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人在哪兒?!”
李衍一把拽住巫女衣領,厲聲詢問。
他自己就是活陰差,自然清楚此事嚴重性。
活陰差的強大,在於能召喚陰司兵馬,完成任務后還有罡令,可作為保命底牌。
若只有這些,倒也罷了。
關鍵在於陰司的態度。
若那些假陰差能順利召喚兵馬,那便意味著陰司也有對方的人!
此事想起來,便讓人毛骨悚然。
巫女八岐丸本就經過了嚴刑拷打,早已身心俱疲,被他兇狠殺氣震懾,更是徹底崩潰,用生硬的中原話大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殺了我,殺了我吧!”
見其確實不知,李衍才沒再逼問,面色陰沉站在一旁。
太子蕭景恆見此情形,連忙勸說道:“李少俠莫要著急,孤即刻上報玄祭司,他們監察法界異變,自有通天手段。另外金燕門在江湖耳目眾多,也會全力追查。”
“少俠你連日征戰,身心俱疲,不如暫留府中休養。待線索浮現,再謀行動不遲。”
“多謝太子殿下。”
李衍沉思了一下,抱拳致謝。
太子所言非虛,玄祭司的力量不容小覷,統領天下玄門。
相較於他,金燕門也更加重視太子的命令。
眼下干著急也沒什么辦法。
況且從京城一路趕來,同伴們都已身心俱疲,是該休養一段時間了——
李衍一行人,被安頓於太子府西苑。
府邸倚越秀山而建,朱墻碧瓦間透出皇家威儀。
時值夏日,又是在廣府,即便天象異變小冰河期,也依舊燥熱。
好在苑內古木參天,泉流潺潺,還修建了不少湯浴房。
眾人沐浴更衣,褪去海腥與血污,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
沙里飛癱坐石凳,吃著水果咧嘴笑道:“睡個安穩覺,真他娘舒坦!”
王道玄在旁捻須搖頭道:“休養非懈怠,大羅法界異動頻頻,估計日后少不了事端。
李衍頷首,目光掠過院墻,望向北面越秀山巔。
那里,洪武年間修筑的望海樓巍然矗立,青磚城墻如巨龍盤踞山脊。
十三年前增筑的北城基厚七尺,更顯固若金湯,正是“青山半入城”的壯闊格局。
時值五月初一,端午將至,滿城粽葉清香隨風潛入。
蒯大有興致上來,當即提議道:“連日廝殺,不如趁佳節入城逛逛?”
“廣州南國門戶,風俗奇詭,我還是第一回見呢。”
其他人聞言,也躍躍越試,畢竟大部分都是北方人。
李衍微笑點頭道:“好,大家注意安全就行。”
五月初一,“龍船起”的號子響徹珠江。
李衍一行踏入城南,頓覺人聲鼎沸。
此地依循“六脈皆通海”之局,商肆綿延六七里,貨賄山積。
高第街兩側,綢緞莊、瓷器店鱗次櫛比;濠畔街更是喧囂,蛋家漁販喝咸魚海貨,紅毛番商攤擺滿南洋香料,銀幣叮噹,銅錢如雨。
作為開海貿易重鎮,對洋人的管控自然也比京城鬆了許多。
沿街所見,不少番人都說著一口流利的廣府方言。
沙里飛擠過人群,嘖嘖稱奇:“乖乖,這比長安西市還熱鬧!”
臨近端午,街上到處都在售賣節令物品。
有老嫗蹲坐巷口,手持菖蒲艾草,以五色絲線編織香包,內填檀香、八角,辛辣馥郁0
轉角處,家家戶戶門懸綠蒲,灶臺蒸汽騰騰。
一壯漢正雞殺鴨,血水潑灑門檻,喃喃祭祖:“祖宗保佑,端午安康!”
院內婦人巧手翻飛,竹葉裹糯米,填入豬肉、咸蛋,正是廣式粽子,清香誘人。
武巴看到,頓時饞涎欲滴,買了一大框邊走邊吃。
又走了沒多遠,便聽得遠處鼓聲隆隆,一隊龍舟被壯漢們從河涌“請龍”出水。
船身雕鱗繪甲,眾人焚香叩拜,禱詞混著喧譁。
氣氛之狂熱,遠勝北方。
眾人看得咋舌,王道玄則解釋道:“廣府之地,法脈眾多,信仰的俗神也不少。”
“出名的有金花娘娘”,其來歷說起來也有些悽慘。本為民女,有巡按夫人分娩數日不下,夢神告曰請金花女至則產矣。密訪傳之,果然誕子,因此奉若神明。世俗男子皆不敢與她婚配,她投湖自殺,后人祀之以為神——”
“有悅城龍母,祖廟在整個嶺南都排在前列,信眾遍及整個南方——”
“還有波羅神。傳說某年有一支波羅船隊經過南海神廟,貢使達奚司空上岸參拜,並種下兩棵波羅樹,以作紀念。達奚因誤了時辰,船隊已經開走,便每日立於岸上眺望,化為石人。村民將其供於廟中,稱為波羅神。每屆誕期,四鄉善男信女,都往朝拜,是廣府地區出名的廟會。”
“俗語有云一游波羅,二娶老婆”,把游廟會與娶妻大事相提並論,可見一斑。”
孔尚昭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稱讚道:“道長果然博學。”
王道玄啞然失笑,“我等游歷各地,接觸的都是玄門之事,不通當地風俗,怕出岔子,因此貧道特意研究過,這些還只是其中一部分。”
“雷祖,媽祖,黃大仙,鄭仙——能叫得上名字的就有不少,更何況鄉野之間,各個村落,都有當地供奉的俗神,貧道也不過略知一二。”
“鄭仙?”
李衍聞言頓時眉頭一皺,“可是鄭安期?”
鄭安期便是安期生,玄門尊為北極真人、千歲仙翁,師從河上丈人,名聲遠播。
更關鍵的是,傳聞秦始皇東游時與其會面三日,賜金璧不受。
當時遣徐福入海,尋訪安期生也是目標之一。
漢武帝時,方士李少君、欒大自稱與其交游,便讓武帝也起了心思,東海求仙,可見其地位。
眾人一聽也來了精神。
沙里飛看了看左右,低聲道:“衍小哥懷疑,他跟三仙山有關?”
天地大劫,事關大羅法界,沒有徹底確定前不好泄露,但尋找三仙山的事,卻跟伙伴們聊過。
“嗯。”
李衍點頭道:“三仙山的一些傳聞,也是從其口中流出,我懷疑他就在海外三仙山秘境中修行。再不濟也去過里面,否則秦皇漢武不會相信。”
“可惜年代太久,不好查證。”
“仙蹤雖渺,未必無跡可循。”
王道玄若有所思,帶眾人來到茶館后,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廣府地方志輿圖,在案上鋪開,指向城北層巒疊嶂處,“貧道方才翻閱古籍,憶起一則廣府流傳甚廣的舊聞,或與其有幾分牽連。”
他指尖點在“白云山”三字上,“鄭仙便是安期生,《史記》里寫他食巨棗、踏赤玉舄,神龍見首不見尾,自稱來自蓬萊仙山,秦皇漢武都求而不得。”
說著,點向輿圖上白云山蒲澗一帶,“《嶺表錄異》有載,安期生並非只在東海活動。相傳秦時,他曾南游至這白云山一帶行醫濟世。為救治山中遭瘴癘毒蟲所傷的百姓,冒險深入險峻山潤,採集一種名為九節菖蒲”的靈藥。然而,採藥時不慎失足,於一處名為玉舄目”的斷崖墜下————”
“奇異的是,百姓們尋至崖底,不見尸骸,反見祥云繚繞,仙鶴清唳,皆言其已墜崖飛升”。”
“墜崖飛升?”
李衍有些無語,搖頭道:“安期生最少是個地仙,怎么可能墜崖,其中必有隱情。”
孔尚昭聞言蹙眉,若有所思道:“在下遍覽古籍,對其也有所了解。傳聞安期生乃秦瑯琊阜鄉人,師從河上丈人,是得了道的仙人。《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皆言其通蓬萊中,合則見之,不臺則隱”,顏師古注曰合,謂道臺也”,意指其能自由出入秘境。”
“如此人物,自然不會失足殞命,或許是遁入秘境的障眼法。”
王道玄捻須道:“孔道友所言極是。貧道亦疑心,那玉舄目”崖下,說不定藏有通往仙山秘境的門戶,或是安期生一處隱秘的修行洞府。其飛升之說,多半是百姓附會之言。”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皆是一振。
沙里飛一拍大腿:“嘿!要是能找到這老神仙的窩,說不定就能揪出三仙山的線索!
李衍眼中精光一閃,斷然起身:“事不宜遲,去那玉舄目”一探!”
他心中自然還有思量,若安期生真與蓬萊有關,其遺蹟或許殘留著尋找蓬萊仙山的線索。
時值五月初,嶺南暑氣漸盛,草木瘋長。
眾人離了繁華喧囂的廣州城,行至白云山麓。
山路漸陡,古木參天,濃密的樹冠篩下破碎的光斑,林間瀰漫著潮濕的腐葉與草木清香,間或傳來幾聲悠遠的鳥鳴,更顯山深幽寂。
暮靄如淡墨,無聲無息地浸透層林,將遠山輪廓暈染得模糊。
循著樵夫模糊的指點,眾人攀至半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坳地。
果然見一座小祠廟,孤零零地嵌在蒼翠之間,頹敗不堪。
斷壁殘垣爬滿深綠苔蘚,“安期真人祠”的朽木匾額斜掛蛛網,在風中吱呀作響。
香爐傾覆於地,內積雨水,長滿青萍。
貢品早已霉爛成泥,唯余幾束枯黃帶露的艾草和菖蒲。
“香火稀薄,荒廢許久了。”
孔尚昭俯身,從傾倒的石碑基座旁拾起半塊殘碑,指腹拂去厚重苔痕,露出斑駁字跡,“唔——前朝年間的重修記錄——信士某某捐資以奉真人”——看來后世百姓只知傳說皮相,不解其中真意玄機,香火難繼,終至湮沒。”
眾人也紛紛搖頭,此地祭祀簡陋,顯然難符真仙氣象。
此時,夕陽徹底沉入蜿蜒山脊,將天邊染成一片暗金橘紅。
這時候再往回趕,城門必然已經關閉。
沙里飛摸著身上的幾個大包,罵罵咧咧道:“怪不得這嶺南是流放之地,蚊子都能吃人,要不咱們回吧,大不了龍姑娘使個法子將守衛迷暈,翻墻回去。
“且慢!”
孔尚昭看了看周圍,“有點不對勁,安期生飛升處名玉舄目”,在蒲澗深處。但此地只有小廟,名不副實,顯是后人附會訛傳的假廟!”
說著,找王道玄借來圖紙,“按照傳說推斷,真跡應當在人跡罕至的險峰幽谷,否則難生靈藥。”
“那繼續找找。”
李衍看向已經變暗的山林深處。
他有感覺,安期生這個線索很重要,自然不愿意輕易放棄。
既然首領放了話,眾人也只得點起火把,繼續往山中行進。
好在,龍妍兒放出了琴蟲氣息,周圍簌簌作響,蚊蟲毒蟲立刻遠離。
與此同時,呂三也做法吹動骨笛。
剎那間,原本寂靜的山林被攪動,窸窸窣窣之聲大作。
數頭獐鹿自灌木中躍出,靈巧地在前引路;高處樹冠間夜梟發出短促的啼鳴,為不同方向標示方位;就連巖縫石隙中色彩斑斕的毒蛇也感知到威壓,悄然蜷縮退避。
呂三如今道行也是三重樓巔峰,術法更加玄妙。在其馭獸奇術引導下,山中百獸如同得令的斥候,在漸濃的暮色中,硬生生辟出一條通往白云山更幽邃之處的險徑。
月華初升,清輝漫灑。
眾人跟隨獸群指引,跋涉至孤峰腹地,人跡斷絕之處。
起先找到幾處,都是獵人們暫居之所。
最終,一處被手腕粗古藤垂掩的巨大巖洞赫然現形。
洞口天然石紋蜿蜒交錯,隱約構成一幅渾然的太極陰陽之象,透著一股古樸氣息。
呂三撥開濕漉漉的亂藤,濃烈的腐臭混著野獸腥臊之氣撲面而來。
洞內景象令人皺眉:厚厚的獸糞堆積如山,破碎的陶片、瓦罐散落如星,巖壁被利爪刨出深深的溝壑,顯是熊黑之類大型猛獸盤踞多年的巢穴,荒廢亦有時日。
沙里飛忍著惡臭,點燃隨身攜帶的松油火把。
跳躍的火光碟機散洞窟入口的黑暗,也瞬間映亮了深處一片不同尋常的洞壁。
赭石與青金石勾勒的恢弘壁畫,在火光中顯露真容!
壁畫描繪著滔天巨浪,怒海狂濤仿佛要破壁而出。
而在那翻涌的深藍墨色波濤之中,五只山巒般龐大、背甲紋路清晰如古老大地的玄龜,正昂首奮力,穩穩馱負著瓊樓玉宇、仙山勝境。
仙宮廊橋縹緲於云霧之間,檐角飛翹似欲接引星辰,奇花異草點綴峰巒,正中一座巍峨牌樓,以古樸蒼勁的篆書赫然銘刻著兩個大字—“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