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了捻袖口,道:“本月前,北線七十里外一支草原胡隊假扮商旅,入境后劫了兩處驛站,又襲了沿途小村。故北寧邊守加緊邊禁,凡成隊外族,不得擅入,待驗待核。”
這就說得通了。
不是單沖黑巖部。
是邊上最近出了“外族假商”的事,所以邊軍才一刀切地卡得更緊。
烏沉、炎獒等人聽不懂全部官話,可“假扮商旅”“劫驛站”“邊禁”這幾個詞還是聽懂了,神情都沉了下來。
鄭毅則立刻抓住其中一點:“大人說的是‘待驗待核’,不是‘永不得入’。”
那文吏眸光一閃。
“你倒會聽字眼。”
“因為字眼里常藏著路。”鄭毅道,“我們今日便是來驗、來核的。貨在這里,人也在這里,沿途經青石鎮、過獵道、走明路,不曾有半點遮掩。若只因最近有人鬧過事,便把一切北地部族來路全堵死,那邊上以后誰還敢帶貨來?北寧城又如何收北貨?”
這話,終于戳到一點官面上真正會在意的地方了。
北寧城之所以能養起那么多邊棧、皮貨行、藥骨鋪和過路商,靠的就是邊貨不絕。若真一刀堵死北地來路,短時邊軍省事,長時城里那些吃這碗飯的人第一個不干。
文吏看著鄭毅,沒立刻回話。
鄭毅便繼續道:“我們不是無憑而來。青石鎮皮貨棧杜掌柜、雜貨棧陳家、藥鋪宋掌柜,都見過我們上一趟的貨,也做過買賣。你若不信,可派人去問。再往南一點,我還可找到更能作保的人。”
“誰?”
“鴻運城的人。”
這一句落下,連那一直神情淡淡的文吏都真正變了下臉色。
“鴻運城?”
“是。”鄭毅道,“我與鴻運城那邊有舊。若大人覺得北地部族之名不足信,那便以南境大城之名來信。”
文吏盯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
鴻運城是什么地方,他自然知道。
那不是北寧這種邊地城能比的。若對方真與鴻運城有線,那事情便不一樣了。因為一旦牽上鴻運城,便不只是放不放這一隊貨的問題,而是今后可能有更大的貨路落到北寧邊線。
參軍模樣的人在文吏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文吏沒答,只看著鄭毅:“你如何證明?”
鄭毅想了想,從懷里取出一塊舊木牌。
那木牌不算華貴,邊角甚至磨得有些舊,可上頭燙著一個極不起眼的“鴻”字暗記,旁邊還有一道外人難認的細刻紋。
這不是官牌。
也不是行會文契。
而是他當初在鴻運城一處商坊幫人平過一次大麻煩后,對方硬塞給他的“認路牌”。尋常人拿著沒什么用,可若真到那幾家商坊、行棧和外務會的門口,遞出去,至少能讓人先把門打開,再看三分臉色。
文吏自然不認這牌的具體來歷。
可他認得那種商坊舊牌的做法,也看得出這不是隨手做出來騙人的。
鄭毅道:“大人若不信,可遣快馬或信鷹,往鴻運城問一問。只是問信需要時間,我們這一隊人和貨,不可能一直凍在邊上等到回信來。”
文吏冷笑:“那你想如何?”
“給個暫準。”鄭毅道,“我們入北寧城,不得分散,不得夜行外出,貨可先押在官棧或指定貨場,待核驗清楚,再放行交易。若鴻運城那邊回話不對,或青石鎮那邊驗不出我們過路留貨的痕跡,你再趕我們出去,也不遲。”
這一番安排,竟把對方最怕擔責的地方都堵住了。
不是要直接撒開讓他們進城做買賣,而是“先押后驗”。
邊軍有面子。
官面有余地。
他們這邊也不至于白白凍死在邊關外。
文吏神情變了幾變。
那參軍也皺著眉,像是在算這件事的利弊。
后頭那些邊軍原本只覺這是群北地外族,如今見鄭毅一句一句往下談,竟真把“絕不許入”談成了“可先押后驗”的模樣,眼神也不由得多了些異色。
炎獒低聲罵了一句:“原來和他們說話,也得像打獵,先把退路堵住。”
烏沉道:“比打獵麻煩。”
赤牙更是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鄭毅幾句話下來,對面那文官的臉色已經一變再變,心里簡直佩服得不行。
又過了片刻,那文吏終于開口。
“本官姓周,掌北寧邊務錄驗。”他頓了頓,“你說的法子,可以一試。但有三條。”
“請講。”
“第一,你這一隊人,入城不得帶長兵開街。矛、重鑿、大弓一類,先存官柵器庫。短刀可留,限身自防。”
“可以。”
“第二,貨先入北寧外貨場,不得私下挪轉。待青石鎮、邊路兩處回驗,再準入市。”
“可以。”
“第三——”周吏瞇著眼看他,“你以鴻運城作保,這話本官先記下。若后面驗不出你與鴻運城真有干系,或你今日所言虛夸半句,不只他們這隊人要被逐出去,你自己也別想輕易脫身。”
鄭毅神色不動:“可以。”
周吏又看了他幾息,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心虛,卻什么也沒找見,最終才一揮袖。
“開半柵。”
關前那校尉明顯一怔,隨即雖不情愿,還是抬手下令。
厚重的木柵緩緩往一側挪開一半,留出一條足夠馱貨和人并排通過的口子。
這一瞬,后面三十多名部族獵手誰也沒說話。
可那股憋在胸口的氣,終于都慢慢吐了出來。
炎獒最先忍不住,朝那校尉方向冷冷一笑。
“原來不是完全不讓進。”
校尉臉色難看,卻也只能當沒聽見。
鄭毅回頭,對烏沉等人道:“按我之前說的來。器庫存長兵,貨不散,進城不亂看不亂走。”
烏沉點頭:“明白。”
炎獒雖滿臉不爽,到底也認。
接下來的過柵,反倒比先前攔關更緊。
邊軍一件一件地看兵器,一包一包地翻貨。那幾張最好的皮被翻開時,連原本板著臉的老兵都不由多看了兩眼。幾個第一次這么近看南境軍械和柵門的小部獵手,手心都濕透了,生怕一個不慎就給部落惹出禍來。
赤牙把自己的短弓遞出去時,手都抖了一下。
邊軍瞥了他一眼:“第一次進關?”
赤牙本想嗆一句,想起鄭毅的話,硬生生憋住,只點了點頭。
那兵倒也沒多為難,只把弓翻了翻,丟還給他:“短弓留著,別亂顯擺。”
赤牙接過弓,心里竟有點發虛地老實應了一聲。
等整隊人和貨都正式越過那道半開的關柵,真正踏上南境邊路時,眾人才有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像是腳下這塊地,明明也還是冷土、凍雪和風,卻一下和身后荒原隔了層什么看不見的界。
鄭毅沒有回頭去看關柵,而是先看向遠處那道更高、更實、壓在晚色里的城影。
北寧城。
這一步,終于跨進來了。
可他也很清楚,這還不算贏。
只是進了門坎。
后面貨場、驗核、入市、定價、找行路、搭官面關系,哪一步都比在青石鎮難得多。
更何況,他今日把“鴻運城”三個字抬了出來,就等于先把更大的牌放在桌上。牌一旦亮出來,后面若接不上,不只是這趟路難走,以后北地這些部族想再借這個名頭開路,也會受影響。
烏沉走到他旁邊,低聲道:“過了。”
鄭毅嗯了一聲。
炎獒則扛著空了的長鑿套,回頭看了一眼那關柵,冷冷道:“我記住這個地方了。”
鄭毅道:“記住可以,別老想著回來砸。”
炎獒哼了一聲:“我看著像那么沒腦子?”
赤牙小聲道:“像。”
炎獒反手就要拍他,被赤牙一下躲開,氣氛這才稍稍松了一點。
隊伍繼續往北寧城方向走。
邊軍給了兩名引路兵,讓他們直去外貨場。路上遇見幾支散隊和本地邊民,那些人遠遠看見這一大隊明顯不同于常見邊民裝束的人,又有兵帶路,都不由多看幾眼。
有人眼里是好奇。
有人是戒備。
還有人一看見整車整包的皮骨藥材,眼里便壓不住那點商人的精光。
鄭毅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卻沒急著做什么。
他知道,今天這一出攔關,反而在無形中替他們把聲勢推開了一點。
越是被邊軍卡過、又最終帶兵入了城的隊伍,越會讓城里一些真正吃這碗飯的人覺出不同來。
果然,等到了北寧城外貨場,還沒正式安頓好,已經有兩撥人遠遠來打量。
一撥像是皮貨行的人。
另一撥則更像雜貨行和藥骨鋪的伙計。
他們都沒急著上來,只是在看。
看這群北地部族到底帶來了什么樣的貨,又到底是憑什么能進得來。
周吏的手腳倒也不慢。
他既然應了“先押后驗”,便沒有故意拖著。給鄭毅等人劃出了一片單獨貨場,又派了兩名執筆吏現場登記貨類數目,再把封條一包一包先過上。表面上看是防他們挪貨,實則也是在替后頭入市鋪路——有了這層官面登記,日后真賣起來,旁人再想說他們是來路不明的野貨,便沒那么容易。
忙完這些,天色已黑。
邊務吏給他們在貨場后頭撥了兩排舊屋暫住,雖簡陋,卻好歹有墻有門,比在雪地上扎營強得多。
眾人終于能喘口氣。
炎獒一進屋便先把靴子往地上一磕,罵道:“南邊的人辦事,真像剝皮,一層一層沒完。”
烏沉坐下后卻道:“可這一層層剝下來,路也真讓我們過了。”
赤牙趴在窗邊,還在偷偷看遠處燈火。
“這就是北寧城?比青石鎮亮太多了。”
鄭毅坐在火盆旁,沒接他們的閑話,而是在想明天。
青石鎮那邊的回驗,最快也要一兩天。
鴻運城那邊更遠。
但他并不準備真的只坐等。
一旦開始等,主動就又回到別人手里了。
他得自己先把人找出來。
找北寧城真正懂貨的人,找愿意和北地部族做長線的人,也找能把“鴻運城”這塊牌子接上的人。
骨婆說得沒錯,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商人,是官。
可真能把路做大的,也從來不只是官。
他撥了撥火,忽然開口:“明天開始,分三撥。”
烏沉看向他:“怎么分?”
“你和炎獒各帶一隊守貨,不許全散。另一隊隨我進內城,先去找兩種人。”
“哪兩種?”
“識貨的大行。”鄭毅抬眼,火光在眸底一閃,“還有能和鴻運城說得上話的人。”
炎獒挑眉:“你還真打算把鴻運城搬出來到底?”
“既然已經拿它作保,就不能只說不做。”鄭毅道,“這一步若踩實了,后面去鴻運城,才不是空想。”
烏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明天,我陪你進城。”
鄭毅道:“好。”
赤牙也立刻舉手:“還有我!”
三人一起看向他。
赤牙被看得一縮脖子,還是硬著頭皮道:“我……我跑得快。”
炎獒哼笑:“你還知道自己唯一的用處。”
鄭毅卻沒有直接否掉,只想了想,道:“你跟,但只負責跑腿和看,不許亂開口。”
赤牙頓時眼睛一亮:“我保證!”
次日天還沒大亮,北寧城外貨場的更鼓才敲過第三遍,鄭毅便已經醒了。
屋里還很冷。
邊地城中的住處再比部落石屋強,也強得有限。夜里風從墻縫和窗紙邊鉆進來,把火盆壓得時明時暗。赤牙昨夜興奮得太久,后半夜才睡沉,這會兒還裹著皮袍縮在角落,鼻尖都凍得有些發紅。炎獒倒是醒得早,正坐在門邊磨那把新換來的剝皮刀,刀鋒一來一去,發出細碎的擦響。
烏沉披著斗袍站在門外,看見鄭毅出來,只道了一句:“外頭有人。”
“誰?”
“不是官。”烏沉朝貨場另一頭抬了抬下巴,“像是昨晚就在看咱們的那幾撥。”
鄭毅順著看去,果然見貨場門邊遠遠立著幾個人。
衣著并不統一,卻都不像普通邊民。有兩個穿皮貨行常見的厚褂,一個外罩綢面夾襖、腰上掛銅算盤,像是行里記賬的。另一個年紀偏大,正縮手立在風里,眼睛卻一直往這邊貨堆掃,顯然是在看他們昨晚被封記過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