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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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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廳不大,灰墻黑瓦,門口站著兩個腰里掛著鐵尺的差役,面無表情地看著來往的人。赫連站在門外,臉色鐵青,身邊只帶了一個人。他看見鄭毅來了,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鄭毅知道,能讓赫連說不出話的事,不會小。

  “人在里面?”

  “在。”赫連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個小的。一個叫阿古,一個叫赤那。被銬在里面。”

  “傷人了?”

  赫連沉默了一息,點了下頭。

  鄭毅閉了閉眼。

  “傷得重嗎?”

  “對方先動的棍子。”赫連咬著牙,“阿古奪了棍子,回了一下,打在對方胳膊上。”

  “對方是誰?”

  赫連還沒來得及回答,官廳的門從里面開了。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眼。

  “你是主事的?”

  “是。”

  “進來吧。陳捕頭等著呢。”

  鄭毅朝赫連和烏沉使了個眼色——你們在外面等著,別進去,別添亂。然后跟著師爺走進了官廳。

  官廳里面比外面看著大。穿過一條短廊,是一間不太敞亮的公房,一張長案后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皂青色公服,腰間掛著鐵牌,臉方額寬,看著不像好說話的人。

  這就是陳捕頭。

  長案前面站著兩個人,正是阿古和赤那。兩人的手被一條粗麻繩拴在一起,臉上都有傷。阿古的左臉頰腫了一塊,嘴角有血痕;赤那的右眼青了一圈,皮袍袖子被扯破了一半,露出里面黑紅的胳膊。

  兩人看見鄭毅進來,眼睛都亮了,又立刻暗下去,像做錯事的孩子被家長撞見。

  鄭毅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轉向陳捕頭,拱手一禮。

  “在下鄭毅,這兩個人的事,我來處理。”

  陳捕頭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一截竹簽,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番。

  “你是北地的?看著不像。”

  “我算是他們的……同行人。”

  陳捕頭“嗯”了一聲,把竹簽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

  “你的人,在街上打了人。打的是城東布商趙家的小兒子,趙榮。趙榮胳膊上挨了一下,腫了,鬧到了我們這里。人證物證都有,街上有七八個人看見了是你的人動的手。你認不認?”

  鄭毅沉默了一息,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阿古低著頭,不敢看他。赤那咬著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

  “認。”鄭毅道。

  陳捕頭似乎有點意外,挑了挑眉。

  “認就好辦了。按北寧城的規矩,斗毆傷人,輕則罰銀,重則拘押。趙家那邊要你們賠五十兩銀子,外加當街賠禮。人我先扣著,銀子到了,禮賠了,再放。”

  五十兩。

  這個數字一出來,阿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通紅。

  “是他先——”

  “閉嘴。”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阿古的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鄭毅轉過頭,看著陳捕頭。

  “陳捕頭,銀子我出。賠禮的事,按規矩辦。”

  陳捕頭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鄭毅又開口了。

  “但我能不能問一句——事情的前后,陳捕頭聽全了嗎?”

  陳捕頭手里的竹簽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人動手打人,不對,我認。但我想知道,那位趙公子做了什么,讓兩個從北地來、第一次進城、連漢話都說不利索的年輕人,寧可被抓也要動手。”

  陳捕頭沒說話,看了鄭毅一眼,又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赤那的眼圈紅了,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陳捕頭把手里的竹簽放下,朝旁邊的師爺抬了抬下巴。

  師爺清了清嗓子,翻開桌上的簿子,念了一段。

  “據街面證人所述,趙榮攜女眷在東城茶樓飲茶,路遇北地蠻族數人。趙榮出言……調侃女眷,語涉輕佻。北地蠻族一人上前理論,趙榮先以掌摑之,繼而命隨從持棍驅逐。爭執中,一蠻族奪棍還擊,擊中趙榮右臂。”

  師爺念到這里,頓了頓,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

  陳捕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女眷,是誰家的?”

  師爺翻了一頁簿子,低聲道:“不是誰家的。茶樓的說,那女子是……趙榮從南邊帶回來的,身份不祥。”

  陳捕頭的眉頭皺了一下。

  鄭毅聽到這里,心里已經大致清楚了。

  阿古和赤那是寒翎部的人,這次跟著赫連來北寧城,是第一次進城。兩個年輕人,沒見過世面,看見什么都是新鮮的。大概是逛到茶樓附近的時候,看見了那位女眷——也許只是多看了一眼,也許是被對方的長相或穿著吸引,總之沒有惡意。

  但趙榮那種人,看見兩個北地“蠻族”盯著自己的女人看,面上掛不住。他大概說了些難聽的話——“蠻子”“沒見過女人”“北地的野狗”之類。阿古和赤那雖然漢話不好,但這種話還是聽得懂的。

  阿古年輕氣盛,上前理論。趙榮覺得被一個蠻族頂撞是大丟面子的事,先動了手。阿古和赤那從小在北地長大,被人打了不可能不還手。

  于是事情就變成了“蠻族當街行兇”。

  鄭毅把這些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在官廳里講道理,不如講規矩。北寧城的規矩就是——誰先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傷了人、傷得重不重、對方是什么人家。

  趙家是城東的布商,有根底,有人脈。阿古和赤那是北地來的蠻族,在城里沒有根基。

  這個虧,表面上是吃定了。

  但鄭毅沒有打算就這么吃下去。

  他沒有在官廳里鬧,老老實實交了五十兩銀子——這筆錢是從這次交易的貨款里先挪出來的,回去之后要從寒翎部的份額里扣。阿古聽到“從寒翎部份額里扣”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一下子就白了。

  比挨打還疼。

  人暫時沒放。陳捕頭說,等趙家那邊消了氣,簽了撤狀,再放人。

  鄭毅從官廳出來的時候,赫連和烏沉迎上來。

  “怎么樣?”赫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忍著一座火山。

  “銀子交了。人暫時不放。”

  赫連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嘎嘎作響。

  “我先跟你說清楚。”鄭毅看著他,“這件事,阿古和赤那有錯。我當著你的面也這么說——他們動手打人,不對。我交了銀子,認了這個罰,是因為打人這件事本身確實不占理。”

  赫連的拳頭沒有松開,但也沒有揮出去。

  “但是。”鄭毅話鋒一轉,“打人不對歸打人不對。趙榮那張嘴,比他挨的那下重得多。”

  赫連的眼睛猛地亮了。

  鄭毅沒有再多說,轉身朝何良走去。

  “何執事,幫我做件事。”

  何良剛才一直在外面等著,沒敢進去,聽見鄭毅叫他,連忙湊過來。

  “打聽一下那個趙榮,尤其是他那個女伴的事。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

  何良猶豫了一下:“鄭公子,你想……”

  “我想讓他知道,這世上不是只有‘打人’才算犯法。”鄭毅的聲音不高,但何良聽得后背一涼。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鄭毅幾乎沒有合眼。

  他沒有去找趙家理論,沒有托人求情,也沒有再去官廳鬧。他做了一件事——把消息散出去。

  不是散“趙榮欺負北地人”這種話,那樣太直,太蠢,反而會讓人覺得北地人蠻橫不講理。

  他散的是一句話:城東布商趙家的小兒子,當街對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遜,被幾個看不過眼的北地漢子教訓了。

  這話的妙處在于——出言不遜,不是對女伴出言不遜,而是“對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遜。

  女伴不是妻,不是妾,沒有名分。趙榮在公開場合對她言語輕佻,往小了說是風流,往大了說是無德。

  北寧城不大,這種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茶樓、酒肆、貨場、碼頭,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趙榮喝醉了酒,當街罵自己的女人是“賤貨”,連北地來的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說趙榮那個女伴哭得不像樣,在場的人都看見了,趙家還反咬一口說是人家蠻族先動的手。

  還有人說,趙榮胳膊上那點傷算個屁,他打人家的時候用的是棍子,人家奪了棍子就回了一下,換了誰都得還手。

  這些“有人說”,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半真半假,有的根本就是何良讓人傳出去的。

  何良在北寧城混了十幾年,別的大本事沒有,傳話的本事一流。

  他找了幾個人,在幾個關鍵的地方“無意中”聊起這件事,每一句都不帶臟字,每一句都不說自己親眼看見了,每一句都是“我聽說的”“我也是聽人講的”“不知道真假啊,你們別往外傳”。

  越是這樣,傳得越快。

  到了第二天中午,事情已經傳到了趙家本族幾個長輩的耳朵里。

  趙榮的父親趙萬山是城東的老布商,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看重的是臉面。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他正在鋪子里對賬,當場把算盤摔在了地上。

  “那個畜生呢?”

  伙計嚇得縮了縮脖子:“小少爺……在府里養傷。”

  “養個屁的傷!胳膊腫了一點,養什么傷!”趙萬山氣得臉都紅了,“讓他給我滾過來!”

  趙榮被他爹叫去的時候,還不知道外面的風已經吹成了什么樣。

  他胳膊上纏了一圈布條,走路的時候故意把那只胳膊架著,裝出一副傷得不輕的樣子。

  趙萬山看見他這副模樣,氣得更利害了。

  “你把那條布給我解了!”

  趙榮愣了一下,沒敢動。

  趙萬山走過去,一把扯掉了他胳膊上的布條。胳膊上只有一片青紫,皮都沒破。

  “這就是你說的‘被蠻族打成重傷’?”

  “爹,那蠻子力氣大,我胳膊現在還疼——”

  “疼?”趙萬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怎么說你?說你當街羞辱自己的女人,說你是非不分,說人家蠻族是路見不平!我趙家在城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今天讓人戳著脊梁骨罵!”

  趙榮的臉白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在他眼里,這就是一件小事——他帶了幾個隨從,教訓了兩個不長眼的蠻子,胳膊上挨了一下,報了官,等著賠錢就是了。這種事他以前也干過,從沒出過岔子。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他欺負的是本地人,本地人知道趙家的根底,忍氣吞聲就過去了。可這次他欺負的是北地來的蠻族——人家根本不怕他,也不怕趙家。而且那個帶頭的年輕人,沒有跟他硬碰硬,沒有去官廳鬧,而是用了另一種辦法。

  用嘴。

  趙萬山深吸了一口氣,壓著火氣問:“你到底對那個女子說了什么?”

  趙榮支支吾吾不肯說。

  趙萬山又拍了一下桌子。

  趙榮終于憋出了一句:“我就說了一句……‘你跟著我吃香喝辣,別給臉不要臉’……”

  趙萬山閉上了眼睛。

  這句話,如果是在自己家里說,沒人管。如果是在沒人的地方說,也沒人管。可偏偏是在茶樓里,大庭廣眾之下,旁邊還坐著兩個北地來的蠻族。

  那兩個蠻族聽不懂別的,偏偏聽懂了“給臉不要臉”。

  趙萬山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

  “去撤狀。別讓這件事再鬧大了。”

  趙榮急了:“爹!那蠻子打了我!”

  “你打沒打人家?”

  趙榮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問你,你打沒打人家?”

  “……打了。”

  “用什么打的?”

  “棍……”

  趙萬山又閉了閉眼。

  “你去撤狀。現在就去找陳捕頭。就說你跟他們和解了,不追究了。”趙萬山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不去,我就斷了你的月錢,把你那個女伴送回南邊去。你自己選。”

  趙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頂住。

  當天下午,趙榮灰溜溜地去了官廳,簽了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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