刀一橫:“八嘎,都是我們的!”
混亂中,兩幫人竟在倉庫門口刀光相見,殺成一團。
城東,太子府邸已成孤島。
留守的府兵和周清源帶來的玉皇教好手,依託高墻拼死抵抗。而墻外,黑壓壓全是裹著紅布頭巾的暴徒。
這些人推著淋濕的厚木板頂著箭矢火統往前沖。
有人將裹著火油的死貓死狗拋進院內,烈焰升騰。
“頂住!大軍收到傳訊,定會回援!”
周清源道袍染血,桃木劍上雷光閃爍,劈碎一個試圖翻墻的疍民術士的頭顱。
他臉色難看,目光掃過墻外無邊無際的火把和人影,心中已有猜測,對方就是要用這滿城烈火和混亂,拖住朝廷的主力大軍。
本來以為只需防備小股倭寇,沒想到紅毛番船隊、南洋邪術士都加入其中,再加上叛亂的疍民相助,廣州府的城防瞬間被攻破。
這是大宣自立朝以來,還從未出現過的事。
珠江上,炮聲稍歇。
紅毛番的船並未靠近,而是狡猾地停在火炮射程邊緣,如禿鷲般等著城破后,再沖入撿便宜。
只有疍民和南洋術士驅使的小船,載著源源不絕的亡命徒,在血與火的江面上穿梭。
一個瘦小的南洋術士“蛇公”站在船頭,枯爪一揮,幾顆浸泡在血罐里的風乾頭顱尖嘯著飛起,眼窩燃著綠火,撲向岸上指揮的軍官。
軍官身旁的親兵舉盾格擋,頭顱“呼”地炸開,腥臭的膿血濺滿盾牌,竟將鐵皮蝕穿!
軍官慘叫一聲,捂著臉倒下。
“哈哈哈!痛快!痛快!”蛇公發出夜梟般怪笑。
他們這些所謂南洋邪道,很多都是朝廷管控玄門之時,從中土逃離,雖說能在土著中作威作福,但也是喪家之犬。
如今重新打回廣州城,心中暢快自然不用提。
笑聲未落,他腳下烏篷船旁渾濁的江水忽然無聲地分開,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破水而出!
冰冷的刀鋒精準地抹過蛇公枯瘦的脖頸!
黑影毫不停留,反手一刀刺穿掌舵邪術士的心臟,旋即翻身入水,只留下一圈急速擴散的漣漪。
廣州府藏龍臥虎,三教九流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