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事昨日回來,說你那批貨成色不錯。我今早又讓人重新過了一遍,整皮和筋確實值得收。”他頓了頓,“但他也說,你不只想賣這批貨。”
鄭毅點頭:“是。”
“那你想干什么?”
直,果然直。
鄭毅沒有急著把準備好的那套話說出來,而是先反問了一句:“孟掌柜覺得,北地的貨為什么以前一直做不大?”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會先反問。
“散。”他只說了一個字。
“對。”鄭毅道,“散在兩頭。北地那邊散——今天這個部落打幾張皮,明天那個獵戶帶半袋骨,誰也湊不齊一趟像樣的貨。南邊這邊也散——來的貨主五花八門,大行想收卻找不到能穩定供貨的人。”
孟掌柜沒接話,但也沒有打斷。
鄭毅知道,這是在等他把最要緊的那句說出來。
“我想做的,就是把北地那邊先串起來。”鄭毅道,“幾支部族,按同一套標準處理皮、骨、筋、藥草,按同一趟路出貨,一年至少走兩趟。量不一定一下子很大,但穩。”
“穩”這個字一出口,孟掌柜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陸執事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了鄭毅一眼——他記得,自己昨日說過“穩”字是盛合最看重的。
孟掌柜放下茶碗,這次問得更直接了。
“你串了幾部?”
“目前三家。”鄭毅道,“黑砧、火鬃,還有一個偏北的寒翎部。三部加起來,能出整皮的獵手四十多人,能處理骨和筋的老手十來個。”
“三家就能撐起一年兩趟?”
“現在不夠,但如果這條路走通了,會有更多部族想加進來。”鄭毅道,“北地不缺貨,缺的是讓貨變成東西的路。”
孟掌柜終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這是他從進門到現在,第一個看起來像在“想”的動作。
內堂里安靜了幾息。
陸執事垂手站在一旁,沒有插話。烏沉坐在鄭毅旁邊,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但他記得鄭毅的話——不急著開口。
孟掌柜想了片刻,忽然把目光轉向烏沉。
“你是黑砧部的?”
烏沉一怔,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問他。
“是。”
“這批貨里的狼皮,你們部打了多少?”
烏沉穩了穩心神,道:“整皮出了十一張,盛合收了八張。另外三張皮板有一道舊傷,走的是萬平那邊的散路。”
孟掌柜微微挑眉。
他問的是“打了多少”,烏沉答的是“出了多少”“哪里收了”“哪里沒要”,還把原因說清楚了。這說明這人不是只知道打獵,而是真跟著走了一遍買賣。
“你覺得盛合給你們的價,公道不公道?”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刁。
說公道,顯得沒底氣;說不公道,又像是來找茬的。
烏沉沉默了兩息,道:“公道。但不白給。”
孟掌柜眼睛微微一瞇:“什么意思?”
“老師傅驗貨的時候,把每張皮哪里好哪里不好都點得明明白白。好皮給好價,次皮給次價,不坑我們,但也不多給一文。”烏沉道,“我覺得這就是公道。想拿更高的價,就得把皮處理得更好。”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連陸執事都微微點了點頭。
孟掌柜看了烏沉兩息,又轉向鄭毅。
“你這人倒是會挑,身邊帶的人說話不蠢。”
鄭毅笑了笑:“不是我會挑,是北地那邊本來就不缺明白人,只是以前沒人帶他們出來看路。”
孟掌柜沒有接這句恭惟,而是把話拉回了正題。
“你說想走長期供貨,我問你三件事。”
“您問。”
“第一,你怎么保證每批貨的成色不忽高忽低?”
鄭毅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
“定標準。皮怎么剝、怎么削、怎么鞣,骨怎么剔、怎么晾,筋怎么抽、怎么繃,全部定成幾條死規矩。誰家出的貨合規矩,誰家就多分;誰家濫竽充數,第一次扣錢,第二次就剔出去。”
“誰定?”
“我找人定。”鄭毅道,“骨婆懂藥和骨,烏沉懂皮,炎獒懂獵。三部合在一起,先把能定的定下來,后面再慢慢補。”
孟掌柜沒評價,只繼續問:“第二,萬一路上出事,貨折了,你怎么賠?”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狠。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想了片刻。
“賠不起。”他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以我們現在的家底,一整趟貨折了,我拿不出銀錢來賠。”
陸執事在旁邊眉心微微一跳——這種話也敢直說?
可鄭毅接著道:“所以我不會讓貨折在路上。走之前會把路探明白,押貨的人要挑最穩的,能不走險路就不走險路。如果盛合愿意長期合作,我還有一個請求——請你們在邊城這邊幫忙照看一層,別讓貨到了北寧門口還被卡著。”
孟掌柜臉上沒表情,但也沒說“這不算回答”。
他問了第三句。
“三部串成一股,誰是主事的?”
這話問出來,烏沉下意識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也沉默了。
這個問題不是問“你說了算不算”,而是問“出了事找誰,有了分歧誰拍板,路走通了誰分大頭”。
鄭毅沉默了三息,道:“目前是我在主事。因為我最懂南邊的路、人、規矩。但以后如果北地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孟掌柜看了他很久。
久到烏沉覺得空氣都凝了一層。
最終,孟掌柜開口了,不是對鄭毅,而是對陸執事。
“給他們開一個試走的路子。一季的量,按今日的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到了再看能不能續。”
陸執事立刻應了一聲。
鄭毅心里一松,但面上沒露。
他知道“試走”不是長期合作,但這是盛合這樣的大行能給出的最穩妥的臺階。如果下一批貨成了,就能續;如果砸了,盛合也不會虧太多。
這已經比他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半籌。
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剛才問那三個問題的時候,我后背全是汗。”
鄭毅笑了笑:“我也是。”
烏沉一愣,看了他一眼。
他以為鄭毅從頭到尾都穩得很。
“那三個問題,前兩個我準備過,第三個……”鄭毅頓了頓,“第三個我沒想到他會問得那么直接。”
“你怎么答的?”
“實話實說。”鄭毅道,“現在確實是我在主事,以后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這話既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烏沉腳步微微一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和赤牙、炎獒,甚至骨婆,誰都有可能以后獨當一面。”鄭毅道,“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跑不遠。”
烏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但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兩人一路往回走,快到貨場時,遠遠就看見赤牙蹲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塊餅,一邊啃一邊朝他們張望。
見他們回來了,赤牙立刻站起來,三兩步跑過來。
“怎么樣?那個大掌柜兇不兇?”
“不算兇。”鄭毅道。
“那談成了嗎?”
“試走一季的量。”
赤牙不太懂“試走”是什么意思,但看鄭毅和烏沉的臉色,知道是好事。他把最后一口餅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那咱們是不是能多換點東西回去了?”
鄭毅看著他,忽然笑了。
“能。”
赤牙立刻咧嘴笑起來,笑得毫無心機,像北地冬天里忽然劈開的一道陽光。
烏沉看著赤牙的笑,又想起鄭毅剛才那句“以后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真的不只是換幾塊布、幾口鍋那么簡單。
午后,鄭毅把盛合那邊談下來的條件跟所有部落來人說了一遍。
“試走一季,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如果成色不差,就能續。”
炎獒坐在角落里,聽完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加半成……是加了多少?”
鄭毅把數字說了一遍。
炎獒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這么多?”
“前提是下一批貨不跌份。”鄭毅道,“而且要按照他們驗貨的標準來。皮不能亂剝,骨不能亂砍,筋不能亂抽。回去以后,要把規矩立清楚。”
炎獒這回沒有哼聲,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赤牙在旁邊插嘴:“那咱們什么時候走?”
“再待一天,把該買的東西買齊,該結的賬結清。”鄭毅道,“后天一早走。”
“這么快?”赤牙有點舍不得。
“快?”炎獒瞪了他一眼,“你在外頭待了幾天,連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赤牙縮了縮脖子,沒敢還嘴,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本來就不姓什么嘛……”
眾人都笑了。
鄭毅笑著搖頭,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孟掌柜那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三個——“誰是主事的”,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里。
他知道,這次答過去了,不代表下次也能答過去。
盛合愿意試走一季,看的不只是貨,更是他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下一批貨來的時候,他沒能把北地那邊攏得更緊,沒能讓三部的合作更順,那這個“試走”就真的只是試一次了。
從北寧城回北地的路,比來時走得慢。
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馱的東西太多。布匹、棉襖、鐵鍋、針線、香料、鹽巴、小刀、銅扣、藥罐、孩童內衫……一捆一捆壓在馱獸背上,把整支隊伍拖得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蟲。
赤牙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回頭看一眼,生怕哪捆布從馱獸背上滑下去。
“別看后面了,看路。”炎獒走在他旁邊,語氣不耐煩,自己卻也忍不住往馱隊方向瞟了一眼。
烏沉走在最前頭,偶爾回頭看看鄭毅。
鄭毅騎在最后一匹馱獸上,手里捏著一卷在北寧城買的粗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次交易的各種數字。他一路都在看,一路都在算,眉頭時而松開,時而擰緊。
“那紙上寫了什么,能看一路?”烏沉終于忍不住問。
鄭毅抬起頭:“寫的是下一批貨該備什么。”
“備什么?”
“皮要更多整張的,筋要更干凈的,骨要分得更細。盛合那邊點名要了幾樣東西,咱們這次帶得少,下次得多備。”鄭毅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樣,這次完全沒帶。”
“什么?”
“飾品。”
烏沉皺了下眉:“什么飾品?”
“骨飾、牙飾、角飾。戴在身上那種。”鄭毅道,“我在北寧城逛的時候,看見有南邊來的商人賣這些東西,用料普通,做工也不算好,價錢卻不低。我就想,咱們北地的骨和牙比他們的好得多,為什么不能自己做?”
烏沉沒說話。
他心里覺得這個想法有點不著調。部落里的人用骨頭和牙齒做東西,要么是實用器物,要么是祭祀和身份的象征,從來沒人想過做出來“賣”。
但鄭毅這一路做成的事,已經讓烏沉不太敢輕易說“不行”了。
回到部落那天,天色已經暗了。
骨婆站在駐地邊緣,拄著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杖,遠遠看著馱隊從雪地里冒出來。
她沒有迎上去,就那么站著,等隊伍慢慢靠近。
赤牙第一個沖過去,差點撲到骨婆身上。
“骨婆!我們帶了好多東西!有布、有鍋、有鹽、有香料,我還吃了面餅,蘸了肉汁的那種,可好吃了!”
骨婆被他吵得皺了下眉,抬起木杖在他腿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聲點,我還沒聾。”
赤牙嘿嘿笑著,退到一邊。
骨婆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后面的馱隊上。那一捆捆布匹和雜物在暮色中堆得像小山一樣,幾個部落里的人已經圍上去,伸手摸那些從沒見過的東西,嘴里發出一陣陣低呼。
骨婆又看向鄭毅。
鄭毅從馱獸上翻下來,走到她面前,從懷里掏出那卷粗紙。
“這次走得還算順。”
骨婆沒接紙,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路上吃的不如城里好。”
“城里吃得好,你倒瘦了?”骨婆哼了一聲,“可見那好也不是真的好。”
鄭毅笑了一下,沒爭。
骨婆又問:“貨都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