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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從商路上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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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出刀。

  而是借新得的黑護臂,左臂沉肩一撞。

  那頭足有數百斤的冰角羊竟被他撞得偏了半個身位,蹄下打滑,角尖直接扎進旁邊凍土里。赤牙抓住機會,一骨矛從側后送入它肋下,另外兩人齊齊補上,頭羊掙了兩下,終于重重倒地。

  炎獒遠遠看見這一幕,眼神頓時一亮。

  “你這護臂真頂勁。”

  鄭毅甩了甩左臂。

  沉是更沉了,可發力也更穩了。

  “岳鎮岳的東西,當然不差。”

  這一趟獵得不錯。

  除了一頭大公羊,還逮住了兩頭稍小些的,一整支隊伍回來時人人肩上都壓了東西。赤牙扛著一只羊腿,跑得還挺歡,臉凍得通紅,嘴卻沒停。

  “今天能多分點肉了。”

  “皮也夠再改兩件小袍子。”

  “角能給骨婆換藥罐蓋。”

  “筋給我留一根,我那張弓快繃不住了……”

  他說著說著,又忽然自己停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說了?”

  赤牙悶悶道:“小袍子也就兩件。孩子那么多,不夠分。”

  鄭毅沒接話。

  因為這一路回來,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黑巖部不算最窮的部落,至少還有自己的獵場,還有能打的人,還有白骨湖邊被逼出來的一點主動。可即便如此,部落里的日子依舊稱不上好。

  吃食單一得利害。

  不是烤肉,就是燉肉,偶爾加些曬干的根莖和苦葉,湯永遠偏咸偏腥,能填肚子,卻談不上滋味。糧食極少,頂多是從更南邊偶爾流過來的陳麥、粗粟,珍貴得很,通常都緊著病人、老人和骨婆這樣的人用。

  衣物則更明顯。

  大人還能勉強拼一拼皮袍,小孩卻多半都是穿大人的舊衣改小,或者干脆直接套著破破爛爛的長袍亂跑。袖子長短不一,褲腿一高一低,腰里用草繩一勒,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晃。真論御寒,未必比一件合身的厚棉衣更好。

  更麻煩的是,不是每家都有足夠的皮。

  獵到的獸皮得先緊著外出狩獵和巡夜的人,再給老人和病人,最后才能輪到孩子。皮永遠不夠,縫工也一般,做出來的衣服不是太硬,就是太漏風。

  等回到部落,大家開始分獵物時,鄭毅沒有立刻去幫忙剝皮,而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幾個婦人正拿骨刀剝那頭大公羊的皮,手法很快,也很利落,說明不是不會處理,而是條件實在有限。她們得盡可能把皮整張剝下來,回頭曬、硝、熏、刮,再縫,前后至少又是一大輪工。

  旁邊幾個孩子圍著火堆蹲著,眼睛全盯在剛分下來的碎肉上。

  其中一個小女孩身上裹著件過大的舊袍,袍擺幾乎拖地,手從破開的袖口里伸出來,細得像兩截凍枝。

  鄭毅看見那只手時,心里忽然輕輕沉了一下。

  這不是一兩件衣服的問題。

  也不是一兩頓肉湯的問題。

  而是這片荒原雖然兇獸不少、獵物不少,可這些東西并沒有真正變成“能讓整部落過得更好”的東西。它們大多只是被當成眼下活命的材料,剛到手就被拆掉、耗掉,能換來的余裕太少了。

  他站著沒說話,骨婆卻早看見他那副神情了。

  “又想什么?”

  鄭毅轉頭:“你們和南邊,有通商嗎?”

  骨婆先是一怔,隨即像聽見了什么怪話。

  “通商?”

  “對。”鄭毅道,“固定的。不是偶爾有人帶點鹽、布、藥過來換,而是真正成規模地換。”

  骨婆還沒答,炎獒先從后面嗤了一聲。

  “你當誰都能隨便走到南邊城鎮去?一路上雪原、風谷、獸群、流匪,運得少不值當,運得多又怕半道死光。”

  烏沉卻沒有立刻否決,只問:“你為什么突然提這個?”

  鄭毅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羊皮、羊角、筋、骨,又指了指旁邊那些剛被分出去的狼皮、兇獸牙和前幾日攔下來的灰骨、寒骨材料。

  “這些東西,在你們這里是過冬的料、修補的料、能用一點是一點的料。”

  “在南邊不是?”

  “也是。但不只如此。”鄭毅道,“很多東西在南邊城鎮里,值錢得多。”

  他蹲下來,隨手拿起一根剛抽出來的羊筋。

  “這種完整、韌性足的獸筋,可以做弓弦,也能做甲線。南邊不少獵戶、鏢隊、甚至低階修士都要。”

  又拿起一截切下來的角。

  “角可以磨粉入藥,也能打磨成柄、扣、飾件。若是兇獸角,價更高。”

  再看向那張完整剝下來的厚皮。

  “這種冬毛完整的大皮,在南邊能裁成御寒披、靴里、手套、鞍墊。你們嫌它笨重,是因為你們這里只有這種料;但在南邊,它和棉、麻、布配著來,反而正合適。”

  炎獒抱臂站著,嘴里仍硬:“那又如何?”

  鄭毅看著他:“那就意味著,你們打來的東西,不該只是自己拼命消耗。它們應該換成鹽、布、棉、針、鐵器、藥、糧。”

  說到這里,他目光掃過旁邊幾個小孩。

  “尤其是布和棉。合身的內里衣、夾層衣,未必比皮袍差,還能省下不少好皮,留給更需要的人。”

  烏沉沉默片刻,道:“以前不是沒人想過。但北地部落散,走商路難,南邊人也未必愿意來。”

  “那是因為沒有人把這件事當正經事做。”鄭毅道,“只是零散換,當然難。可若把獸皮、獸筋、兇獸骨、角、牙,甚至一些你們眼里普通、南邊卻少見的寒地材料,按類收、按時運,事情就不一樣了。”

  骨婆瞇眼看著他:“你會做這個?”

  “我會開這個頭。”鄭毅道,“至少,我知道南邊哪些東西有人要,也知道找什么樣的城鎮更容易接手。不是最南邊那些大宗門,而是邊鎮、軍鎮、獵城和靠近北路的商市。”

  赤牙已經聽得兩眼發亮了。

  “那我們是不是能換好多布?”

  鄭毅看他:“不止布。”

  “還有糖?”

  “……可以有。”

  “還有鹽肉?”

  “也可以。”

  “還有棉衣?”

  “這才是正事。”

  赤牙一下就樂了。

  炎獒看了他一眼,罵了句沒出息,可自己眼神也沒剛才那么硬了。

  烏沉卻更謹慎。

  “就算你說得對,誰去跑這條路?怎么跑?帶多少東西?遇到黑吃黑怎么辦?南邊若壓價呢?”

  這些問題都實在。

  鄭毅點頭:“所以不能一下鋪太大。先小試一趟。”

  他伸手在雪地上劃了幾道線。

  “第一,選最不容易壞、最容易帶、南邊最好賣的東西。完整厚皮、兇獸筋、角、牙、處理好的骨料,還有一些寒地特有的藥材和礦石。”

  “第二,不走最遠,只找最近的能接商的邊鎮。貨少點沒關系,先把路試出來,把價試出來。”

  “第三,去的人不能只是獵手,還得有能記賬、能講價、能分辨貨色的人。”

  骨婆聽到這里,忽然哼了一聲。

  “你這是要把烏沉也賣出去。”

  烏沉難得噎了一下。

  鄭毅卻道:“烏沉適合帶隊,但不一定親自常跑。黑巖部得留主心骨。我倒是覺得,可以先讓一支小隊試一趟,我陪著走到邊鎮,把前頭關系搭上。后面再看能不能和一兩家穩妥的商隊接起來。”

  炎獒皺眉:“你還真打算干?”

  “當然。”鄭毅道,“白骨湖不是一兩天能徹底解決的。你們若一直只靠打獵、硬熬,湖里的東西沒把你們拖垮,冬天也會慢慢把人磨掉。”

  這話說得不留情,卻沒人反駁。

  因為這是實話。

  旁邊幾個正在刮皮的婦人也停了停動作,朝這邊看了過來。她們未必全懂“通商”的意思,可“換布、換棉、換糧、換鹽、換針鐵”這些詞,是誰都聽得懂的。

  骨婆拄杖,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后才慢慢道:“你說得不算空。”

  鄭毅看向她。

  骨婆又道:“可要真做,不是嘴上說幾句。部落里誰家拿多少貨,誰出人,換來的東西先給誰,后給誰,都會鬧。”

  鄭毅點頭:“所以要先立規矩。”

  “你立?”

  “我先提,你們自己定。”鄭毅道,“這是你們部落的生計,不是我一句話壓下去的事。”

  烏沉也終于開口:“今晚火堆會,叫幾個能做主的都來。你把這事說清楚。”

  炎獒看了眼地上的皮和角,忽然抬腳踢了踢那只大公羊的頭骨。

  “火鬃部也能出貨。”

  骨婆瞥他:“你倒快。”

  炎獒哼道:“有便宜不占,我又不傻。”

  赤牙聽到這句,已經快興奮壞了,繞著火堆一連跑了兩圈,逢人就說“鄭毅說咱們的皮子在南邊很值錢”“咱們以后能換棉衣換布鞋”“糖也能換”。

  骨婆聽得太陽穴直跳,抬手就想敲他,最終卻只是罵了一句:“先把你臉上的油擦了!”

  那天中午,黑巖部照舊吃的是肉湯。

  大鍋里煮著今早分下來的羊骨和碎肉,放了點干根莖、苦葉和最后一點粗鹽,湯色濃白,香倒是香,卻仍是老樣子。

  鄭毅端著木碗坐在火邊,慢慢喝了一口。

  炎獒坐在對面,啃著一塊帶筋的肉,忽然問:“南邊的飯,真比這好?”

  鄭毅想了想:“花樣多得多。”

  “比如?”

  “米、面、餅、粥、菜、豆、魚,肉也不是只會煮和烤。還能蒸、燜、燉、炒。”

  赤牙聽得眼都直了:“炒是什么?”

  鄭毅一時竟有點難解釋,只能道:“比你現在吃的香。”

  赤牙當場下了決心:“那我以后一定要去南邊一趟。”

  骨婆冷笑:“先把網掛直再說吧。”

  眾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卻是這幾日里少見的一次松快。

  鄭毅低頭看著碗里的肉湯,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步提議,可能比單純殺幾只湖里爬出來的東西,更能真正改變這里一點什么。

  殺湖里的東西,是救眼前。

  把這群人和南邊的路連起來,才是救長遠。

  而且,這事未必和修行無關。

  有了更穩的糧、更好的衣、更足的藥和鐵器,黑巖部、火鬃部這些北地部落才能有余力跟著他一起守白骨湖、探吞雪洞、進覆山舊府。否則,光靠一腔血勇和幾張獸皮,再強的人也會被冬天和貧乏一點點耗空。

  他喝完最后一口湯,把木碗放下,心里已經把事情往前推了幾步。

  先把通商的規矩立起來。

  再試一趟最近邊鎮的路。

  順便,也該借這個機會,摸一摸南邊現在的北路商脈和消息。

  說不定,連覆山舊府需要的一些準備,也能一并從商路上補齊。

  烏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又在想后面的事了。”

  鄭毅嗯了一聲。

  “這地方,不該只剩一身皮袍和一鍋肉湯。”

  烏沉聽完,沉默片刻,竟難得笑了笑。

  “這話我喜歡。”

  這件事一旦在火堆會上攤開,反倒比鄭毅預想的順。

  不是因為人人都懂什么叫通商、什么叫商路,而是因為“布料”“鹽”“棉”“針線”“鐵鍋”“調味料”這些詞,實在太具體了。具體到不用多解釋,部落里的人也知道它們能讓日子好過多少。

  尤其是那些常年縫補舊袍、熬肉湯、給孩子改衣裳的婦人,聽得最認真。

  烏沉把人分成了兩邊。

  一邊是能拿主意的老獵手、骨婆、幾個各家出貨最多的人。

  一邊是鄭毅,把該怎么試、怎么帶、怎么換、怎么防人壓價,一條一條說給他們聽。

  炎獒本來只是旁聽,后來越聽越覺得有門道,干脆也插進來一句:“火鬃部能出黑背狼皮、寒鬃牛角、凍骨礦,還有幾樣你們黑巖部少的藥草。”

  骨婆立刻接上:“那就別只盯著黑巖部自己。若要走這條路,附近能搭上的部落都搭一點。貨越雜,越值錢,也越不容易被人一句壓死。”

  鄭毅點頭:“對。第一次不求大賺,只求把路踩穩,把價摸清,把人認準。”

  于是第二天開始,黑巖部和火鬃部就真忙出了另一種樣子。

  不只是磨矛、巡湖、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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