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東西叫?”
李衍皺眉傾聽,有些詫異道:“我沒聽到,能聽出是什么?”
他主要的神通是嗅神通,還覺醒了第二神通耳神通,可聽懂鬼神語。
這是一種特殊能力,如同呂三能聽懂鳥獸語。
但畢竟是第二神通,比呂三的聽力范圍差了許多。
“像人,又像某種野獸——”
呂三再次傾聽后,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李衍聞言,若有所思道:“天目山,乃洞天福地,罡煞之濃郁,有些東西成了氣候也正常,左右閒著沒事,去看看也好,弄清楚是什么。”
沒有半點猶豫,三人當即凝神屏息,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探索。
山風穿過竹海,帶起一片沙沙低語,除此之外,便是深秋蟲豸垂死的微鳴。
然而,在呂三的耳中,卻能聽到這夜色寂靜之下,有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嘶吼,如同被厚布包裹的悶響,正頑強地傳來。
“那邊!”
走了約莫數里地,呂三忽然指向西北方向一處更為幽深的山坳。
那里霧氣濃得化不開,白茫茫一片,仿佛凝固的牛奶,將整片竹林都吞了進去。
“像是——困獸的哀鳴,又混著犬吠,但更兇戾——深處還有水聲!”
“水聲?苕水發源?”
孔尚昭眼睛一亮,若有所思低聲道:“《南山經》載,浮玉之山,苕水出焉,北流注於具區澤!按地形就是天目山,莫非此地真是古之浮玉?”
他聲音帶著一絲探秘的興奮。
李衍點頭,神色凝重:“管它是不是古浮玉山,這動靜不尋常。走,去看看,小心些。”
三人將馬匹拴在隱蔽處,施展輕身功夫,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向那片濃霧籠罩的山坳潛去。
越是靠近,那嘶吼聲越是清晰,李衍和孔尚昭二人也終於隱約聽到。
果然如同呂三所言,非虎非犬,沉悶中帶著撕裂布帛般的摩擦感。
聲音充滿了煩躁與兇戾,震得近處的竹葉都在簌簌發抖。
濃霧粘稠陰冷,撞在臉上濕漉漉的,腳下的路很快被瘋長的野草和盤結扭曲的竹根淹沒。
周圍環境也變得陌生,分不清東南西北。
“好厲害的幻陣!”
孔尚昭低語,試圖辨認方位,卻發現羅盤指針在霧中滴溜溜亂轉,完全失效。
“霧氣有異,蘊含地脈煞氣,扭曲五感。單靠腳力,怕要困死其中。”
“跟緊我!”李衍扭頭低聲叮囑。
“諾皋!六甲九章,天圓地方。四時五行,日月為光。禹步開道,蚩尤避兵——”
他閉上雙眼,隨著咒文念誦,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飄渺不定。
這是北帝神行術,道行提升后,威力也隨之增加。
這門術法融合了先天八卦,雖然能讓人跑得更快,配合甲馬更是能登萍渡水、翻山越嶺,不受任何地形阻礙,但這只是最基本的功能,和其他法脈的沒什么不同。
真正厲害的是用於穿破幻陣,還有那些危險的兇煞之地。
畢竟修到最頂層,是仙神才能做到的事。
如今的李衍已經開始入門,帶著二人衝過這幻陣,問題不大。
但見周圍濃霧呼嘯,竹影婆娑。
呂三和孔尚昭被拽著往前走,還沒反應過來,便沖入了幻陣之中。
“等等!”
呂三突然駐足,鼻翼翕動,“水腥里混著鐵銹和...尸臭。”
話音未落,一聲嘶吼撕裂死寂。
“吼——汪嗚!”
非虎非犬,倒似惡犬被扼住咽喉的垂死咆哮。
聲波震得竹葉簌簌如雨,近處幾根老竹應聲炸裂,露出下方近乎腐朽的根部。
三人瞬間伏低。
透過藤蔓間隙,只見前方霧氣稀薄處,一片狼藉空地中央,赫然困著一頭駭人兇獸。
其形壯碩如犀,覆著鐵銹色短毛,虬結肌肉在皮下滾動。
虎首猙獰,獠牙如匕,涎水混著血沫滴落,將地面腐蝕出滋滋白煙。
最詭異是那條粗如牛尾的長尾,正狂躁拍打地面,每一次抽擊都激起環狀氣浪。
空地邊緣,一圈銀綠苔蘚緊貼地表,內里水波狀光紋無聲流轉,形成囚籠般的無形壁障,將它困於此處,任其左右衝撞,卻難以離開。
李衍眼睛微瞇,瞬間提起警惕。
“妖”是有了道行的玩意兒,“怪”是區別於尋常生物的異種。
無論是上古血脈殘留,還是那些突變的玩意兒,一旦闖入村莊,都能讓百姓損失慘重。
神州大地,獵妖人也是玄門修行分支,奔走四方,專門獵殺這些玩意兒。
這種東西,他也見過不少。
青龍山,那頭吃了恐龍卵靈寶變異的巨蜥——
神農架上,古老的山神異獸“騶虞”——
無論哪一種,都沒那么好對付。
“是彘”!”
旁邊的孔尚昭瞬間喉頭髮緊。
他滿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股子興奮,低聲道:“果然,這里就是上古浮玉山!《南山經》載“浮玉之山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牛尾,音如吠犬,食人”。”
“嘖嘖,此物兇戾更勝記載!”
“原來是上古遺種——”
李衍仔細一看,確實和描述的十分相似。
說罷,又看了看周圍,低聲道:“這里雖是天然的兇煞之地,看樣子,有人工改造的痕跡。”
“做的十分高明,有點意思。”
“確實——”
孔尚昭也點頭贊同,仔細分辨后搖頭道:“看不出來是什么手段。”
就在這時,那彘獸突然停下,猩紅獸瞳死死盯向三人藏身處!
它鼻翼劇烈抽動,獠牙間擠出威脅低吼,粗尾如鋼鞭掃斷身后碗口粗的竹子。
“鼻子倒挺靈——”
李衍一聲冷笑,緩緩抽出斷塵刀。
不管是誰將這兇物困於此地,碰到了自然不能錯過。
一是幫當地百姓除去禍害,二來這種東西通常也渾身是寶。
既然被發現,他也就不再遮掩。
寶刀出鞘,他橫刀離開草叢,向著那異獸走去。
噼里啪啦!
護臂千念雷光閃爍,匯聚於斷塵刀上,殺機不斷提升。
“吼——!”
似乎是感受到威脅,這彘”獸更加瘋狂。
就在李衍提刀時,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冰冷的危機感如毒蛇般竄上脊樑。
他想也不想,立刻施展北帝神行術,足尖猛點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撤。
“轟!”
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剎那,前方泥濘地面轟然炸裂!
泥土混合著碎裂的竹根沖天而起,一個焦黑的坑洞赫然出現。
邊緣還殘留著灼熱的氣息和一絲極其微弱的、被火藥味掩蓋的硃砂硫磺煞炁。
神火槍!
子彈並非直射他本人,而是精準地打在他身前一步之地。
既是警告,也是展示那可怕的射術與掌控力。
對方若有殺心,這一槍絕不會落空。
即便以沙里飛浸淫火器多年的本事,也斷然做不到如此舉重若輕、恰到好處的威懾。
李衍后背緊貼一株粗壯的老竹,冰涼的竹節觸感傳來,斷塵刀橫在身前。
他眼神冰冷,渾身勁道緊繃,同時左手開始掐訣。
隨時準備施展《北帝玄水遁》繞到對方身后。
那股被鎖定的、如芒在背的危機感並未散去。
對方顯然還在暗處,槍口牢牢鎖定著他的藏身區域。
這竹林迷陣天然形成,本就干擾感知,對方卻能隱匿得如此完美,槍法又如此刁鉆狠辣,絕非尋常。
李衍本要動手,卻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開口道:“可是梅山法教的道友?”
聲音穿透濃霧與竹林的沙沙聲,清晰地傳了出去。
他和梅山法教也算有些關係,將來少不了要去一趟。
事情沒弄清楚,沒必要胡亂結仇。
濃霧深處,一片死寂。
只有那頭被困的彘獸因爆炸而更加焦躁低吼著,不斷原地亂轉。
半晌,一個低沉、略帶沙啞,仿佛常年被山風磨礪的聲音才從斜前方的霧靄竹影中傳來:“山高林密路難行,水急石滑虎攔門。哪路神仙過梅嶺,不拜山頭先動兵?”
李衍心中一定,果然是梅山弟子!
他略一思索,同樣開口回應道:“云開霧散見真章,水落石出見龍王。不是猛龍不過江,只為尋訪故人鄉。
來時未聞山神怒,只見妖氛鎖竹篁。刀出鞘,為的是斬妖除魔保安良,非是衝撞地頭王!”
對方沉默了片刻,那鎖定眾人的冷意終於褪去。
濃霧微動,一個身影緩緩自幾株粗竹后踱步而出。
來人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靛藍粗布短褂,腰間束著草繩,褲腳高高挽起,沾滿泥點,腳下一雙磨得發亮的草鞋,活脫脫一個山中老農。
然而,他肩頭卻挎著一桿保養得鋥亮、槍管比尋常神火槍更長更粗、槍托上刻滿細密符文的特製火統,槍口還裊裊冒著淡淡的硝煙。
他面容黝黑,皺紋深刻如溝壑,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像淬了火的刀子。
這反差強烈的組合,讓人印象深刻。
“關中活陰差,李衍?”
老農般的獵人目光如電,在李衍、呂三、孔尚昭臉上掃過,尤其在李衍腰間的勾牒和他手中雷光隱現的斷塵刀上停留一瞬。
“正是。”
李衍收起刀,點頭道:“前輩好眼力,好槍法。不知如何稱呼?”
“山里人,叫俺石老蔫就行。”
這獵人擺擺手,目光轉向被困的彘獸,眼神復雜,那凌厲的殺氣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沉重與無奈,“諸位恕罪,老漢我若不動手,它就死了。唉,它——
它原本不是這樣的。”
石老蔫的聲音低沉下去:“這老伙計,在這片山里活了怕有上百年了。”
“俺師父的師父那輩,它就守著這片林子。性子是兇,但懂規矩,不禍害山下村子,反倒時常驅趕那些真正傷人的猛獸,震懾孤魂野鬼。山民樵夫偶爾在山里遇險迷路,它雖露面嚇人,卻總把人往山外趕——”
“說它是護佑這一方的“山神”,也不為過。”
他指了指彘獸周圍那圈發光的苔蘚:“這浮玉困靈陣”,是俺用山里的老苔和地脈水氣,借這天然迷竹林的勢布下的。本想困住它,慢慢想法子,看能不能讓它清醒過來。”
“可快一年了——它這瘋魔之癥,非但沒好,反而越來越重,戾氣一天比一天兇——”
孔尚昭聞言,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彘獸:“《山海經》載其食人”,前輩此言,莫非它近期真有了傷人之舉?”
石老蔫沉重地點點頭,眼神晦暗:“前些日子,山下青溪村,丟了兩個進山採藥的后生——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俺循著蹤跡找到這附近——聞到了血腥味,還有——它身上新沾的人氣兒。”
他握緊了火銃的槍托,指節發白,“俺布下這陣,一是想困住它別再害人,二是——也是下不去手啊!念著它過去那點護山的功勞——可眼下看來——”
李衍三人沉默,不知該怎么說。
梅山法教的獵人法天下聞名,獵妖人中不少都出自他們這一脈。
能讓其動了惻隱之心,應該沒說假話。
當然,是真是假,他們也懶得搭理。
“前輩仁義。”
李衍隨意拍了句馬屁,便直接開口道:“我等此來天目山,是為尋訪一位隱居青溪村、擅長刺青秘術的前輩,人稱青姥姥”。不知前輩可知曉這位老人家的下落?若能指點,感激不盡。”
這老漢明顯隱藏了身份,能有這手段,絕非無名之輩。
作為地頭蛇,肯定知道青姥姥。
他們時間緊迫,不能在這里浪費。
“青姥姥?”
石老蔫愣了一下,沉默了幾息,才長長嘆了口氣,“跟我來吧。”
說罷,便搖搖頭,扛起火銃,轉身朝著村子后山的方向走去。
這地方的幻陣果然是他布置。
濃霧仿佛隨著他的腳步,自動分開一條小路。
李衍三人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連忙跟上。
石老蔫帶著他們繞過村舍,沿著一條隱蔽的小徑,徑直走向村子后山一片背陰的山坡。
山坡上,竹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錯落著幾十座新舊不一的墳塋。
山風穿過墳間的松柏,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石老蔫在一座青石簡單壘砌墳前停下腳步。
墳頭已長出青草,幾朵不知名的白色野在風中輕輕搖曳。
墳前沒有香燭祭品,只有一塊未經雕琢的天然青石豎立著,上面用利器深深鐫刻著幾個字:
青姥姥之墓。
“前年冬月,一場大雪封山前——老人家就睡過去了。”
石老蔫站在墳前,聲音低沉,帶著山民對逝者特有的敬重。
“啊,這——”
李衍一聽,頓時頭大。
他想過這青姥姥會因與活陰差的仇,遷怒於他不肯幫助。
卻沒想到對方已經去世了。
“這位前輩可有傳人?”
李衍無可奈何,只能試探的詢問。
“傳人,倒是有一個——”
石老蔫臉色變得陰沉,“但那人是個壞種,已淪為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