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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假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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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廣州城太子府邸燈火如晝,恍如白晝。

  正殿之內,數十盞琉璃宮燈高懸,將鑲嵌金玉的樑柱映照得流光溢彩。

  猩紅的地毯鋪陳至殿外迴廊,兩側侍立的宮娥皆著錦繡宮裝,手捧鎏金托盤,行云流水般穿梭於席間。

  檀香木長案上,珍饈羅列。

  酒是窖藏三十年的“玉壺春”,盛在秘色瓷杯中,酒液澄澈,映著燭光,蕩漾著琥珀色漣漪。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而起,一隊身披輕紗、體態婀娜的舞姬踏著節拍翩翩起舞。

  太子蕭景恆高居主位,身著杏黃四爪蟒袍,金冠束髮,面上是幾個月來少見的意氣風發。

  當今皇帝不喜奢侈,太子素有賢名,也非享樂之輩,實則今日太重要。

  有了“定海夜明”這玄妙寶貝,皇家船隊最后短板也被補齊。

  如今,就等著船隊成型后出海揚威。

  太子頻頻舉杯,滿臉微笑看向眾人:“李少俠,司徒先生,還有諸位壯士。此番南海之行,諸位披荊斬棘,深入不毛,力克群魔,終為我大宣尋回定海夜明”!此功不可沒,孤代朝廷,代父皇,敬諸位一杯!滿飲此杯!”

  他聲音清朗,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每次舉杯,都引得席間一片附和與恭賀之聲,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觥籌交錯間,太子的目光尤其粘在李衍身上。

  他再次單獨舉杯向李衍,“李少俠,此番你當居首功!”

  “若非你洞察先機,屢破險關,更親入歸墟奪珠,此寶恐難重見天日。皇家船隊籌建在即,此珠便是定海神針!只要此珠在,船隊便有了縱橫四海的底氣!如今,錢糧、匠人、物料,宮中自會源源不斷調撥,招募水手、兵丁的榜文也已發往沿海各衛所。”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熾熱,“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孤深知真正的棟樑,非尋常士卒可比。”

  “十二元辰,皆是萬中無一的奇才異士——若能得諸位傾力相助,這船隊必將成為我大宣開拓海疆、震懾四夷的定海神錘!”

  太子的招攬之意溢於言表,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

  眾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李衍身上。

  李衍手持酒杯,溫潤的玉杯觸感冰涼。

  他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腦子里卻想著歸墟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魔物衝擊,以及仙人冷漠的注視。

  天地大劫的陰影,如巨石壓在他心頭,哪顧得上管什么皇家船隊。

  “殿下厚愛,李衍代諸位兄弟銘感五內。”

  李衍聲音清朗,起身回禮,“皇家船隊乃國之大器,能效力其中,自是男兒報國之志。然————”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疑惑,“殿下,請恕在下唐突,對前次皇家船隊的覆沒海域有些不解。”

  “那處海況詭譎,暗礁密布,更有海魔眾盤踞,兇險異常,遠非尋常商路或巡弋之地。船隊攜重寶“定海夜明”,深入如此險境,究竟所為何事?”

  “莫非————彼處海域,有其他隱秘值得朝廷不惜代價探尋?”

  仙山洞天內的事太過驚人,所以他只提到了那巨龜軀殼洞穴。

  但有些事還是要問清楚,也藉機轉移話題。

  他問得直接,目光坦然直視太子。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沖淡了席間歡慶的酒意。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僵,“此事————”

  他沉吟片刻,臉上現出為難之色,聲音也低沉了許多,“涉及宮中秘辛,不宜在此細論。”

  說罷,舉杯笑道:“今日慶功,當盡歡!此事————容后再議。李少俠,諸位,再飲一杯!”

  待得宴席將散,賓客陸續告退,燈火闌珊之際,太子終於起身,看似隨意地踱步到李衍席前,低聲道:“李少俠,隨孤到后院走走,散散酒氣。”

  李衍心領神會,默默起身跟上。

  兩人屏退左右侍從,穿過雕樑畫棟的迴廊,步入太子府邸深處一處僻靜雅致的院落。

  夜風微涼,送來草木幽香,月華如練,灑在青石小徑上。

  太子推開一扇廂房的門,親自掩上門扉,又走到窗邊,警惕地望了一眼寂靜的庭院,這才長長吁了口氣,轉身面向李衍。

  “李少俠————”

  太子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你方才所問,非是孤有意搪塞,實乃————牽涉父皇心意,不可不慎。”

  李衍端坐,靜待下文,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測。

  “定海夜明,確如你所知,能平息風暴,預警災厄,乃鎮海定波之寶。”

  太子緩緩道,“然,在皇家秘傳的記載中,此珠還有秘密————它,是通往三仙山”的鑰匙!”

  “三仙山?”

  李衍目光一凝,心中卻並不奇怪。

  “蓬萊、方丈、瀛洲!”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嚮往,隨即又被憂慮取代,“《列子》、《史記》所載的海外仙山,縹緲無蹤,長生久視之地。父皇————”

  他頓了頓,“父皇年事已高,雖胸懷萬民,勵精圖治,欲效法三代圣王,做一世明君,不效那秦皇漢武求仙問道的虛妄之舉,以免耗費民力,貽笑后世————”

  蕭景恆的聲音更低,幾近耳語,“但是人,便有凡俗之念。加之如今人道變革,風波詭譎,西洋紅毛、南洋邪術、東瀛海寇、北地妖魔,更有朝堂之上————若能借定海夜明”之助,尋得三仙山秘境所在,不求長生不死,但能得些許延年益壽、固本培元的仙草靈藥,使父皇龍體康泰,能多坐鎮幾年這萬里江山,為大宣、為這天下蒼生多掌幾年舵,亦是————蒼生之福。

  李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前朝皇家船隊不惜代價深入那片死亡海域,竟是為了尋找虛無縹緲的仙山。

  他抬眼看向太子,眼神古怪。

  太子能對他坦言這等宮闈秘事,一方面是對他信任到了極點,另一方面,也足見其心中矛盾。

  似乎看穿了李衍所想,太子苦笑一聲,坦然道:“李少俠不必疑慮。孤將此隱情相告,並無他念。”

  “父皇他老人家,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皆十倍於我。這江山,眼下也只有父皇坐鎮,才能壓得住各方蠢蠢欲動的勢力,才能穩住這變革之際的乾坤!”

  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

  李衍默然,心中也大致贊同。

  當今天子,多疑也好,擅用平衡之術也罷,其治國之能、掌控大局之力,確屬罕見。

  太子蕭景恆所言不虛,此等風云激盪之時,這種君主坐鎮中樞,至關重要。

  同時,一個念頭閃過李衍腦海。

  眾多仙神將大舉下界的事,他並沒有向外透露。

  甚至在和二郎真君確認之前,不會告知武當,龍虎山那些正教法脈。

  畢竟,如今這檔口敵友難分。

  能讓溫元帥、二郎真君等人忌憚,對方勢力絕對不小。

  誰知道那些正教法脈的老祖宗,有沒有參與其中。

  但乾等著也不是事,天地大劫一到,誰都逃不了。

  從之前經驗看,秘境入口也是有區別,只有像泰山,三仙山這種等級,才會成為突破□。

  若提前找到幾個,想辦法將其破壞,至少能減少大劫危害。

  想到這兒,李衍正色道:“想不到還有這事。實不相瞞,在下對三仙山也很有興趣,上船也未嘗不可,但不會前往外海。”

  “如此甚好!”

  太子聞言,眼睛一亮,微笑道:“放心,李少俠只需暫時坐鎮,等船隊穩定后才會遠赴外海,畢竟一去便是數年————”

  正說著,李衍忽然耳朵微動,看向窗外。

  太子也連忙閉上了嘴。

  但聽得腳步聲響起,隨之那位王府侍衛統領在外拱手道:“太子,審問那倭國妖女有了發現!”

  其聲音凝重,明顯不是什么好事————

  牢房內,燈火幽暗。

  潮濕石壁滲著水珠,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空氣令人窒息。

  角落里,一盞油燈火苗搖曳不定,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墻上。

  那位曾在東瀛地位尊崇、於海盜中亦養尊處優的神道教巫女八岐丸,此刻被精鋼鎖鏈牢牢縛在冰冷的刑架上。

  華麗的巫女服已被鞭痕撕裂,皮開肉綻的傷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她頭顱低垂,氣息奄奄,顯然在經歷過“大刑伺候”后,那點倨傲已被徹底碾碎。

  當太子蕭景恆與李衍在侍衛統領的陪同下踏入囚室時,八岐丸的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侍衛統領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地匯報審訊結果:“殿下,李大人。此女已吐露了些許有用情報,經查證,大致有三件緊要之事。”

  “其一,”

  統領翻動手邊一份沾著污漬的口供筆錄,“巫女供認,我大宣工部火輪神機”的基礎構造圖紙,確已通過海寇、商賈等隱秘渠道,流入了南洋諸國及東瀛各藩。其源頭,應是西南戰亂時鬼教余孽或某些利慾薰心的豪強所為。”

  李衍和太子聽完並不在意。

  圖紙外泄皆意料中事。

  真正的命脈,在於驅動此機的罡煞二炁轉化秘術”與核心部件燧輪樞機”。

  圖紙易得,但沒工部特製的燧輪樞機與配套符籙陣法,所得不過是堆廢鐵。

  更關鍵的是,隨著蒸汽機外泄,天下凡以此機運轉之地,皆在冥冥中供奉、壯大大宣護法神明燧輪真君。

  說白了,仿製越多,不僅需高價向工部求購核心部件與耗材,更是在為我大宣神明添柴加薪,滋養國運。

  這些都是朝廷的計劃,二人早已知曉。

  “其二,”統領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是關乎此女叛逃之因。”

  “據其所述,近年東瀛本土,諸多大小神道教派乃至地方神社,忽興詭異之風。彼等不再虔誠供奉傳統神明,轉而祭祀一些來歷不明、氣息兇戾的魔神”塑像。凡供奉者,性情皆漸趨暴虐兇殘,行事詭譎莫測。巫女八岐丸所屬神社,亦被此邪風侵蝕。神社高層竟欲以她為“爐鼎”,助長魔神靈驗。她拼死反抗,方得逃出生天。”

  “她還提及,正因這股力量,東瀛軍隊在對高麗的戰場上兇猛異常,薩滿祭司損失慘重,高麗已顯敗象。”

  李衍聽罷目光一凝。

  這與他在杭州遭遇的“假白娘子”事件何其相似。

  同為“建木”組織暗中推動的、利用魔氣改造生靈的邪法試驗。趙長生那伙人在東瀛的觸角,顯然已開始大規模扭曲本土信仰。

  這件事早已上報,玄祭司正在著手調查。

  “其三————”

  侍衛統領的語氣陡然變得凝重,偷偷看了眼李衍,“亦是此女所知最為詭秘之事。”

  “約莫一個月前,有數名神秘人持東瀛某秘密教派信物,密會潮生丸。為首者,乃神道教一隱秘教派中高手。他們此行要潛入神州,以重利或秘法,收買、挾制一批隱世不出的地仙”級人物,為東瀛所用!”

  此言一出,牢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太子蕭景恆眉頭緊鎖,顯然這已超出尋常邦交與諜戰的范疇。

  而一直靜立旁聽的李衍,初聞“收買地仙”時,嘴角本能地掠過一絲輕蔑。

  神州地仙,哪個不是歷經千載修行、心志堅如磐石的老怪物?

  或逍遙世外,或雄踞一方,視世俗權力如浮云,其道心之傲,豈是區區東瀛倭人能用金銀財寶、奇技淫巧打動的?

  然而,侍衛統領下一句話,卻瞬間凍結了李衍臉上笑意,讓他頭皮驟然發麻,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天靈蓋。

  “巫女親耳聽聞,那為首的高手向潮生丸展示過力量————”

  “並明言,他們幾人,皆是如李少俠您一般——“活陰差”!”

  “活陰差”三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李衍耳畔。

  “不可能!”

  李衍皺眉道:“活陰差是神州陰司統屬,關這些東瀛倭寇什么事?”

  神州活陰差本就極其稀少隱秘,各有傳承,互不統屬。

  他自己便是因家族詛咒與特殊機緣,才被北陰酆都體系選中。

  但話未說完,李衍腦中便想起一些事。

  之前建木組織大規模獵殺活陰差,搶走了不少勾牌。

  他們與大羅法界一些勢力勾結,連“地官赦罪寶誥”都能弄到,得到活陰差之職,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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