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平碼頭我熟人多,盛合大行我夠不著里頭大掌事,只認得外頭一個管看貨的二執事。”
“夠了。”鄭毅道,“先帶我去盛合。”
何良明顯愣了一下。
“你不先去萬平?”
“不先。”鄭毅道,“萬平貨雜人雜,先去了容易被看成來北寧城急著拋貨的散隊。盛合既然眼高,那就先去碰一碰這道眼高。”
何良這才真正服了點氣。
這年輕人不只懂說話,還懂怎么給自己抬勢。
先碰盛合,無論成不成,后面再去萬平,腰都能直些。反過來若先去萬平賣散了、壓低了,再想去盛合,人家只會覺得你不過如此。
“好。”何良點頭,“我帶路。”
盛合大行果然和他們一路走來看見的那些鋪面不一樣。
它不臨最鬧的主街,而在城東偏里側的一條寬街盡頭。高墻深門,門匾不顯山露水,黑底金字寫著“盛合”二字,門前沒有沿街叫賣的伙計,也沒有亂七八糟堆著的貨包,只有兩名衣著齊整的護院和一個專門迎客記牌的小廝。
赤牙一看那門,腳步都慢了。
“這像大戶人家,不像賣東西的。”
鄭毅道:“真正做大宗貨的人,本就不靠門口熱鬧。”
何良上前先遞了帖子一樣的名牌,又低聲說了幾句。門口小廝打量他們一眼,尤其在烏沉和赤牙身上的皮袍上停了停,才進去通報。
等人的時候,赤牙站得渾身不自在,連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他低聲問鄭毅:“我身上是不是太土了?”
烏沉瞥了他一眼:“你現在才知道?”
赤牙難得沒還嘴,只小聲嘀咕:“這里的人連看門都穿得比我整齊。”
鄭毅聽見了,淡淡道:“衣裳只是門面,不是根底。真能讓他們正眼看你的,是咱們帶來的貨。”
赤牙點了點頭,心里卻還是有些發虛。
不多時,小廝出來,把他們引進偏廳。
先出來見人的不是掌柜,而是盛合大行的二執事,姓陸。
陸執事三十出頭,面白,眉細,衣裳用料不算張揚,卻一看便知道講究。他進門先看鄭毅,再看何良,最后目光才掠過烏沉和赤牙,落在他們皮袍邊緣那一層尚未完全洗凈的北地雪塵上。
“何執事說,有一批少見的北貨,想走盛合的路子。”
鄭毅起身一禮:“正是。”
陸執事沒讓坐,只先問:“聽說你們昨夜是以鴻運城作保,才進的北寧邊柵?”
這問題比想象中來得還快。
顯然,邊務那邊的消息比街面傳得更早,也更細。
鄭毅神色不動:“是。”
“憑什么作保?”
“憑我和鴻運城有舊。”
陸執事聞言,臉上并無明顯表情,只道:“有舊的人多了。鴻運城里一塊磚掉下來,能砸到半街自稱‘有舊’的。”
鄭毅笑了笑,取出那塊舊木牌,放到旁邊小幾上。
陸執事原本并未太上心,可目光掃到那牌邊暗刻的時候,眉心便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只看著鄭毅:“這牌,從哪兒來的?”
“鴻運城西坊,秦記外務會。”
陸執事終于抬了抬眼,第一次認真看他。
何良也在旁邊心頭一震。
他原本只知道這年輕人能搬出“鴻運城”三個字,沒想到竟還能直接說出“秦記外務會”。
那可不是隨便哪個散商會知道的名字。
鴻運城西坊那一帶,行路極深,若不是常年和外務、遠路商、押運、保路有關的人,根本摸不著邊。鄭毅既然能點出這個地方,還拿出這類認牌,便多半不是空口詐人。
陸執事這回終于伸手,把木牌拿起來看了片刻,隨后神情明顯緩了兩分。
“鄭公子既與秦記有舊,為何不直接走鴻運城的線,反先帶貨來北寧?”
“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貨。”鄭毅道,“是北地幾支部族第一次真正成隊出貨。鴻運城太遠,太深,也太大。直接去,成則飛起,不成則全折。北寧城近一些,先讓他們見一見路,試一試規矩,也讓城里先看看北地到底能出什么貨。”
陸執事沉默片刻,終于抬手示意:“坐。”
這是肯往下談了。
何良暗暗松了半口氣,心里卻也更服了些。
剛一坐穩,陸執事便繼續問:“你想怎么做?”
鄭毅道:“先在北寧開一筆穩妥的買賣,讓隨我來的人知道什么叫大行驗貨、定價、走契。再者,若盛合看得上,我想把這條北地來路慢慢接進你們手里的南線。”
陸執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你口氣不小。”
“口氣大不大,看貨。”鄭毅道,“若貨不值,自然什么都是空話。若貨值,那就不是我口氣大,是這路本來就值得做。”
這話說得極穩。
連一向對這些南邊人不太順眼的烏沉,坐在旁邊聽著,心里都微微定了一層。
陸執事看了鄭毅片刻,道:“行。今日午后,我去外貨場親驗一次。若貨真到那一步,我可替你們引掌柜看第二輪。至于后面能不能接南線,再議。”
“好。”
談到這里,算是開了第一道口子。
可鄭毅沒有立刻走,而是又問了一句:“盛合平日做北貨,最緊什么?”
陸執事顯然沒料到他會反問這句,微微挑眉:“你問這個做什么?”
“因為我帶來的不只是一趟貨。”鄭毅道,“我得知道以后該怎么備。”
陸執事這次沒敷衍,認真道:“整皮永遠缺,尤其冬毛順、無破口的大皮。其次是成套角料和能入藥又不帶太重死氣的寒骨。再往后,是整筋和幾種北地特有的寒草、凍礦。可這些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穩。”
“穩什么?”
“穩路,穩量,穩人。”陸執事道,“北地貨不是沒人想要,而是以前來的都太散。今年這個部落來兩張皮,明年那個獵戶帶半袋骨,斷斷續續,成色也亂。真正的大行不會為了這種散貨費大力氣。”
“明白了。”
鄭毅心里那條線,更清晰了一截。
先前他只是大概知道北地這些貨值錢,卻還不夠“成行”。
現在陸執事算是把盛合的底話透了一點:大行不是不要,而是嫌散、嫌亂、嫌不穩。
這正說明,他之前想把幾支部落串成一股貨源的路子,沒有走偏。
出了盛合大行時,連一向穩的烏沉都輕輕吐了口氣。
“這地方,比見邊務官還壓人。”
赤牙更是到門口才敢大口喘氣。
“剛才那個陸執事說話,比骨婆還不帶笑。”
何良在旁邊聽得差點失笑,轉念又覺得這孩子雖土,可土得直,也算有趣。
鄭毅道:“壓人是因為他有底氣。盛合這種地方,看慣了南來北往的人,眼自然高。”
赤牙立刻問:“那我們是不是讓他看上了?”
“只算半看上。”鄭毅道,“真正要緊的,是下午那場驗貨。”
何良這時才插上話:“鄭公子,盛合既點了頭,午后那場驗貨北寧城里八成會有人盯著。你若不介意,我再替你引兩家。一家做布棉,一家做藥骨散線。這樣你們這批貨就算不全走盛合,也能把該換的日用品、布料和調味品順帶一并談下來。”
鄭毅看了他一眼。
“何執事現在倒是上心。”
何良笑道:“因為我發現,跟鄭公子做這筆,不只是賺一口中利。”
“行。”鄭毅點頭,“但先帶他們去看看內城的市。”
赤牙一愣:“我們還能繼續逛?”
“當然。”鄭毅道,“來都來了,只看一個盛合算什么見世面。”
于是接下來半日,鄭毅索性把原本只當“順便”的事做成了正經安排。
他先帶烏沉和赤牙去了布市。
那里比他們在青石鎮見過的大得多,整條街一邊是粗布棉麻,一邊是成衣和各類冬裝。許多布料他們連名字都叫不上,只知道摸上去有的硬些,有的密些,有的里頭蓬松得像塞了云。
赤牙看得目不暇接,幾次都想伸手摸,又怕惹人嫌,只好把手背在身后,眼巴巴地看。
鄭毅看見了,直接讓店伙計取了幾種最常見、最適合北地的料子下來。
厚麻布、細棉布、夾層棉、耐磨的羊毛呢,還有一種表面不算軟、卻極擋風的壓絨布。
他一邊讓烏沉和赤牙摸,一邊講它們的用法。
“這種厚麻適合做外層,耐磨,不怕刮。”
“這種細棉做里襯,貼身,不扎人。”
“夾層棉適合給孩子和老人,輕,暖,但怕潮,要有外罩。”
“這種壓絨布北地若能換回去,給巡夜守口的人做外披最好,擋風比單皮強。”
烏沉一一摸過,摸到最后那層壓絨布時,眼神終于真正亮了一下。
“這個若罩在皮袍外頭,雪打在上面也不容易透。”
“對。”
赤牙則已經被一旁掛著的小孩子棉襖吸住了眼。
那襖子小小一件,袖子和下擺都縫得規整,領口還有一圈柔軟細毛,看著并不顯貴,卻特別合身。
他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部落里那幾個小的,要是穿這個,跑起來一定比套大袍子方便。”
鄭毅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動,沒多說,只記下了。
從布市出來,又去了日雜和香料街。
這里比青石鎮豐富得多。光是鹽,就分粗鹽、細鹽、腌貨鹽;醬料分好幾種顏色,干姜、胡椒、香草籽和曬干的根莖葉捆成一把一把掛著。另有皂角、皮蠟、針線盒、骨扣、銅扣、木勺、鐵勺、鍋鏟、油燈、火石、陶罐、木盆,甚至還有專門給孩子做的小皮靴和防風耳套。
赤牙一路看一路倒吸涼氣,越看越覺得部落里從前那種“有塊皮裹著就算穿衣,有口肉湯喝著就算吃飯”的日子,簡直粗得像直接在石頭上啃骨頭。
烏沉則開始問得很細。
“這種線為什么比我們縫皮的細那么多?”
“因為是給布和里襯用的。”
“這個銅扣會不會太費?”
“做大人的外袍有點費,給孩子和病人做合身內襖,反而省繩。”
“這個小鍋這么淺,有什么用?”
“煎藥、煮小食、化油。大鍋有大鍋的用,小鍋也有小鍋的好處。”
一路看下來,連何良都暗暗心驚。
他原本以為鄭毅只是帶著幾名北地部族的人來“見識見識”,沒想到這年輕人看得極細,問得也極準,不像純粹在逛,倒像真在替后面一整條長期的貨換路做盤算。
等到快午時,鄭毅才帶著他們去城里一家干凈寬敞的食肆吃飯。
這回不再是邊路茶樓里的小點,而是真正一桌熱菜。
肉燉蘿根、姜蔥燒魚、熱面餅、醬燒豆、酸菜湯,還有一盤撒了香料的烤肉。
赤牙剛坐下時,人都快繃住了,連筷子怎么擺都不自在。等第一口熱面餅蘸著肉汁入口,他整個人眼睛都睜圓了。
“這個比肉湯還……”
他一時竟找不到詞。
烏沉平時最穩,可喝到那碗酸菜湯時,也愣了一下。
“這湯里……肉不多,卻很開胃。”
鄭毅道:“這就是配法不同。不是只有把肉一鍋煮爛才算吃。”
赤牙吃了一口烤肉,又試著夾了點醬燒豆,半天才低聲憋出一句:“部落里以后要是也能常吃這些……”
鄭毅笑道:“別想一步到位。先從把肉湯做得不那么單一開始。”
烏沉放下筷子,看著滿桌菜,沉默了會兒才道:“以前只覺得南邊日子好,是因為城大、人多。今天才真知道,好不是空出來的,是一層層做出來的。”
鄭毅點頭:“所以你們以后帶回去的,不只是布和鹽。還有看法。”
“看法?”
“你們得知道,衣服可以怎么穿,貨可以怎么分,肉可以怎么做,日子可以怎么過。”鄭毅說到這里,看了看兩人,“見世面不是讓你們發愣,是讓你們回去之后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烏沉聽明白了,慢慢點頭。
赤牙則像聽懂一半,又像沒完全懂,但仍用力點頭:“反正我記住了,這個餅一定要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