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冬天,哈里木和玉山江不止一次到李龍這里來躲,有些時候是約好兩個人一起來,有些時候則是其中一個。
他們習慣了,收購站的其他人也習慣了,哪怕李龍不在,孫家強或者梁雙成也會給他們倒好水,讓他們在會客室里舒舒服服的待上半天。
李龍冬天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老是陪著他們,比如現在,十二月二十七號,星期天,他和陶大強、謝運東等幾個在小海子上,正準備著一件大事。
冰面上已經鉆出了幾個冰窟窿,旁邊放著幾個抄網,還有半袋子魚。
不過這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這幾個人此刻正在小海子里最大的一叢蘆葦旁邊,打量著它。
“是該點一下了,不然的話,以后葦子越長越矮,都鉆不出來了。”陶大強打量過之后,說道。
“也是,這老葦子不點掉,新葦子就會一直被壓著,長得不夠高也不夠粗壯,以后就會變成毛葦子,再往后可能就長不出來了。”謝運東也說道。
道理李龍都懂,其實原因也挺簡單。以前這里和下游的葦湖,葦子都是生產隊的,生產隊放開,大家就可以隨便割。
那時候收葦子的比較多,這打葦子成了本村人一項額外收入,大家都很積極,哪怕小海子里水深,大家也會想辦法把這里面的葦子打掉。
但是后來,造紙廠等企業不再收蘆葦了,而打葦席的人也少了,蓋房子很多人都開始用蓋板,這葦把子也沒人要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小海子讓李龍給承包了,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不在意,覺得李龍這個毛頭小子,承包最多也就是取里面的魚。
有些人想打葦子,過來割就是了,基本上都不會通知李龍一聲。
而慢慢的,李龍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到后來成了代表,先進個人,還給隊里修了路,牽頭成立了合作社。
雖然他不住在隊里,但在隊里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于是后來就沒人再割小海子里的葦子了。
逮魚倒是還在逮,畢竟這一點是經李龍允許的,但打葦子的事情就少了。
最多也就是五月端午的時候,會去小海子邊上弄一些葦葉子包粽子,但影響不到多少根葦子。
李龍自己也想不起來,甚至于冬天他都很少過來砸冰窟窿,夏天更是只在晚上過來逮個螃蟹啥的。
葦子長成啥樣,他幾乎沒關注過。
于是這老葦子就一直存在,導致新葦子長勢越來越不好。
小海子夏天的風景有一大半都來自中間的蘆葦和清徹的水面。如果蘆葦慢慢絕了,那以后和大海子沒啥區別了,光禿禿的,魚也會變得不太好吃。
解決的辦法很簡單,一把火燒了就是。
只不過,沒人敢燒。
或者說,沒人去管這個閑事。
而且現在冬天燒的是煤,夏天燒的是苞米桿子和葵花桿子,葦子不經燒,一般人也懶得去割,麻煩。
今天是陶大強過來掏冰窟窿,想給家里老人孩子改善一下伙食,然后看到這葦子,就想到這事了。
他掏完冰窟窿,就回去給李龍打了電話,出來的時候碰上謝運東,剛好就一塊過來了。
李龍看著這片葦子,猶豫了一下。
要放以前,燒了就燒了,他立刻就能判斷風向,然后從上風頭開始點火。
但現在不一樣,小海子下游的葦子有些還沒割完,而這一大片蘆葦面積有幾百平方,真點起來,周圍那些小點的蘆葦叢可能都會被點著。
火勢一起來就滅不掉了,他得想清楚了。
下游的葦湖可不是小面積的,從小海子一直延續到大海子,邊上還有兩個居民點,好像還是別人承包的,他可不想惹禍。
“點不點?”陶大強問道。
“點。”李龍往下游看了看,然后擺了擺手說道:
“先不點這一片,先點最北面靠近葦湖的。”
“為啥?有啥區別?那邊葦子少啊。”陶大強沒想明白。
“把那里點掉了,后面再點這里的,就不會引發連鎖反應。”李龍解釋著說,“到時再點這大的,就只這一片燒著,不會把其他的,比如葦湖點著。”起點首發 陶大強往后面看了看,看到葦湖那些沒割完的葦子距離小海子最北面的葦叢有二三十米,就搖頭說道:
“距離那么遠,燒不到吧?”
“別小看葦毛子,燒斷了桿子的葦毛子帶著火飄起來,能飛出去很遠!”李龍指了指葦子上面的纓子說道:“只要有一點子火星,就能點燃,轟的一下子,就燒開了!”
說著他走到最北面的那一片葦子跟前,抬頭看著葦毛子的動向。
現在是西南風,不行。
不過現在也有事做,他在葦叢邊上找了找,找到一截樹枝子,撿起來把一個多余的支杈子撇斷,然后揮舞著樹枝子敲擊著那些葦子,邊敲邊喊著“啊!啊!”
一群小鳥受到了驚嚇,從葦叢里鉆出來飛走掉了。
“這是啥鳥,不像是麻雀啊!”陶大強跟過來后,剛好看到那群鳥飛起來,抬頭盯了一眼問道。
李龍也看到了那些鳥的模樣,和麻雀差不多大小,但身上的羽毛是青綠色的,頭上有點灰黃,從嘴兩邊往下垂下來兩條類似胡子的小羽毛,異常獨特。
“直接點了燒了就完了嘛,說不定還能嘗嘗味道。”謝運東開著玩笑。
“燒不著吧。”陶大強甚至在考慮著這事的可能性,“那鳥一見火,還不趕緊飛走掉了。”
李龍沒管他們兩個,繼續拿著樹枝子敲擊嚇唬著,直到葦叢里徹底沒了動靜。
野鴨子呢?水雞子呢?
李龍隱約記得有人說過這兩樣是留鳥,怎么不在這里呢?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嚇跑完了。
他走到葦叢的北面,繼續抬頭盯著葦毛子。
直到風向變了,葦毛子開始往南飄,確切地說往東南飄的時候,李龍立刻把葦叢里一些葦葉子聚攏起來,弄成一堆,然后掏出打火機點了起來。
雖然這些葦子是在冰雪面上,但卻異常的干燥,火一著起來就是燎原之勢,一下子就把附近的葦子引著了。
“靠后靠后!”李龍點著之后立刻往后退,同時提醒著其他人。
陶大強和謝運東兩個也沒閑著,他們在葦叢邊上也點了起來,這樣燒得快。
這一片葦叢貼著壩線生長,呈長條形,并不厚,所以燒起來是從中間往兩邊燒,加上西北風,所以火勢往東南,但并不熱烈。
“看,沒啥事情。”陶大強笑了笑又拍了拍手說,“這一片燒掉,是不是就拉開了距離,可以放心點其他的了?”
“最好還是小心點,把北壩線邊上這些小的都點掉。”李龍搖了搖頭,燒火的事情,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理論上講,就算把北面的葦湖點掉,他也陪得起,但事不能這么做。
相繼把北面的七八個小葦叢一一點掉之后,李龍才再次來到了最大的那個葦叢跟前,看了看說道:
“把這個點掉,今年就不點了,剩下的明年燒。”
“那么麻煩干啥?”陶大強有些不解。
“剛才你也看到了,這葦叢里鳥可不少,給它們留點活動空間。”李龍半開玩笑的說道。
“嘿,這人富了就是不一樣了啊。”陶大強也開著玩笑,“以前咱們連老雀都吃,現在可好,還給這雀娃子留活動空間了。”
他倒不是嘲笑李龍,而是在感慨時代的變化。
這才過去多久,從吃不飽飯,一年到頭還欠生產隊的工分錢,到現在家里存款超過了五位數。
餓肚子的時候,燒老雀的事情他也是做過的。
現在的生活,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三個人照例一起把這么大片的蘆葦叢轉圈敲了一遍,把里面的鳥都驚走后,開始點火。
這一片葦叢范圍大,燒起來火光沖天,黑煙冒起老高,很遠都能看到。
三個人退出去二三十米,還能感受到火燒火燎的感覺,熱浪一股一股的撲面而來,在這大冬天感覺有點異樣。
三個人都穿得很厚,為了不出汗,又往后退出十來米,才感覺好受一些。
“真沒想到,這燒葦子,還能燒出這么大的動靜來。”謝運東感慨地說道。
李龍正要說話,聽到了后面壩線下面有汽車聲響。
隨后就從那邊傳來了罵人聲:
“日他大的葫蘆!哪個驢球臺哈滴,跑這里來點火了,不知道這里是私人承包的?這是想把葦湖點著是不是!”
隊長,哦不,村主任許成軍的聲音。
李龍他們三個都有點尷尬,往前走幾步,迎上了上到壩線上來的許成軍。
許成軍怒氣沖沖,他是帶著許海軍一起過來的,上午去找會計辦事,回來還沒到家就看到小海子上空煙氣滾滾,把他嚇了一大跳,趕緊叫上過來找他辦事的許海軍開著車就往這邊跑。
等到壩線下面,倒是看到了李龍的車,卻以為李龍也是和他一樣看著放火的才過來的,沒多想,罵著就上了壩線。
等上來才發現沒別人,就李龍他們三個。
這場面就挺尷尬的。
許海軍反應得比較快立刻問道:
“火是你們放的?”
“嗯,主要是想著這陳葦子太多,不趁這機會燒了等夏天新葦子長不出來,這小海子以后就難看了。”李龍解釋了一句。
道理許成軍都懂,雖然是虛驚一場,但他還是繞著北壩線走了一圈,又去火堆跟前看了看,確定引不起火災才放下心來。
“我們也不燒了,今年燒一半,明年再把南面的老葦子燒掉,就行了。”李龍說道。
“行吧,以后再想燒,提前給我說一聲,這回可把我嚇一跳。”許成軍說道,“對了,其實完全可以把你們的收割機拉來,把葦子割掉再燒。”
這樣風險小,但比較麻煩。
所以李龍沒打算采納,不過明年就好辦多了。
許成軍走的時候從盛魚的口袋里取了兩條兩公斤多的魚提走,算是給自己壓驚。
李龍他們笑笑,沒說什么。
等著這一大片葦叢的火燒完,今天的任務也算是結束,李龍他們又抄了幾網,一個人提了一些魚回去。
晚上,李龍把點火燒葦子引來隊長的事情給顧曉霞說了一下,顧曉霞笑話李龍他們跟沒長大的孩子一樣,該罵。
“反正沒事干,燒掉那些葦子,明年小海子變漂亮一些了。”李龍說道,“怎么能說是孩子呢?”
“可別在明明昊昊跟前說。”顧曉霞小聲說道,“他們一直把你當榜樣,你要說了,指不定寒假他們到四隊,會惹出什么禍來呢。”
這一點李龍相信是真的。
明明昊昊長大了一些,沒小時候那么乖了,腦子里多了不少的奇思妙想,有些時候能讓他和顧曉霞頭大。
家里都折騰了一遍,學校也是,但因為學習特別好老師還挺喜歡的。
只是現在已經開始折騰收購站了,而且有李青俠護著,兩個孩子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覺。
好在從小立過規矩,管得比較嚴,家教也好,所以并沒有往熊孩子發展的趨勢,就是好奇,膽子大,容易惹禍。
男孩這個階段,對火有著特殊的想法,所以還是別提了,真要是假期他們兩個跑到小海子再點個葦叢,說不定真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接下來幾天李龍沒去四隊,他留在收購站負責收貨站臺,老爹李青俠終于不想在這里呆了,回四隊貓冬去了。
按他的說法是呆在這里也沒啥事情,李龍卻猜測著這大冬天每天要從收購站走到大院子去吃早飯,還要起那么早,老爺子有點不好受,干脆不受了。
回到家里多舒服,晚起一會兒也沒事,反正有爐子,飯留著呢。四隊那邊可沒學生,早飯也不會吃那么早,雖然聊天的人少了,但他自己可以給別人說八卦啊。
十二月三十一號,九二年的最后一天,劉高樓帶著車隊,拉來了今年最后一車物資。
“怎么拉來這么個玩意兒?也不怕把車壓壞。”李龍看著最后那臺卡車上的一塊大石頭,問道。
“你不會也以為是普通的石頭吧?”劉高樓笑著說道。
“那這是……咦?這是玉石?”李龍仔細看了看,隨即有些意外,“看樣子還是不錯的玉石呢!”
他干脆爬上了車,仔細地去看那石頭的紋路。
“原蘇聯那邊也是有玉石的。”劉高樓就站在車邊說道,“只不過以前或者到現在都沒人重視。”
“自然沒人重視,老外對寶石情有獨鐘,玉石什么的,也就咱們國人玩玩。”李龍一邊看一邊說道。
現在國內也就認個和田玉和翡翠,以及少數的那些田黃、雞血石等等,而且除了特級的和田玉,一般的玉都賣不上價。
所以后世比較多的青海料和俄料,現在一公斤幾毛錢都沒人要,哪怕再過幾年,青海料也是拉一車幾千塊錢,和后世相比,就是白菜價。
“這料子不錯啊。”李龍看了看那石頭,又摸了摸,找到了露在外面的玉肉。
雖然放在外面年代久了,有些已經帶了一些風化的痕跡,但仔細看過去,還是能看到,玉肉白膩,露在外面的至少能達到一級的白度和細膩度。
很不錯!
“這是你二叔找到玉礦了嗎?”李龍拍了拍手,從車廂后面跳了下來,問道。
劉高樓先進了屋,李龍跟了進去,他感覺劉高樓有點陽氣不足,穿得那么厚,還怕冷。
“是在那邊找的,但不是發現了玉礦,是發現了那邊的一個六二年過去的老牧民,一家人快餓死了,這玩意兒是他交出來的,交給我二叔的手下,要換罐頭。”
“你二叔手下識貨?”李龍有些意外,“換了多少?”
“我二叔手下怎么可能認識這東西?不過那老牧民知道這罐頭是國產的,就說這東西能運到國內,肯定值錢,我二叔的手下當八卦給報上來了,然后我二叔就去看了看,發現還真是玉。”
說到這里劉高樓喝了口水,搖了搖頭感慨地說道:
“據說當初這個牧民也是先過去的一批,拖家帶口,還是趕著牲畜過去的,原本想的挺好,沒想到到那邊后可沒咱們這邊的保障,很快牛羊就沒了,一家人也成了別人的附庸。”
“他不是懂看玉石嗎?難道還弄不到飯吃?找辦法往國內賣啊!”李龍有些不解。
“你以為誰都有渠道啊?”劉高樓冷笑一聲,“再說當初過去的這一批人,為了怕他們往回跑,都安置的挺遠,怎么跑他們都不知道,哪可能有渠道呢?”
李龍想想也是。這玉石雖然國人喜歡,但一來國內現在貨源不缺,二來不是頂級的料子,賣得也不貴。
再就是怎么運過來是個大問題。別以為跨國貿易好做,那邊現在雖然亂,兩國雖然開始貿易了,但也不是誰都能做的。
就光說把這么一大塊玉石運到邊界口岸,都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那個老牧民家里還有幾塊,都是他給別人放牧的牧場里的,別人不要,他想辦法拖回來的。原本是想著賣大錢,結果現在家里人快餓死了,最后換了兩箱罐頭。”
玉石是啥?透閃石嘛。
質地一樣,最后比較的就是產地,哪里正宗。
“我二叔打聽過了,那邊蛇紋石,也就是咱們這邊說的岫玉也不少,不過那個更不值錢。”
岫玉在國內也不值錢,即便是在后世的批發市場,幾十塊錢的手鐲之類的也多的是。
量大。
始終不在高端貨的行列之中。
“我二叔問,這樣的料子你要不要,要的話,以后每回可以給你拉一車來。這玩意兒,那邊的山上,的確是有礦的。”
“如果都是這種質地,那拉來我要了。”李龍說道,“存點貨,萬一以后值錢了呢?就算不值錢,拿這個砌墻也挺不錯的吧?”
“創意挺好!”劉高樓豎起了大拇指,然后話風一轉:“我聽說你這里有上好的馬鹿鞭?我打聽打聽,那玩意兒,真管用嗎?”
“咋?你不行了?”李龍哈哈笑了起來。
“你才不行了呢!”劉高樓臉一下子紅了,“我替我朋友問的,這是在霍爾果斯交的朋友,也是做出口生意的。”
“馬鹿鞭的確有用,但得對癥。”李龍笑著說道,“泡酒啥的,還是不錯。對了,你可以問問那些做外貿的,有沒有東北那邊的,從老毛子那里要能弄到老虎鞭,可能更好。”
“這倒是個辦法,我回去打聽打聽。不過遠水不解近渴,你這里有沒有馬鹿鞭,有的話給我拿一根。”
李龍倒還真有,他讓劉高樓等等,自己回大院子去了。
老虎鞭他是真有兩根,都泡了酒了,不過沒喝。
馬鹿鞭泡的酒也有,他給劉高樓倒了一啤酒瓶子酒,又給包了兩根馬鹿鞭,放一起裝進一個手提包里給拿了過去。
“這酒是……”劉高樓看著手提包里的東西問道。
“藥酒,馬鹿鞭和其他藥材一起泡的。”李龍說道。
“你有方子啊?那給我寫一份……不對,你最好給我準備齊了,反正你這里東西肯定比霍爾果斯那邊齊全。”
他這么一說,李龍也就答應了,于是劉高樓只是把酒給拿走了。
第二天李龍配齊藥到縣賓館找劉高樓的時候,發現他鼻子里塞著一團棉花。
“咋了?”李龍有些意外,“暖氣太熱還是太干了?”
“我把你給我的酒喝了幾杯……”劉高樓有點不好意思,“沒想到這就……”
“幾杯?一天一小杯啊!”李龍聽著哭笑不得,“你該不會以為那玩意兒是糖水吧?”
“倒是有股子甜味兒,還有點腥味兒,沒多大酒勁,所以就多喝了幾杯……”劉高樓越發的不好意思起來,然后小聲對李龍說:“真有用,真有用啊!”
“嘿,還說不是你?”李龍一下子抓住了劉高樓話里的漏洞,大笑起來。
“我就試試,替朋友試試……”劉高樓還要辯解,見李龍根本不信,也不解釋了,從李龍手里接過藥材,問了泡的時間和方法,聽說要泡一個月,忍不住說道:
“那你再給我倒一些吧,這一個月,有點久啊!”
“你這是過度了,還是先忍忍,調養一下吧!”李龍勸著,“別拿身體開玩笑了!”
PS:從開春到現在一直在的一對,也算伉儷情深了這水清了,水鳥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