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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別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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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翎部的人跟著何良去了藥骨行。赫連親自跟著,從頭看到尾。他看著老師傅把一捆寒草攤開,一樣一樣地嗅、一樣一樣地掐,嘴里說著一大串他聽不太懂的行話,心里那種“南邊人到底怎么看待北地貨”的疑問,一點一點地被解開了。

  原來不是隨便什么東西都能賣。

  原來曬草也有講究,不能只曬干,還要曬得勻、曬得透、不能沾露水、不能捂出霉味。

  原來寒骨里“死氣重不重”,是能被人聞出來的。

  赫連看了半天,把部里那個老藥草師傅拉到一邊,低聲說:“好好看,好好記。回去之后,咱們的草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亂曬了。”

  老藥草師傅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塊炭片,開始在皮子上記筆記——雖然他不識字,但畫幾道杠、記幾個數,還是能做到的。

  火鬃部的人被帶去了布市和日雜街。

  鐵骨親自帶著那幾個手巧的婦人,一家一家地看布料。他摸厚麻,摸細棉,摸夾層棉,摸壓絨布,每摸一種都要問清楚價錢、用法和耐久。

  “這種厚麻,耐磨,適合做外褂。”

  “這種細棉,做里襯,貼身不扎。”

  “這種壓絨布最擋風,但貴,不能人人穿。”

  鐵骨一邊聽一邊記,記在腦子里。他年紀大了,記性不如從前,就反復地念、反復地背,像小孩子背書一樣。

  那幾個婦人則更在意顏色和花樣。她們站在布莊門口,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樣布,眼睛都直了。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婦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匹暗紅色的細棉布,摸完了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生怕被伙計罵。

  伙計沒罵,反而笑著說:“這匹是新到的,南邊來的染料,色正,不褪。”

  婦人轉頭看了鐵骨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近乎懇求的光。

  鐵骨沉默了一下,問伙計:“這匹多少錢?”

  伙計報了個數。

  鐵骨又沉默了一下,轉過頭,對那個婦人說:“這次先買半匹。回去試試,好用下次再多買。”

  婦人使勁點頭,眼圈都紅了。

  赤牙這次沒那么毛躁了。

  他帶著寒翎部那兩個小子,從頭到尾跟在何良后面,聽他跟各路商行的人說話。何良說什么,他就記什么——記不住的就讓那兩個小子幫他記,三個人湊在一起,像三只學舌的鳥,把何良的話翻來覆去地重復。

  “何執事,剛才那個藥行的人說的‘寒性夠不夠’,是什么意思?”

  何良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釋:“就是說這味藥草夠不夠‘冷’。北地的寒草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長在冷地方,寒性足。南邊種出來的,不夠冷,藥效就差。”

  赤牙恍然大悟,轉頭對兩個小子說:“聽見沒有?寒性。記住了。”

  兩個小子拼命點頭。

  烏沉沒有跟著去逛。

  他一個人待在貨場,把已經談好的皮貨重新過了一遍——不是信不過盛合的人,而是他想再多看幾遍,把“好皮”和“次皮”之間的差別刻在眼睛里。

  骨婆走過來的時候,烏沉正對著一張狼皮發楞。

  “看什么呢?”

  “看這張皮。”烏沉道,“盛合給了上等價,但我總覺得它比上次鄭毅拿去的那張差了一點。”

  骨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皮。

  “差在鞣。”她道,“這張皮鞣的時間不夠,皮板還有點硬。上次那張多鞣了五天。”

  烏沉皺起眉頭:“那為什么盛合還給了上等價?”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北地的手藝,不能拿南邊鞣皮坊的標準來卡。”骨婆站起身,“但他們下次就不會這么寬容了。你回去得跟部里的人說,鞣皮的時間不能省,一天都不能省。”

  烏沉點了點頭,把那句話刻在了腦子里。

  第三天,鄭毅帶著赤牙和那幾個骨飾,去了一家不在何良名單上的鋪子。

  那是一家開在內城偏巷里的小店,門面不大,專做飾品生意。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南邊來的玉器和銀飾,也有本地匠人做的骨簪、木梳、皮繩手環。客人大多是城里的年輕女子和一些路過的南邊商人。

  掌柜姓白,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瘦長臉,手指又細又長,一看就是常年跟小件東西打交道的人。

  鄭毅把包著骨飾的軟布打開,把那幾件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柜臺上。

  白掌柜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串獸牙手串,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幾息。

  “北地的?”

  “是。”

  白掌柜放下手串,又拿起那片肩胛骨磨成的吊牌。吊牌很薄,透光,骨紋像霧一樣在里頭散開,不規則的形狀讓每一片都獨一無二。

  “這什么骨?”

  “肩胛骨。北地老狼的。”

  白掌柜把吊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湊近聞了聞。

  “沒上蠟?”

  “沒上。就是磨光了,骨頭的本色。”

  白掌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你們有多少?”

  鄭毅心里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這次帶的不多,十幾件。如果好賣,下次能多做。”

  白掌柜把吊牌放下,退后一步,抱著胳膊看了鄭毅幾息。

  “你這東西,不夠精。”

  赤牙在旁邊聽了,心里一涼。

  但白掌柜接著又說了一句:“但夠野。”

  他指了指店里那些玉器和銀飾:“這些東西,精細是精細,但看多了膩。南邊的客人來,說想帶點‘北地的味道’,我拿玉給他們?北地不產玉。拿銀?北地銀礦都沒幾個。”

  白掌柜頓了頓,又看了那幾件骨飾一眼。

  “你這個,一看就是北地的。不用你說,客人自己就知道。”

  鄭毅沒有急著高興,而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白掌柜覺得,這種東西怎么賣合適?”

  白掌柜想了想,報了一個數。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那個數字,比盛合收一張中等狼皮的價格還高。

  鄭毅心里也震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沒有在臉上露出來。

  “白掌柜,這個價我們當然愿意。但我有個想法——這東西能不能先放幾件在你這里試賣?賣掉了,我們再談長期。”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穩。行,放五件試試。賣掉了,我七你三。”

  鄭毅點頭:“好。”

  白掌柜隨手挑了幾件——那串獸牙手串、那片肩胛骨吊牌、一截狼骨掛墜,還有兩件用斷角和碎骨拼成的小掛件。他把這幾樣東西單獨放進一個鋪了軟布的匣子里,擺在柜臺最顯眼的位置。

  赤牙在旁邊看著,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不明白,這些在部落里被當作廢物的東西,怎么就值這么多錢。

  但他不敢問,怕一問就顯得自己太土。

  出了白掌柜的店,赤牙才憋不住地問:“那個白掌柜……真的會賣掉嗎?”

  鄭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但至少他愿意試。”

  “可那個價……”赤牙壓低聲音,“比一張狼皮還貴,誰買啊?”

  “不是賣給‘誰’的。”鄭毅道,“是賣給那些想要一點‘北地’的人。”

  赤牙沒聽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晚上,客棧的院子里,鄭毅把所有跟來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火把點起來,三部的人圍坐在一起,像上次在黑砧部駐地那樣,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來聽聽這個南邊人說什么”。

  這一次是“我們自己也在做事了”。

  鄭毅站在火堆旁邊,沒有坐。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說教,是把這幾天的賬跟大家報一報。”他手里拿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皮貨,盛合已經定了,價比上次高半成。骨料和藥草,藥骨行那邊還在談,但最差也不會低于上次。凍礦和雜貨,萬平碼頭明天去看,何執事在跟。”

  “骨飾……”鄭毅頓了一下,“今天去了一家小店,放了五件試賣。價很高,但能不能賣掉,還不知道。”

  火堆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

  鄭毅把手里的紙翻了一頁。

  “但今天叫大家來,不只是報賬。是想跟大家說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從烏沉身上掃過,又從赫連、鐵骨、骨婆身上掃過,最后落在赤牙和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身上。

  “這次來北寧城的人,比上次多。不是因為我需要人手搬貨,是因為我需要有人學會怎么搬貨、怎么看貨、怎么談貨。”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北地三部,以后不可能每次都靠我一個南邊人來替你們賣東西。”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可能會走,可能會生病,可能會被別的事絆住。所以你們自己得有人能頂上。”

  赫連的眉頭動了一下。

  鐵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烏沉低著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烏沉今天談了皮貨。”鄭毅看向烏沉,“他談得很好。孟掌柜最后笑了,你們可能覺得笑一下沒什么,但我告訴你們——孟掌柜那種人,笑一下,就是最大的認可。”

  烏沉的耳根紅了,但他沒有抬頭。

  “赤牙今天跟著我去了飾品店,從頭到尾沒插嘴,但記了不少。”

  赤牙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鄭毅會點他的名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臉上卻努力裝作鎮定。

  “寒翎部的人去了藥骨行,火鬃部的人去了布市。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學東西。”鄭毅道,“這就夠了。”

  火堆旁邊安靜了很久。

  赫連是第一個開口的。

  “寒翎部這次來的人,回去之后,我會讓他們把看到的東西從頭到尾講給部里聽。”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一個人學不夠,要一整個部都學。”

  鐵骨接著道:“火鬃部也一樣。”

  骨婆坐在人群最后面,沒有說話,但她看著鄭毅的眼神,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

  三個月前,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還不錯的南邊人”。

  現在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能把北地扛在肩上的人”。

  赤牙忽然站起來,憋得臉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也能學。”

  眾人都笑了。

  笑聲在客棧的院子里散開,穿過木柵欄,飄到北寧城的夜空中。

  鄭毅看著這些笑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北地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馬,背著一個皮囊,連北地的風都扛不住。

  現在他身后有五十二個人,十九匹馱獸,三部的貨,和一條正在慢慢走出來的路。

  何良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端著一碗酒。

  “鄭公子,你這趟來,跟上次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上次你是來賣貨的。”何良道,“這次你是來帶人的。”

  鄭毅接過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北地釀的那種,酸澀,后勁大。

  但他已經習慣了。

  北寧城不是青石鎮。

  青石鎮那種地方,邊務睜只眼閉只眼,商販各做各的生意,只要不鬧出人命,沒人跟你較真。北寧城不一樣——它有官、有吏、有巡街的差役,還有一套雖然不算多公道、但絕不能當面撞破的規矩。

  鄭毅進城之前就跟所有人說清楚了:不許惹事,不許動手,不許跟本地人起沖突。話說得很重,連赤牙都縮著脖子點了頭。

  可話說了,腳長在別人身上。

  進城第四天的下午,鄭毅正在萬平碼頭跟新換的管事談凍礦的價,何良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白得像北地的雪。

  “鄭公子,出事了。”

  鄭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沒動。

  “什么事?”

  “你的人,被官差抓了。”

  “誰?”

  “寒翎部的人。兩個。”何良喘了口氣,“赫連首領已經趕過去了,讓我來找你。”

  鄭毅把手里的貨單放下,跟萬平碼頭的管事告了個罪,快步出了門。烏沉跟在他后面,步子又急又重,鐵匕首在腰間磕得叮當響。

  “別帶刀。”鄭毅頭也沒回。

  烏沉愣了一下,把匕首解下來塞給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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