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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被逼到墻角的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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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低頭看著那張傷痕累累的臉。

  她的嘴唇干裂得很利害,裂口處露著嫩紅色的肉,不像是不小心干裂的,更像是很久沒喝水、再加上被打了之后嘴唇撞在什么東西上磕破的。

  骨婆清理完了嘴角的血痂,又換了一碗干凈的水,用小木勺一點一點地往她嘴里喂。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一些,骨婆拿布巾擦掉,繼續喂。喂了五六勺,那個女人的喉嚨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咽了一點。

  骨婆的手停了,看著她的臉。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又咽了一下。

  “能咽就好。”骨婆說,聲音里帶著一點松了口氣的意思。

  鄭毅按在她肩頭的手沒有松開,但他感覺到那個女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掙扎,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緊繃——像是在睡夢中忽然感覺到了身邊有人,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鄭毅把手松開了一些,但沒有拿開。

  “你在這兒守一會兒。”骨婆站起身,捶了捶腰,“我去熬點粥。她要是醒了,別大聲說話,別碰她,就給喂點水。”

  鄭毅點了點頭。

  骨婆端著那盆淡紅色的水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院子里。

  柴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嗞嗞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雞叫。

  鄭毅蹲在那里,沒有動。

  他打量著這個女人的側臉——腫起來的那半邊臉已經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但另一邊還能看出輪廓。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很干凈,在沒有傷的地方,皮膚很白,不是北地人那種風吹日曬后的白,是那種少見日光的、養在深閨里的白。

  手上的銀鐲子又滑了一下,鄭毅伸手輕輕把它推了回去。

  女人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沒醒。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骨婆端著一碗粥回來了。粥熬得很稀,米粒都熬開了花,上面浮著一層米油,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米香。骨婆把粥放在地上晾著,又蹲下來探了探那個女人的額頭。

  “沒發燒。”她道,“命大。”

  鄭毅問:“她是怎么傷成這樣的?”

  骨婆搖了搖頭,看了看那個女人的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破爛的衣裳。

  “看衣裳的樣子,不像窮人家的。這料子,雖然臟了破了,但能看出來是好的。手也細,不是干粗活的手。”骨婆頓了頓,“像是從南邊來的。而且不是普通人家。”

  “南邊來的,一個人,跑到北寧城外面的山上?”鄭毅皺了皺眉。

  骨婆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數了?”

  鄭毅沒有回答。

  他確實心里有了一點猜測,但在沒有聽到那個女人的親口說明之前,他不想把話說死。

  粥涼到溫熱的時候,骨婆又開始喂。這次女人咽得快了一些,雖然不是每次都咽,但至少有一半的粥水被她本能地吞了下去。

  骨婆喂了小半碗,停下來,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今天就這些了。餓久了的人,不能一下吃太多。”

  她站起身,把那碗剩下的粥放在一邊,又看了鄭毅一眼。

  “你回去歇著吧。我在這兒守著。”

  鄭毅起身的時候,腿已經蹲麻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兒過去,才慢慢走回前院。

  烏沉還在樓梯口站著,看見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怎么樣?”

  “還昏著。”鄭毅道,“骨婆說命大,應該能活。”

  烏沉沉默了一下,忽然問:“要不要報官?”

  鄭毅想都沒想就搖了頭。

  “不報。”

  烏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跟鄭毅這么久了,知道這個人做決定的時候不需要別人來問為什么。

  赤牙還坐在大堂里,旁邊圍著阿古和赤那,三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么。看見鄭毅進來,赤牙站了起來,嘴張了張,像是想問什么,又憋回去了。

  鄭毅走到阿古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今天做得對。”

  阿古愣了一下。

  “看見有人躺在地上,不管認不認識,都先救人。”鄭毅道,“這個沒錯。”

  阿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朝樓梯走去。

  上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

  “但下次再碰到這種事,先看看周圍有沒有別人。確定安全了,再去救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萬一傷她的人還在附近,你也跑不掉。”

  阿古的臉一下子白了。

  鄭毅沒再多說,轉身上了樓。

  接下來的一整天,那個女人都沒有醒。

  骨婆一直守在柴房里,除了出來換水、熬粥、拿藥,連飯都是在柴房門口吃的。孫老板的媳婦又送了兩條干凈的被褥過來,骨婆把其中一條迭了迭墊在她腦袋底下當枕頭,另一條蓋在她身上。

  下午的時候,鄭毅又下去了一趟。

  他端著一碗紅糖水——紅糖是孫老板從廚房里勻出來的,在北寧城這地方,紅糖比鹽還金貴。骨婆看見那碗紅糖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么,接過去喂了。

  女人又咽了幾口。

  這次骨婆喂完之后,拿布巾給她擦了臉。擦得很輕,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擦到額頭的時候,布巾蹭到了那圈臨時纏上去的布條,骨婆的手頓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圈布條解開了。

  額頭上的傷口露了出來。

  不是擦傷,是被什么東西砸的。傷口不大,但很深,周圍腫了一圈,傷口邊緣的皮肉往外翻著,露著里面暗紅色的肉。

  骨婆的臉色變了。

  鄭毅看見那個傷口的時候,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個……”鄭毅低聲問,“是什么傷的?”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她湊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傷口的形狀和深淺,又拿棉布蘸了鹽水輕輕清洗了一下傷口周圍的血污。

  洗過之后,傷口的形狀更清楚了。

  “不是摔的。”骨婆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鄭毅能聽見,“也不是砸的。是被什么東西……戳的。”

  “戳的?”

  “圓的,不太粗。”骨婆用手指比了一下,“大概這么粗。力道不小,但沒穿過去。骨頭硬,擋住了。”

  鄭毅沉默了片刻。

  “棍子?”

  “不像。”骨婆搖了搖頭,“棍子戳出來的傷,皮肉會往里凹,邊緣會鈍。這個是皮肉往外翻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骨婆重新拿了一條干凈的布條,抹上藥膏,小心地纏回她額頭上。纏完之后,她坐在地上,靠著柴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姑娘惹的事不小。”她道。

  鄭毅沒有接話。

  天快黑的時候,柴房里的女人醒了。

  是骨婆先發現的。她正蹲在旁邊往爐子里添炭,聽見干草堆上有人動了一下,轉頭一看,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

  骨婆沒有立刻湊過去,而是先往后退了一步。

  這是她跟野獸打了一輩子交道學來的本事——受傷的東西醒了,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害怕。你湊得越近,它越怕。

  女人的眼睛睜得很慢,像是眼皮上壓了千斤重的東西。睜開之后,瞳孔很久才找到焦點,茫然地、渙散地看著柴房頂上那根橫梁。

  然后她動了。

  動作很突然,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她猛地想坐起來,但肋骨那處傷讓她做到一半就疼得渾身僵住,嘴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了的呻吟,整個人又跌回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骨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鄭毅正好從院子里過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他走到柴房門口,看見那個女人醒了,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

  女人的眼睛終于找到了焦距。她看見了骨婆,又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鄭毅,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開始往后縮。后背抵著柴房的木板墻,再也退不動了,她就蜷起來,把膝蓋抱在胸前,兩只手攥著那件蓋在身上的皮袍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叫。一聲都沒有叫。

  但她的嘴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鄭毅,像是盯著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鄭毅站在門口,沒有往里走。

  他把粥碗放在門檻旁邊的地上,退后了兩步。

  “我們不是壞人。”他說。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女人的眼睛沒有移開,依然死死地盯著他。

  骨婆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也退后了一步。

  “你昏在東門外頭的山上了,是部里的年輕人把你背回來的。”骨婆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怕嚇著什么小東西似的,“你現在在北寧城,一家客棧的后院。沒有人要傷你。”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只發出了一點氣音,什么字都沒吐出來。

  她的眼睛在骨婆和鄭毅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柴房——柴垛、干草、油燈、破木門、地上那個粥碗。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里、面對的是什么人、有沒有逃跑的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粥還冒著熱氣,米香在狹小的柴房里散開,很淡,但在那個充斥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女人盯著那碗粥看了幾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鄭毅看見了,但什么都沒有做。他沒有把粥端過去,沒有說“你吃點東西吧”,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

  他只是退到了柴房門外,靠墻站著,面朝院子。

  骨婆也站了起來,把爐子旁邊那盞油燈撥暗了一些,然后端著那盆臟水出去了。

  柴房里只剩下那個女人自己。

  和地上那碗粥。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鄭毅聽見柴房里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瓷碗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去看。

  又過了一會兒,碗空了。

  骨婆從前院回來的時候,看見那碗已經見了底的空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鄭毅一眼,鄭毅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什么。

  骨婆把空碗收走,又放了一碗溫水在同樣的位置。

  這一次,女人沒有等那么久。

  鄭毅一直靠在柴房外面的墻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點一點地被夜吞掉。月亮還沒上來,天上有幾顆星,不算亮,但足夠讓他看清院墻的輪廓。

  身后傳來很輕的喝水聲。

  像小動物。

  那天晚上,鄭毅讓人把后院那間空出來的客房收拾了出來。不大,靠墻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窗戶紙,漏風。但比柴房暖和多了。他把烏沉叫過來,兩個人合力把那張木床從墻邊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因為骨婆說傷到肋骨的病人不能睡太硬的床,但眼下也只有這張床,多鋪了兩層被褥湊合著。

  “你去跟孫老板說,這間房我出雙倍的房錢。”鄭毅對烏沉說。

  烏沉點了頭,出去了。

  骨婆扶著那個女人從柴房挪到了客房。那個女人能走路,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肋骨那邊就疼,疼得她額頭上的布條又被血洇濕了一片。骨婆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進了客房。

  鄭毅沒有跟著進去。

  他站在走廊上,隔著那扇半掩的門,聽見那個女人被扶到床上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呻吟,然后是骨婆低聲說了一句什么,他沒有聽清。

  門關上了。

  鄭毅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早上,那個女人還是沒有說話。

  骨婆說她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但坐不了多久,累了就躺下。眼睛比昨天清明了一些,會跟著人的移動轉,會打量客房里的每一件東西——窗戶、門、桌上的碗、墻上掛的那串干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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