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里安靜了下來。
赤牙蹲在門口,雖然很多東西聽不懂,但他聽出“漕運”“趙家”“資金鏈”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好像不太對勁。他把腦袋歪了歪,看了鄭毅一眼。鄭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聽一個早就猜到了的故事。
“后來呢?”沈鳶問。
“后來就出了事。”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澀,“漕運這塊餅,本來就那么大。趙家吃了一半,王家就不樂意了。王家在湖州做了十幾年的漕運,上下都有人,黑白兩道通吃。王家找趙家談過,談崩了。王家放話說,趙家要是再不收手,就別怪王家不客氣。”
曹芳搓了搓臉。
“你爹那段時間來找過我一次。就一次。他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椅子上,喝了我三杯茶,什么都沒說。走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老曹,以后有什么事,替我照看一下鳶丫頭。’”
曹芳的眼睛又紅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我以為他就是年紀大了,開始想兒女的事了。誰知道……沒到兩個月,你家就出事了。”
沈鳶的嘴唇在抖。
“是王家動的手?還是趙家?”
曹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打聽過,打聽不到。湖州的官面上,這件事被壓得很死。衙門的人跟我說,沈家的事是‘江湖恩怨’,不歸他們管。可沈家是做正經生意的,哪來的江湖恩怨?”他的聲音忽然高了一瞬,又立刻壓了下去,“我后來想,能把你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夜之間滅門的,不可能是普通人。而且事后能把這件事在湖州地面上壓得一點聲響都沒有的,更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抬起頭,看著沈鳶。
“鳶丫頭,這件事的水比你爹想的深得多。你爹以為他只是幫趙家牽了一根線,但他不知道這根線的另一頭拴著的是什么。”
鄭毅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曹掌柜,你知道沈家之后,趙家和王家怎么樣了?”
曹芳轉過頭看著鄭毅,目光里多了一層審視。
“趙家還在做綢緞生意,漕運那邊的吃相收斂了一些,但線沒有斷。王家的生意受了些影響,但根基沒動。”他頓了頓,“兩邊都沒傷筋動骨。死的只有沈家。”
鄭毅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鳶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利害,但一直在抖,像是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震動,怎么都停不下來。
“曹叔叔。”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我爹……我爹有沒有在你這里留過什么東西?一封信,一個盒子,什么都可以。”
曹芳看著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他從來沒有在我這里留過東西。”
沈鳶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曹芳猶豫了一下,“他在出事前三天,派人送了一車糧食到我這里。”
沈鳶怔了一下。
“一車糧食?”
“對。一車大米。品相很好,顆粒飽滿,是上等的湖州米。送米來的人是你家的老伙計,姓周的,你記得嗎?高高瘦瘦的,臉上有顆痣的那個。”
沈鳶想了想,點了點頭。她記得。周叔,在她家做了七八年的長工,話不多,干活很利索。
“周叔說,你爹讓他把這車米送到我這里來,說是抵之前的一筆舊賬。但我跟你爹之間沒有什么舊賬,他從來不欠我錢,倒是我欠他的。”曹芳的眉頭擰了起來,“我當時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你爹這個人做事有時候就是這樣,你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鄭毅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車米呢?”
曹芳指了指鋪子后面。
“在后面倉里。還沒動。”
鄭毅看了沈鳶一眼。
沈鳶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分開了。
“曹掌柜,能看看那車米嗎?”鄭毅站起來。
曹芳也跟著站了起來,帶著他們穿過鋪子的后門,走進了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鋪著青石板,靠墻搭了一個棚子,棚子下面堆著幾十個麻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氣,混著倉庫特有的潮濕霉味。
曹芳走到最里面那一摞麻袋前,拍了拍最上面那個。
“就是這些。一共四十袋,每袋兩石。品相確實好,我做了十幾年糧食生意,這種米不常見。”
鄭毅走到麻袋前,伸手拍了拍,又捏了捏麻袋的布料。
“沈姑娘,你爹有沒有可能在這批米里放了什么東西?”
沈鳶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麻袋。
“我不知道。”
“拆一袋看看。”鄭毅說。
曹芳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從倉庫角落拿了一把小刀,割開了麻袋的封口。白色的米粒嘩嘩地流出來,落在鋪在地上的舊布上,米粒飽滿均勻,顏色瑩白,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三個人蹲下來,把那袋米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沒有別的東西。只有米。
鄭毅拿起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
“曹掌柜,這些米你檢查過嗎?”
“檢查過。周叔送來的當天我就看過了,就是普通的米,沒什么特別的。”
鄭毅把米放下,站起身來,又看了看那堆麻袋。
“四十袋,每袋兩石,一共八十石。”他慢慢地說,“八十石上等的湖州米,在當時大概值多少錢?”
曹芳很快算了一下:“市價的話,大概在一百二十兩銀子左右。”
鄭毅點了點頭。
“你跟你爹之間的舊賬,大概是多少?”
曹芳想了想,搖了搖頭:“我跟懷遠之間沒有什么大額的舊賬。偶爾他讓我幫忙進一些糧食,都是幾百斤的小數目,最多也就十幾兩銀子的事。”
“所以這一百二十兩銀子,不是來還舊賬的。”鄭毅道。
曹芳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這是托孤的。”鄭毅的聲音不高,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你爹知道大禍要來了。他不敢明著跟你說——因為說出來,你可能也跑不掉,幫他送米的周叔也可能跑不掉。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方式,把一筆錢送到你信任的人手里。不是抵舊賬,是給你留的。”
沈鳶蹲在那袋拆開的米旁邊,手里攥著一把白米,米粒從她的指縫間漏下來,落在舊布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
“所以……這車米,是我爹留給我最后的……”
她沒有說完。
曹芳的眼淚又下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這孩子……”他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這孩子……”
鄭毅站在那堆麻袋前面,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米袋子,沉默了很久。
“曹掌柜,這批米暫時別動。放在原處,誰來問都別說是沈家的。”他轉過頭,看著曹芳,“另外,我們在湖州的事情,還請你先不要說出去。不是信不過你,是現在外面的人還不知道沈姑娘還活著。”
曹芳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誰都不會說。我婆娘都不說。”
赤牙蹲在院子的門檻上,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插。他看著曹芳哭,看著沈鳶蹲在地上攥著米粒發呆,看著鄭毅站在那堆麻袋前面沉默不語。他看不懂太多,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沈鳶的家,比她說的那個“沒了”還要大得多。不僅房子沒了,人也沒了。不僅人沒了,是連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快要被人抹干凈了。
那天晚上,曹芳留他們在府里住。
府不大,前后兩進院子,前院是糧行的鋪面和倉庫,后院住人。曹芳把正房讓給了沈鳶,自己和鄭毅、赤牙擠在東廂房。赤牙睡地上,曹芳睡床上,鄭毅坐在門口的一張椅子上,后背靠著門板,就這樣睡得踏實。
曹芳熄燈之前,站在床前猶豫了好一會兒。
“鄭公子。”
“嗯。”
“鳶丫頭的事……你們打算怎么辦?”
黑暗中鄭毅的聲音很平:“先把事情弄清楚。誰動的手,為什么動的手,背后是誰。弄清楚了,再看怎么還。”
曹芳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早點歇著”,躺下了。
赤牙在地上翻了個身,面朝墻,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鄭毅沒有睡。
他把椅子挪了半寸,靠著門板,閉著眼睛。院子里很安靜,偶爾有一聲蟲叫,叫兩聲就停了,像是在試探什么。風從門縫里鉆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桂花將敗未敗時那種甜中帶苦的氣味。
他聽了一夜的動靜。
什么都沒有。
第二天白天,曹芳帶著鄭毅在城里轉了轉。沒敢去太熱鬧的地方,就在城東幾條街上走了走,看了幾家鋪子,聽了幾句閑話。閑話里沒有沈家。沈家的事情像是被人從湖州的記憶里連根拔掉了,拔得干干凈凈,連個坑都沒留。
鄭毅注意到一件事——街上的兵多了。
不是衙門里的差役,是兵。穿甲胄的那種,腰里掛著刀,三五個人一隊,在街面上走來走去。有一個隊從鄭毅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帶隊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開了。
鄭毅把那個人的臉記住了。
回到曹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曹芳的媳婦在廚房里忙活,燉了一鍋排骨湯,湯里放了冬筍,鮮味從廚房一路飄到前院。赤牙聞見香味就跑到廚房門口蹲著去了,曹芳的媳婦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把鍋鏟扔了。
沈鳶坐在后院的石階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里捧著一碗熱茶。她的氣色比在北寧城的時候好了不少,臉上的傷疤脫了痂,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在側臉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彎彎的痕跡,像是有人拿筆在她臉上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
鄭毅在她旁邊坐下來,中間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沈鳶把茶碗轉了一圈,“肋骨那里按著還有點疼,但不動它就不疼了。”
鄭毅點了點頭。
“街上兵多了。”
沈鳶的手頓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
“沖著我們來的?”
“不一定。但小心沒壞處。”
沈鳶低下頭,看著碗里浮著的一片茶葉。茶葉在水面上漂著,轉了一圈,又漂回來。
“曹叔叔人很好。”她忽然說。
鄭毅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我是說……他是真的對我好。不是假的。”
鄭毅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沈鳶沒有再說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把碗放下了。
那天夜里,鄭毅還是睡在椅子上。
他把匕首從靴筒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一只手搭在刀柄上。他沒有跟任何人說為什么要這么做,也沒有人問他。沈鳶在正房里亮著燈,燈亮了很久才熄。赤牙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把被子裹成了春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曹芳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翻了很久,最后輕輕地嘆了口氣,不動了。
鄭毅閉著眼睛,匕首的刀柄在掌心里被體溫捂得溫熱。
后半夜的時候,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馬蹄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又密又急,像有人在遠處擂一面大鼓,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鄭毅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他沒有動。他把匕首握緊了,豎起耳朵聽——馬蹄聲在巷口停了,然后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靴子踩在地上,齊刷刷的,像是一個人踩出來的一樣。有人在低聲發號施令,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用兩根手指把窗紙捅了一個小洞。
院子里什么都沒有。平靜的,黑漆漆的,石板上映著淡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