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小心把那枚“鎮”字短牌先挪開。
短牌離匣的一瞬,匣中那串骨珠忽然極輕地一顫,隨后又靜下來。并無異象沖天,反而更說明這里頭留下的東西不是邪物,而是某種被鎮著、被存著的傳承殘件。
鄭毅先拿起那卷舊獸皮。
展開后,上面字不多。
不像成體系的功法,更像倉促留下的幾段話,字跡沉硬,許多地方甚至不是筆寫,而像以指代筆,生生刻進皮里:
“白骨窟下,寒骨養尸,不可久鎮。”
“余傷重,力竭于此,以鎮骨牌壓一隙,暫緩其變。”
“后人若見此匣,先修皮肉筋骨,再碰湖心,不然必死。”
“黑潮起時,可循西北吞雪洞,尋‘覆山’舊府。”
“余名,岳鎮岳。”
到最后這一句,字痕更深,幾乎要把獸皮戳穿。
鄭毅看完,眼底一沉。
炎獒問:“上面說什么?”
鄭毅沒隱瞞,把大概意思說了。
聽到“先修皮肉筋骨,再碰湖心”時,炎獒和烏沉都還只是神色凝重;可聽到“西北吞雪洞”和“覆山舊府”時,兩人眼神同時變了。
烏沉先開口:“吞雪洞下面真有東西?”
炎獒則更直接:“這岳鎮岳,是人名?”
“應該是。”鄭毅道,“而且是個極強的體修。”
骨婆不知何時也走近了些,站在岸邊聽見“岳鎮岳”三個字,眉頭忽然一皺。
“這名字……我好像聽過一點影子。”
幾人都看向她。
骨婆盯著那卷舊獸皮,慢慢道:“不是我記得,是更老的傳話里提過。說北荒極早年,有個走肉身路子的瘋子,一拳能崩開冰峽,后來不知怎么就失了蹤。老一輩講古時,偶爾會拿他嚇人,說誰再逞強,就把你送去給‘覆山客’練拳。”
鄭毅低頭,看向獸皮上那句“余名,岳鎮岳”。
覆山客。
多半就是他。
烏沉問:“他留下的舊府,在吞雪洞下面?”
“像是。”鄭毅道,“而且他當年已經發現白骨湖下有問題,還在這里留了東西鎮著一隙。說明湖里的麻煩,不是最近才有。”
炎獒臉色更沉:“那我們昨天打的那玩意兒,只是后來養出來的?”
“很可能。”鄭毅道,“真正深處的東西,未必已經全醒。”
這話一落,連赤牙都不敢吭聲了。
湖邊風聲一下顯得更冷。
鄭毅卻沒有繼續把氣氛往下壓,而是看向石匣里那三樣東西。
“先看能用的。”
他先拿起那串骨珠。
骨珠入手很沉,比普通石珠都沉。共九顆,每一顆表面都有極淡的磨痕,像被人長年捻過。鄭毅神識一觸,立刻感到一股極純粹的肉身震蕩感,從珠中緩緩透出來。
不是靈力。
是單純到極致的力與勁的殘留。
若拿來參悟或者輔助練骨勁,價值極高。
再看那只護臂。
護臂外表黑沉,里層卻刻著非常細密的暗紋。鄭毅抬手套在左臂上,原本看著略大的尺寸,竟在扣上前一瞬微微一縮,正正貼合住他的前臂與肘部。
下一瞬,他只覺整條左臂猛地一沉。
像掛上了一塊千斤鐵。
赤牙在邊上看得都替他手酸:“這玩意兒這么重?”
鄭毅沒出聲,只試著抬臂。
一開始很慢。
可等他真正把臂抬穩后,護臂內部那些暗紋忽然像被什么引動,一絲極薄的暖意順著前臂骨縫蔓開。不是替他省力,而是把他的發力路線一點點“扶正”。
鄭毅眼神頓時亮了。
好東西。
這不是單純加重負擔的練力器物,而是能校正體修發力的輔具。對現在剛把骨勁練出輪廓、卻還遠遠不夠圓融的他來說,簡直合用得不能更合用。
炎獒看得眼熱,卻沒開口爭。
因為他也知道,這匣子是鄭毅開出來的,而且看上去也只有鄭毅最能用懂。
烏沉則問:“有危險嗎?”
“暫時沒有。”鄭毅道,“這護臂我能用。那串骨珠,也有用。”
最后,他才拿起那枚“鎮”字短牌。
短牌一入手,整條手臂都微微一震。
不是排斥,而像一塊沉山壓進掌心。鄭毅幾乎立刻明白,這東西不是普通護身符,而更像一枚專門用來壓陣眼、堵裂隙的鎮物。
也就是說——現在湖邊這個口子若想穩得更久,這牌也許能用。
他抬頭看向西南喉口方向,心里已起了念頭。
骨婆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事。
“你別說你現在就要拿那牌去堵口子。”
鄭毅笑了下:“不是現在。”
骨婆哼了一聲:“那還像句人話。”
烏沉則道:“那卷獸皮上說的‘覆山舊府’,你想去?”
鄭毅沒有否認。
“想。”
炎獒立刻道:“我也想。”
赤牙遠遠接了一句:“還有我!”
骨婆這回連杖都懶得抬,只道:“你先長高半截再說。”
鄭毅把三樣東西重新理好,短牌單獨收起,骨珠掛上手腕,護臂則沒摘下來。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石匣底部。
匣底還有一點東西。
不是實物,而是一道被壓在最底層、幾乎快散掉的刻痕。鄭毅用手指把上面的骨泥擦凈,才辨出最后一行小字:
“覆山非寶地,乃磨身爐。弱者入,骨碎。”
炎獒看完反倒咧嘴笑了一下。
“聽著像個好地方。”
烏沉沒笑,只問鄭毅:“你打算什么時候去?”
鄭毅抬頭,看向湖心那片仍舊灰暗的冰區。
“不是現在。”他說,“先把白骨湖這一口穩住,再把我自己提上去一點。”
他抬了抬帶著黑護臂的左臂。
“岳鎮岳留這東西,不是讓人撿了就去送死的。”
骨婆點頭:“總算不是一拿到寶貝就發瘋。”
鄭毅沒接這句,而是轉身走到那圈大骨外,重新回望這片剛露出來的岸底。
今天這一趟,收獲比他預想的還大。
不只是撿到兩件現階段就能用的東西,更重要的是確認了三件事。
白骨湖的問題,早就有人發現過。
湖下深處的麻煩,比現在浮上來的那些死物更老、更大。
而且,這附近真有一處足以讓他快速提升肉身與骨勁的體修遺府。
這就夠了。
烏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湖心,低聲道:“那現在做什么?”
鄭毅道:“兩件事。”
“說。”
“第一,把這里重新封好,但不要封死。石匣和這圈骨不能亂動,讓它繼續鎮著這一片。”他頓了頓,“第二,我要借這護臂和骨珠,把骨勁再往前推一截。至少推到下次它再從喉口沖上來時,我能一刀劈開它那團核。”
炎獒眼里火一下起來了:“多久?”
“看我自己。”鄭毅道,“也看湖給不給我們時間。”
赤牙終于忍不住跑近些,盯著鄭毅手上的黑護臂,滿眼都是羨慕。
“這就是大能留下來的寶貝?”
鄭毅看了他一眼:“算半件。”
“半件?”
“真正的大頭,在吞雪洞下面。”鄭毅望向西北方向,聲音不高,卻很穩,“覆山舊府里。”
風從那邊吹過來,卷著更深處老冰原的冷氣。
明明只是一個方向,眾人卻都像隱隱看見了另一處地方——冰層之下,裂洞深處,埋著某位體修大能留下的磨身之地、練骨之法,甚至可能還有真正能對付白骨湖深處之物的手段。
那是后路。
也是下一段路。
骨婆先把這份心思壓了回去。
“別全站著做夢。”她拿杖點了點地,“先把眼前這塊地方收拾了。該埋的埋,該封的封,該抬的抬。你們若真想去什么覆山舊府,也得活著走到那一天。”
炎獒扛起大鑿:“這話對。”
烏沉已經開始招呼人搬石封邊。
鄭毅則最后回身,把那塊黑石板重新蓋回石匣,只留下一絲不完全壓死的縫隙,再把那圈大骨原樣扶正。
不是他不想徹底帶走。
而是岳鎮岳既然把東西留在這里,又留下“鎮骨牌壓一隙”那句話,就說明此處本身也是鎮的一部分。
能拿走的拿走,不能亂動的,就先別動。
做完這些,他才起身。
陽光照在新露出的岸底上,灰黑之間,隱約泛起一點不屬于死氣的沉光。那是舊時代強者留下的痕,也是活路。
鄭毅摸了摸手腕上的骨珠,又垂眼看了一眼左臂的黑護臂。
但很穩。
接下來的幾日,白骨湖邊反倒進了一個短暫的“穩”字。
喉口沒有再被正面沖擊,夜里的骨鈴偶爾會亂上幾聲,可都只是水下有東西試探著撞邊。碎石坑前后兩段也漸漸分出了用處,前坑接水,后坑壓骨,三層粗網每天都能攔下一批灰白殘骨和骨渣。烏沉和炎獒輪著帶人守,骨婆則盯著傷者、藥湯和那只越來越不離手的“鎮”字短牌。
鄭毅反倒被烏沉抓去做了另一件事——
“你不能整天只盯著湖。”烏沉說,“你得先看看我們平時怎么活。”
鄭毅看了他一眼:“你想讓我看什么?”
烏沉把骨矛往肩上一扛,語氣平淡:“看我們每天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去熬冬。你若真想幫黑巖部,不能只會殺湖里的東西。”
這話說得很直。
鄭毅卻點了點頭。
“有道理。”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他就跟著黑巖部一支小獵隊出了門。
北地的晨色和南邊不一樣。
南邊天亮,多半是先透一點白,再慢慢暖起來;這里卻像有人拿刀一下剖開了夜,灰白的冷光從冰原盡頭齊齊壓過來,風也一同醒了,吹在人臉上生疼。
鄭毅穿著骨婆臨時給他改過的一件厚皮袍,外面還罩了層粗毛斗披,肩頭依舊覺得發硬。
不是不夠厚,是這地方的“冷”太扎。
而且這些皮衣,確實也談不上多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和下擺。皮袍是用幾塊不同顏色的獸皮硬拼起來的,針腳粗,縫隙處還塞了干草絨和碎毛。穿起來擋風是能擋,可份量很重,一旦打濕就更麻煩,遠不如他印象里那些夾棉、絮棉、分層緊密的冬衣來得服帖。
烏沉走在前頭,見他低頭看衣服,淡淡道:“嫌丑?”
鄭毅道:“不是丑,是笨。”
赤牙背著短弓跟在旁邊,耳朵一下豎起來:“我們這可是冬里最好的皮袍了。”
“我知道。”鄭毅道,“所以我才說笨,不是說破。”
炎獒今天也在隊里,聞言哼了一聲:“能扛風雪就行,哪來那么多講究。”
鄭毅沒跟他爭,只抬手捏了捏袖子里的夾層。
“重,容易潮,縫得也不夠密。若遇上連雪帶風,熱氣先從縫里散,里層汗一出來,反而更冷。你們這里若有更輕、更密、更保暖的衣料,孩子和老人先能多活不少。”
炎獒本想頂一句,可走在前面的烏沉卻沒出聲反駁。
因為這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
今日獵隊的目標,是西邊一處風背坡下常出沒的冰角羊群。
這東西不算真正的大兇獸,卻也比普通山羊大得多,肩高幾乎到人胸口,額前一對彎角像磨過的白石,冬毛厚得很,是黑巖部過冬常用的皮料之一。除此之外,肉能吃,筋能繃弓,骨能打釘,角還能磨藥或者制柄,幾乎沒什么浪費的地方。
一路走過去,鄭毅才真正看清這些部落獵手平日是怎么找活路的。
烏沉看雪印。
炎獒聽風向。
赤牙負責繞著坡腳跑,找昨夜新壓出來的細小蹄痕。
隊里年紀最大的獵手會時不時蹲下,掀開雪,看底下凍草折斷的新舊、獸糞硬軟和冰殼有沒有被蹭開。每個人都有活,而且都很熟。
鄭毅跟著走了半個時辰,忽然明白過來。
黑巖部的人,未必比南邊一些宗門修士弱。
只是他們強的方式,不在花哨招式,而在這一口口從風雪里試出來的“活法”。
等到風背坡下時,果然看見了冰角羊群。
一共七八頭,正在薄雪和黑石之間拱食地衣。頭羊尤其大,角尖都磨得發青,一蹄子刨開雪,便露出底下發黃的草根。
烏沉抬手,眾人立刻散開。
沒有誰大喊,也沒有誰搶先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