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車物資卸下來，劉高樓沒有立刻算錢，給李龍說要拉上白砂后，再算剩下的錢。
劉高樓去了招待所，李龍則和梁雙成、孫家強等人把藥材搬到了庫房，那些羊角依然拉到了大院子里。
如果后面劉高樓再拉來羚羊角的話，他還會放在大院子里。
賈天龍過來的話，到時賣他一些，剩下羚羊角，李龍打算慢點兒出貨。
接下來就是考慮白的事情了。
供銷社有白，但李向前不可能給他這么多的貨。畢竟這時候大部份地方白還是限量供應，吃商品糧的城里人一個人一個月的供應量，瑪縣是半公斤。
這個是根據不同地方的供應量決定的，據說伊犁那邊每個人每個月一兩百克……那邊沒廠。
但瑪縣、石城和沙灣兩地的普通人白吃起來就容易多了，因為有石城廠。所以這時候孩子不好哄的時候，拿白泡開水饅頭喂的。
廠用甜菜產出來的大部分是計劃供應，有少部分是可以自由供應的。
所以李龍打算去找胡科長看看能不能搞點計劃外的白。
中午吃過飯，李龍照例帶了一些肉干，想了想又帶了一副羚羊角，開車去了石城廠。
有些地方的甜菜已經開挖了，所以廠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大都是小四輪拖拉機，開過來送甜菜的，還有個別拉著馬車，車身四面加了板子，豎得高高的，這樣能多拉一些。
李龍的吉普車過來，看到大門開著，便直接開了進去。
以前李龍也算是常客，有一段時間不來了，門衛認真登記，然后把他放進去了。
李龍沒有立刻過去辦公樓，他停好車，先繞到了卸料區，看看宋明。
宋明正和一個女職工說話，李龍在想著要不要打擾別人的好事，那個女工先看到了李龍，用胳膊碰了碰宋明，宋明轉過身來看到李龍，笑了，大聲招呼著：
“李龍同志啊，你啥時候過來了？”
那個女職工笑了笑，低聲說了一句什么，轉身走了。
李龍走過去，嘴角沖那個女職工努了努問道：
“你對象？”
“不是，老鄉。”宋明也沒隱瞞，“她說她舅家里養豬呢，問我能不能抽空給他舅家拉一車渣，她給錢。”
李龍沒多問，把一袋肉干遞給他：“肉干，我那邊加工坊做的，帶回去給家里人嘗嘗。”
“嘿，那謝謝你了！”宋明沒客氣，看那包裝，聞那味兒就知道這個不便宜，笑笑說道：“咋這時候過來了？”
現在宋明每個星期依然給老馬號送渣，運費是次結，就憑著這個外快，他已經在石城買了房子，置辦了新家具。
“找胡科長辦事。”李龍說道，“想買幾噸白。”
“買白？”宋明問道，他倒沒意外。來廠求人辦事，十之七八都是來買白的，畢竟這里產，或者說是北疆這時候最大的廠也不為過。
“是的，有個客戶需要用白換物資，我就買一些。”
“胡科長有一定的簽字權，但要幾噸的話，有點難。”宋明搖了搖頭，“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你去問問看吧。”
李龍便提著肉干和羚羊角去了胡科長的辦公室。
胡科長看到李龍也有些意外，他笑著站起來說道：
“小李同志啊，好久沒見了，聽小宋說你開了個收購站？也是企業家了嘛！”
“哪有哪有，就小打小鬧。”李龍把肉干和羚羊角放在桌上笑著說道：
“這是我的加工坊生產的肉干，請科長嘗嘗，提點意見。這是從蘇聯帶回來的羚羊角，看著挺好看的。”
“羚羊角啊，這可不多見！”一聽是從蘇聯那邊過來的，胡科長眼睛一亮，“看著還挺新鮮啊。”
“是的，應該就是這幾天才打的。那邊羚羊多，我一個朋友這兩天過來的時候帶過來的。”李龍解釋了一句，“咱們這邊拿這個當藥材，那邊沒中醫，不懂這個。”
“那你有心了，這東西我喜歡！”胡科長絲毫沒掩飾自己的想法，笑著說道，“這趟過來有事要辦？”
“是的。”李龍點點頭說道，“想從科長你這里，走計劃外買一些白。”
“計劃外？要多少？”胡科長想著和李龍也算老相識，李龍幫他解決過一些事情，而且這小伙子能力挺強，合作一下也不算什么。
現在計劃內的白是一塊五一公斤，計劃外的話其實也沒貴多少，兩塊錢一公斤的樣子。
“十幾噸。”李龍想著那三臺卡車，少了沒啥意思。
“那沒有。”胡科長搖了搖頭，很誠懇的說道：“我這個科長管不到銷售，當然在這里干了這些年了，開了口的話，也是能批到一兩噸的，多的我就沒那個權力了。”
李龍來之前是想好怎么說的，所以胡科長拒絕在他的預料范圍內，他并不失望，說道：
“科長，如果是銷往國外，也就是蘇聯那邊呢？”
“銷往國外？能拿到外匯嗎？”胡科長呼吸一緊，問道，“現金那種？”
廠是有外銷任務的，但是賣的得的外匯，上面統一安排了。
畢竟現在國家還是非常缺外匯的，不然的話也不可能給駱駝賣那大殺器了。
但是私人有些也需要外匯啊，廠子也是一樣啊。能返到廠子里的就非常少了。好在廠需要的原料什么的國內就有，公賬上用不到。
但私人不一樣啊。
“我會盡量和那邊商量。”李龍笑了笑，“如果把送過去，讓那邊接貨的人在付貨款的時候，聲明返到廠子里的比例，你看……”
“這個……”不確定的事情，胡科長也不好直接拿主意。
他想了想說道：
“你如果不急的話，等一等，我去和領導匯報一下。”
這時候普通人基本上用不到外匯，能用到的基本上都是領導。領導和領導的家屬到國外參觀學習交流，能換到的外匯有限，想買的東西太多，就只能私下里想辦法。
這是個機會，胡科長也相信李龍不會騙他。這個年輕人做事靠譜，這種信任是一次次的合作換來的。
胡科長站起來，李龍也跟著出了辦公室。胡科長覺得這小伙子真是知進退，叫了個人把李龍帶到會議室去，他才去找領導。
等回來的時候，胡科長臉上帶著笑，說道：
“領導同意了，你可以先把貨拉走，等回款的時候，再和我們交接。當然，這么大的單子，我們是要簽個合同的，你得先交訂金。”
“人民幣還是美元？”李龍問道。
“什么意思？現在你就可以支付美元？”
“沒有沒有，我就是問一下。”李龍笑了笑，“請科長放心，我一定會促成這筆交易。”
“我相信你。”既然都已經同意了，胡科長自然也不會說喪氣話，“等你的好消息。”
和隔壁的交易用的也是美元，外匯就認這個。雖然蘇聯的本幣是盧布，但雙方交易用的是美鈔，這時候美元是真的霸權。
李龍跟著胡科長去簽了合同，交了一萬元的訂金，接下來就是拉貨。
李龍拿著合同和批條，開著吉普車離開了廠，回縣里去找劉高樓。
他有把握劉山民那邊會同意。
胡科長在窗戶前目送著吉普車離開，有人在他旁邊問道：
“老胡，你覺得這件事情能成嗎？這年輕人……”
“小李辦事還是放心的。”胡科長說道，“以往辦事，每一件，都超出我的預期。我想著這一次也差不多。”
“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啊。”那個人感嘆著。
“年紀輕輕就是全國表彰的先進個人，能開吉普車，還開了個收購站……”胡科長笑了笑，“不是普通人。”
他也想看看李龍能給他帶來什么樣的驚喜。
十來噸的白在廠這里并不算什么，其實他也能批，但不會那么容易，沒想到這一拒絕，竟然引來了一個驚喜。
李龍開車去了招待所，劉高樓正在招待所里看書，這倒是讓李龍有些意外。
這時候除了星期天，白天是沒電視的。
“事情辦成了？”劉高樓看李龍找過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辦的事情。
“成了一半。”李龍說道，“這事得和你叔商量一下。”
“怎么商量？”劉高樓問道，“我叔現在也不好聯系啊。”
“人家要外匯。”李龍很直白的說道，“是有的，要更多的都有，但要一定外匯支付。頭一回是一半人民幣一半外匯。”
劉高樓有點不愿意。
外匯官方牌價和私人兌換的比率差別太大，如果用外匯來換，那虧不少。
“你我都做不了主，問問你叔吧。”李龍笑了笑說道，“白在咱們這邊兩塊錢一公斤，到了那邊就不一樣了。咱們這邊算是日常用品，但在那邊是緊俏貨。”
劉高樓瞬間就明白過來了。
自己拉回來的這三車貨其實拉到口里，能換來的錢更多一些，這一點劉高樓很清楚。口里也有白，但想要換到，就難了。
而且去口里，自己的這三車貨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說了。他不是沒見識，知道這一路幾千公里過去，絕對不可能像從霍爾果斯到瑪縣這么平安。
所以劉高樓清楚，這件事情，只能從李龍這里來做。
至于劉山民答應不答應付一半的外匯，那就是他的事情了，劉高樓只負責傳話。
實在不行就先把貨款拿到，再找其他渠道。不過劉高樓覺得，李龍這邊應該不會不講信用。
至少他叔對李龍是再三夸獎的。
劉高樓說明天才能去給他叔打電話，李龍就開著吉普車回了大院子。
韓芳已經開學了，明明昊昊也被送到了幼兒園，李龍和顧曉霞兩個，誰有空誰就接。
為了能接明明昊昊，顧曉霞的自行車進行了改裝，前后面加了兒童座椅，能坐兩個孩子。
就是上車比較麻煩，不能從前面上也不能從后面上，得先把腿搭上去，再踩著腳蹬子往前騎。
李龍準備飯菜的時候，屋子里的電話響了。
李龍擦了擦手去了臥室接電話。
電話是老娘打過來的。老娘杜春芳有兩天不見李龍過去，就打電話過來聊兩句，也不說多。后來聽老爹李青俠說，老娘打電話都是數秒的，因為她聽說電話是按分鐘算錢的，所以差不多到五十幾秒或一分五十幾秒的時候就掛了電話。
這回老娘說了一件讓李龍有些意外的事情。
李強上了初一，學校開學一個星期，就要組織初中的學生去到兵團那邊拾。
為期十五天，每個學生十八公斤任務，九月十三號出發。
李龍想了想，記憶里似乎沒注意到這一點。
他急忙問道：
“去哪里拾知道嗎？”
老娘不清楚，就記得是去兵團了，然后旁邊老爹說了個地方。
嘿，這不是王明軍的連隊嗎？
這么巧啊！
不知道到時候王明軍是啥想法？
“我知道了，到時我過去一趟。”李龍說道。
那邊杜春芳就嗯了一聲，然后就掛了電話，估計是知道時間到了。
李龍放下電話，繼續去做飯。東西準備的差不多的時候，楊大姐進門，李龍就去接明明昊昊了。
吉普車接人總歸要比自行車方便一些。
明明昊昊兩個上幼兒園沒那么嬌氣，或者說現在的孩子都差不多，兩個孩子在車子上嘰嘰喳喳的說著幼兒園的趣事。
他們在村里學前班上過一段時間，有經歷，所以適應得快，還說班里有孩子哭鬧著要找媽媽，讓老師給罰站了。
這時候的幼兒園老師可沒幾十年后那么溫柔，要管那么多孩子，自然要厲害一些。
“你們沒讓老師訓吧？”李龍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沒有，老師還讓我們當班長呢！”明明大聲說道，“說我們兩個最懂事了！”
“我哥當班長，我當副班長！”昊昊使勁的點頭。
雖然比明明晚生一會兒，但昊昊對自己這個弟弟的身份認得還是很清的。
嘿，真不錯。
“那你們當班長都干啥了？”李龍繼續聊著。
“跟老師搬椅子，收拾玩具，叫調皮的同學不要說話！”明明說道。
“還要幫著分飯，睡覺的時候，我哥讓不乖乖睡覺的同學好好睡呢。”
“昊昊還哄著一個女生不哭呢。”明明夸著弟弟。
好一番兄友弟恭的樣子。
回到院子的時候，飯已經做好了，明明昊昊下車后，大聲和楊大姐打著招呼，把楊大姐樂得。
“這上了幼兒園，就是不一樣了啊。”
明明昊昊看要吃飯了，還主動去洗手，然后把自己坐的小椅子搬到飯桌跟前，跟個小大人似的。
李龍知道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但肯定是要表揚鼓勵的。
吃晚飯的時候，顧博遠問了這次交易的事情。
李龍認真的看了手續，知道這趟手續是合規的，所以不管那么多。
至于劉山民能不能把美元給帶回來，就看明天了。
“如果每次都能發這么多羚羊角過來，這玩意兒以后也爛大街了。”
“那不可能。”李龍搖了頭說道，“那邊也就幾百萬只。咱們這邊人口眾多，這玩意兒可以入藥，有多少都不夠吃的。再說那東西殺的趕不上下的，以后會越來越少，那邊國家也會醒悟過來，早早就會保護起來。”
其實保護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快滅絕了。好在幾萬只還能正常繁殖，比那七只鳥要好太多。
所以在短短十幾年，又繁殖到了幾百萬只。
至于最后開始往咱們這邊送了，連角帶羊一起送。
一送就上千只。
中午晚飯時間通常就是李龍和顧博遠聊生意上的事情，明明昊昊也會說在幼兒園的趣事，會引起大人們的笑聲。
明年韓芳也要考高中了，她已經知道李娟考上縣一中，住校準備考大學了，自己也在卯著勁頭沖呢。
在縣里上學和鄉村不一樣，她的成績在班里第一，全校排在第二，時不時的還會滑到第三。
所以心里也有股子沖勁。
第二天李龍沒去找劉高樓。條件他已經提出來了，白隨時都能提貨，就看劉高樓能不能和他叔談妥了。
下午的時候，劉高樓到了收購站，李龍不在，顧博遠知道事情重要，就打電話把李龍叫了過來。
會客室里，劉高樓對李龍說道：
“我叔說了，用美金支付也行，不過每次不能多。他采購東西也用美金，自己那里不能太多。而且我叔也說了，不能用官方的匯率，那樣我們就太虧了……”
“那怎么算？”只要有就行，李龍不在乎太多。
畢竟光這個羚羊角，他存下來后面能賺的太多，這種貨獨一份兒，哪怕用黑市價折算都行。
“一比四。”劉高樓說道，“每次不能超五千美元。”
“成交。”李龍自然是樂意的，“現在我就可以帶著你去裝白。”
十二噸白，按市價就是兩萬四千塊錢。一半付美元的話，就是三千美元。李龍自己手里有一些，哪怕劉高樓那邊毀約，他也能堵上這個窟窿。
但他相信劉山民，不至于為了這點錢毀了誠信。
當然，李龍還要給劉高樓錢，畢竟這趟拉過來的東西，折算成錢，值十萬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