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伸手在火盆旁撿了塊炭,在地上迅速畫了一個湖岸和低谷的輪廓。
“若這里是湖,西南邊是低地,先從外側挖一條足夠寬的導口,再用外力把湖邊冰層和凍土一起破開,水會自己往低處走。”
烏沉蹲下來看:“可這不是夏天,是現在。外面都是凍土,挖不快。”
鄭毅道:“你們有多少人能挖?”
烏沉道:“真要挖,黑巖部能出兩百多。再叫灰鹿部……不,灰鹿部現在不算。火鬃部若肯來,也許再加一百多。可這得先通知,還得說服。”
骨婆冷笑:“你想讓別人一聽‘白骨湖出事’,就扛著骨鏟來跟你挖湖?你當誰都像赤牙一樣腦子熱?”
赤牙小聲道:“我也沒說我來挖。”
骨婆一杖點過去:“你閉嘴。”
鄭毅看著地上的炭圖:“除了挖溝,還有沒有別的?比如大車、水輪、長管,或者你們以前遷水的法子?”
骨婆瞇著眼想。
烏沉也在想。
屋里又靜了好一會兒。
角落里那年長獵手忽然道:“老凍河人。”
幾人同時看向他。
那獵手肩還纏著布,正是前些日子被鄭毅施針的那個。
他有些遲疑,慢慢道:“我年輕時去過一趟更北的凍河地界。那邊的人會引冰水。他們冬天在河邊打冰井,再用獸腸和木管把水引到高處結槽,給營地存水。”
赤牙一臉茫然:“引上去?水還能往高處走?”
那獵手道:“不是直接往高處,是先在低處蓄,再一層層抬。人多的時候,他們會踩踏輪,像磨骨粉那種輪子,但更大。”
鄭毅眼神微動:“踩踏輪帶動汲水?”
那獵手聽不懂“汲水”,卻大概明白,點頭道:“差不多。”
骨婆皺眉:“那是小河,不是湖。”
“我知道。”年長獵手道,“可法子也許能改。”
烏沉看向鄭毅:“你的意思是,挖溝放水是一條,造東西抽水也是一條?”
“對。”鄭毅道,“真要把這么大的湖完全抽干,不現實。可若只是降下一截,未必做不到。尤其若我們能同時做幾件事。”
骨婆道:“說清楚。”
鄭毅用炭在地上繼續畫。
“第一,探地勢。我要知道西南低谷到底低多少,湖邊哪一段最適合開口。”
“第二,探冰下淺層。不是下湖底,只是在岸邊幾處鑿深孔,看下頭是實土、石層,還是空洞。”
“第三,若西南真能放水,就先挖導溝。溝不必一口氣通到湖心,只要能讓邊緣水退下去,我們就能沿著退開的岸繼續往里看。”
“第四,若溝不夠,再加抽。你剛才說的老凍河人法子,也許能借。”
烏沉蹲在地上,盯著那幾條炭線。
“探地勢,我會。看雪線、看風口、看春水留下的舊痕,大概能摸出高低。”
骨婆道:“鑿孔我也能找人,藥庫里有老骨鉆,鉆凍土鉆得慢,鉆冰還行。”
鄭毅點頭:“但還有一個最難的。”
“什么?”
“時間。”鄭毅道,“那東西不會等我們慢慢挖上半個月。”
赤牙終于沒忍住:“那你還不現在下去?”
鄭毅轉頭看他。
“因為現在下去,它等的就是這個。”
赤牙被他看得一噎。
烏沉緩緩道:“它今天故意讓我們追到湖邊。我也看出來了。”
骨婆問:“它強到什么地步?”
烏沉沉默片刻,才道:“比我強。”
赤牙吸了口涼氣。
烏沉繼續道:“若在岸上硬拼,我和鄭毅聯手,能傷它,未必不能殺。可它會退,會試,會借雪下骨手。到了水里——”
他沒再說下去。
誰都明白。
到了水里,岸上的辦法會全廢一半。
骨婆抬手把火盆邊一只空碗推給鄭毅。
“喝湯。”
鄭毅一怔。
“你一回來就問挖湖,腦子倒還沒凍壞,先喝。”骨婆道,“喝完再說別的。”
鄭毅接過來,熱湯燙得手心發暖,里頭帶著一點辛辣藥氣,喝下去,胸口那股被死寒頂過的悶意才散了些。
骨婆看著他喝,問:“你真覺得有可能把水降下來?”
“有可能。”鄭毅道,“未必靠一種法子,但多半能降一點。”
“降一點有用?”
“有。”鄭毅點頭,“只要讓我看見湖邊淺層結構,我就能判斷下面到底是尸坑、骨窟,還是陣勢一類的東西。現在最怕的是一頭扎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對什么。”
骨婆嗯了一聲。
烏沉卻忽然道:“還有個問題。”
“什么?”
“就算能挖,能抽,誰去做?”烏沉看著屋里幾人,“白骨湖一出事,別部的人多半先想到躲,不會想到來幫忙。黑巖部自己人去挖,若那東西夜里來襲怎么辦?”
赤牙立刻道:“我守!”
骨婆直接道:“你守個屁。”
烏沉沒理赤牙,只看鄭毅:“你有法子守住工地?”
鄭毅想了想:“若只是擋那些雜骨死物,我能在幾處口子上布簡單警示和引火手段。可若是今天那種高大的東西親自來——”
“你得在場。”烏沉替他說完。
“對。”
屋里又靜了下來。
這事一下就重了。
要人,要時間,要護著挖溝的人,還得隨時防著湖里的東西出來。
骨婆低頭,用杖尾在地上炭圖邊點了點。
“老凍河人,會不會知道更多?”
鄭毅抬眼。
烏沉也看向她。
骨婆道:“你們剛才說抽水,我第一下覺得荒唐。可荒唐歸荒唐,若真要找會和水打交道的人,北邊除了凍河人,沒有別人了。”
赤牙小聲道:“可凍河人離得遠。”
“遠也得問。”骨婆道。
烏沉皺眉:“一來一回太久。”
骨婆道:“所以不是等問完再做,是邊做邊問。”
鄭毅放下碗,慢慢道:“先探地勢和冰下淺層。若可行,立刻開第一道溝。與此同時,派快腳的人去找凍河人,問他們有沒有大規模引水、抬水、抽水的法子。”
烏沉點頭:“還要去火鬃部。”
赤牙一愣:“找他們干什么?”
烏沉道:“挖凍土,要力氣。火鬃部最不缺這個。”
赤牙嘴一撇:“他們鼻子都長到天上,未必肯來。”
骨婆冷笑:“若說白骨湖里的東西往南走,第一個吃的就是他們養的肉獸,你看他們肯不肯來。”
赤牙一想,覺得有理,連連點頭。
鄭毅忽然問:“白骨湖附近,除了西南低谷,還有沒有別的出口或暗河傳說?”
骨婆道:“我不知道。烏沉?”
烏沉想了想:“父親以前說過,湖西北那邊有吞雪洞。冬天風吹過去,雪會一片片往里陷,像被下面吞了。但那邊更險,地面到處是空的,沒人愿意靠近。”
鄭毅眸光微動:“吞雪洞……”
若湖底連著那些空洞,水路就更復雜了。
但反過來想,也可能是機會。
若能找到真正的泄口,未必需要硬從湖邊抽。
骨婆看他神情,立刻道:“你別又想著一個人去那什么吞雪洞。”
鄭毅笑了一下:“我還沒說。”
“你臉上寫著。”
赤牙探頭看了看:“寫了嗎?我怎么看不出來?”
骨婆一杖敲在他小腿上。
“因為你臉上也常寫,但寫的是‘我又要惹事’。”
赤牙抱腿跳了兩下,不敢吭。
鄭毅收起笑意,看向骨婆。
“我不莽撞。至少今天不會再下湖。”
骨婆盯著他:“明天也別。”
“明天要先探。”
“探可以,下湖不行。”
“好。”
骨婆顯然沒全信,但也沒再逼問。
她轉身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圈。
“都聽見了。白骨湖的事,不許亂傳成鬼話嚇孩子。烏沉,你現在就去挑人,先測西南低谷和湖岸高低。老獵手,你把你記得的凍河人引水法都說出來,別藏。還有——”
她看向赤牙。
“你去把那幾張舊獸皮找出來,畫圖用。”
赤牙先應了一聲,隨后又道:“那我能不能跟著去測地勢?”
“不行。”
“為什么?”
“因為你跑得快,正好拿去送信。”骨婆道,“等烏沉把話寫清,你去火鬃部。”
赤牙臉色一垮:“又是送信。”
烏沉卻道:“你最合適。換別人,跑不到一半就凍趴了。”
赤牙剛要反駁,想想這像夸自己,又硬生生把不滿咽了下去,只嘟囔一句:“那倒也是。”
鄭毅看著屋里這些人一邊怕、一邊已經開始商量挖溝、送信、鑿孔,不由得想起昨夜骨婆那句話。
怕也沒用。
屋外,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風從石墻上頭越過去,帶下一陣細雪。
鄭毅起身走到門口,望向北邊。
白天看不見白骨湖,可他仿佛仍能感覺到那片黑水在遠處緩緩起伏。
那東西沒有死。
它在下面。
等著。
身后傳來骨婆的聲音。
“鄭毅。”
“嗯?”
“你問抽湖,我先說不可能。”骨婆拄著杖,慢慢走到他旁邊,目光也看向北方,“可荒原上很多事,剛聽都像不可能。人第一次熬身的時候,也都覺得會死。第一次冬天出獵,也都覺得回不來。后來還是都做了。”
鄭毅轉頭看她。
骨婆道:“你既然沒莽著往湖里跳,那就說明你腦子還在。腦子在,就慢慢想。真能把那湖水弄下來一點,我倒想看看,湖底到底藏了個什么東西。”
鄭毅道:“我也想看。”
骨婆哼了一聲:“那就先別死。”
鄭毅點頭:“好。”
骨婆又道:“還有,問歸問,想歸想。你若真打算動那湖,先把自己身上那點傷寒祛干凈。別到時候湖還沒抽,你先被它的冷氣拖下去。”
“知道。”
“知道就滾回來喝第二碗湯。”
鄭毅笑了笑,轉身進屋。
第二碗湯比第一碗更苦。
赤牙把獸皮和炭筆都抱來了,剛進門就被那股藥味熏得皺鼻子。
“骨婆,你是不是把整間藥庫都熬進去了?”
骨婆頭也不抬:“你嫌苦就別喝。”
赤牙立刻把嘴閉上,老老實實把獸皮攤開。
鄭毅喝完湯,把碗放到一邊,走到獸皮前蹲下。
烏沉已經帶人把黑巖部附近幾張舊路皮圖也翻了出來,上面不是中原那種細密地圖,只粗粗畫著山口、風坡、獸道、黑石谷和幾片常去的獵場。白骨湖只畫了一圈白線,旁邊還刻了個像眼睛的舊記號。
鄭毅盯著那記號看了一眼。
骨婆道:“老一輩留下的。說畫別的都沒用,只要記得離遠點。”
鄭毅嗯了一聲,用炭筆把白骨湖重新圈了一遍。
“西南低谷在這里?”
烏沉點頭,手指壓在湖線西南邊:“從這里往外,大約四里,是一條緩坡,再往后才陡下去。春末化雪時,這邊會出濕地。”
“吞雪洞呢?”
烏沉把手往湖的西北一帶移:“更遠,靠近老冰原邊緣。那里地面薄,雪會陷。以前有鹿群跑過去,第二天只剩一圈蹄印和一堆碎冰。”
赤牙嘶了一聲:“我還是第一次聽得這么清楚。”
骨婆瞥他:“因為你以前只記得哪里有肉吃。”
赤牙不服:“我也記路。”
烏沉沒管他們,只看鄭毅:“你先做哪一邊?”
鄭毅用炭點了點西南低谷。
“先這里。若能放水,就先放這一邊。吞雪洞先不碰。”
骨婆道:“為什么不先看吞雪洞?若那邊本來就是泄水口,省力。”
鄭毅道:“因為看不見。”他用炭在獸皮上畫了幾條線,“吞雪洞下面若真空層很多,人過去先得防塌。湖里的東西又可能從洞口出來。現在我們人少,工具也沒備齊,冒然去那里,等于踩著薄冰進狼窩。”
烏沉點頭:“西南低谷雖然慢,但穩。”
“對。”鄭毅道,“先做穩的。若穩的不行,再碰險的。”
赤牙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問:“你們說放水,可那水往低谷流出去以后,不還是在外面?若里面的東西順著水出來呢?”
屋里幾人都頓了一下。
骨婆先看了赤牙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到這里。
鄭毅卻點了點頭:“這話沒錯。所以導溝不能直通部落方向,也不能讓水漫開。得讓它走死路,走到能封、能燒、能盯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