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額頭有汗,聲音卻穩:“還早。”
赤牙怒道:“哪里早了!”
骨婆冷冷道:“說話多,加一刻鐘。”
赤牙臉色一白。
鄭毅看了他一眼:“少說兩句。”
赤牙閉嘴了。
中午時,鄭毅開始教骨婆針法。
屋里擠了不少人。
除了骨婆,還有兩個負責熬湯的女人,一個年長獵手,赤牙也硬湊了進來。
鄭毅用炭筆在獸皮上畫出人體大致穴位。
骨婆看著看著,眉頭皺起來。
“你們南邊人把人身畫得這么細?”
“修行需要。”
“這些點都能扎?”
“不是都能亂扎。”
赤牙伸著脖子看:“這個扎了會怎么樣?”
鄭毅看了一眼:“可能會麻。”
“這個呢?”
“可能會死。”
赤牙立刻把手縮回去。
骨婆罵道:“別亂碰。”
鄭毅先教肩背幾處常用穴,又教如何用熱湯推血。
沒有靈力,就只能靠手法和藥性。
骨婆學得很快。
她不懂經絡名詞,鄭毅便換成荒原人的說法。
“這里是肩力經過的口。”
“這里堵了,矛出不快。”
“這里按散,血能下去。”
骨婆聽完,立刻明白。
她抓來一個肩傷獵手,讓鄭毅先做一遍。
獵手有些緊張:“骨婆,一定要我嗎?”
骨婆瞪他:“你肩不是疼了半個月?”
獵手道:“還能用。”
骨婆道:“再廢話,我讓赤牙給你扎。”
獵手立刻坐下:“鄭先生,您來。”
赤牙不滿:“我怎么了?”
沒人理他。
鄭毅施針后,又讓骨婆照著做。
骨婆第一次下針偏了半寸。
鄭毅提醒:“再往下,避開這條筋。”
骨婆調整。
第二針便準了很多。
獵手活動肩膀后,眼睛也亮了。
“真松了!”
屋里的人看鄭毅的眼神更熱了些。
骨婆卻沒露喜色,只問:“內傷呢?”
鄭毅道:“要看什么內傷。”
骨婆沉默片刻:“被妖獸撞過,外頭沒破,里面咳血。”
鄭毅道:“這種不能只靠針。要止血,養臟,不能繼續熬身。”
屋里幾人都沉默了。
赤牙小聲道:“不繼續熬身,就跟不上狩獵。”
鄭毅看向他:“繼續練,可能會死。”
赤牙道:“不練,冬天也可能死。”
骨婆擺了擺手:“他說得沒錯。”
鄭毅道:“那就改練法。”
骨婆抬頭:“怎么改?”
“傷在內臟,就少震蕩,多養氣血。不能跑坡、扛石、摔打,但可以站低勁,練呼吸,配溫湯。”
骨婆眼睛瞇起:“呼吸也能練?”
鄭毅道:“能。”
他想了想,沒有拿出修士吐納法,而是改成更適合凡人體魄的呼吸節奏。
吸時擴背,呼時沉腹,配合骨勁姿勢,減少內臟震蕩。
骨婆聽得很認真。
赤牙試著做了兩下,皺眉道:“像憋氣。”
鄭毅道:“你太急。”
骨婆忽然道:“這個,你也寫下來。”
鄭毅點頭:“好。”
鄭毅在黑巖部住了下來。
第一天,他學了三段骨勁。
第二天,赤牙帶他去雪原追蹤。
第三天,烏沉親自教他出矛。
黑巖部的矛法沒有名字。
赤牙說:“就是扎。”
可鄭毅看烏沉出手后,便知道這“扎”字里藏著極深的東西。
空地上,烏沉赤著上身,手握骨矛。
他沒有擺架式,只站在風里。
“看好。”
話音剛落,他一步踏出。
矛尖刺入十步外的冰樁。
沒有多余動作。
冰樁卻從被刺入的那一點開始,整根炸裂。
不是被蠻力撞碎,而是內部承受不住勁力,寸寸崩開。
鄭毅眼神一凝。
“這是透勁?”
烏沉道:“我們叫入骨勁。”
“怎么練?”
烏沉指向旁邊一排吊著的獸骨。
“先扎骨縫。扎偏了,矛彈回來,手會裂。”
赤牙在旁邊幸災樂禍:“我第一次練,虎口裂了三天。”
鄭毅拿起一根練習骨矛:“你現在能扎準?”
赤牙挺胸:“當然。”
烏沉道:“十次準六次。”
赤牙急道:“七次!”
烏沉看他一眼。
赤牙小聲:“好吧,六次半。”
鄭毅笑了一下。
赤牙不滿:“你笑什么?你來試。”
鄭毅走到獸骨前。
那是一塊雪熊肩骨,厚而堅硬,上面只有幾道天然骨縫。
鄭毅沒有用神識,只憑眼看。
他出矛。
矛尖扎在骨面上,偏了。
赤牙立刻大笑:“南邊修士也會偏!”
鄭毅收矛:“再來。”
第二矛,仍偏了一點。
第三矛,刺入骨縫半寸,卻被卡住。
烏沉道:“你手太穩,反而死。矛不是刀,不能只靠準。”
鄭毅問:“靠什么?”
烏沉抬手按在他背上:“靠這里把力送出去。手只是最后一段。”
鄭毅若有所思。
他擺開第一段骨勁里的背肩發力,再出矛。
矛尖沒入骨縫。
赤牙笑聲停了。
烏沉眼里也露出驚訝。
鄭毅拔矛,低頭看了看手掌:“原來如此。”
烏沉沉默了一下:“你學得很快。”
鄭毅道:“是你們的法子很清楚。”
烏沉搖頭:“清楚是一回事,身子聽不聽是另一回事。”
赤牙嘀咕:“就是怪物。”
鄭毅看他:“你再演一次追蹤。”
赤牙立刻精神起來:“跟我來。”
兩人出了部落。
雪原上風很大。
赤牙蹲在一片看似平整的雪面前,指著幾乎看不出來的淺痕。
“這是雪鹿。”
鄭毅看了看:“怎么看出來?”
“這里。”赤牙撥開雪,“雪殼邊緣碎得細,腳輕,跑得急。狼的爪會留下刮痕,雪鹿不會。”
他又走了幾步,指著另一處。
“這里停過。”
“為什么?”
“尿味。”
鄭毅聞了聞,確實有一點極淡氣味。
赤牙得意道:“你們修士鼻子不行吧?”
鄭毅道:“是不如你。”
赤牙頓時更得意。
但很快,鄭毅指向遠處一塊雪包:“那里有東西。”
赤牙一怔:“什么?”
“活物。”
赤牙趴下聽了聽,臉色一變:“雪狐?”
鄭毅道:“三只。”
赤牙不信,悄悄摸過去。
片刻后,三只雪狐從雪包后炸毛逃出。
赤牙猛地撲過去,按住一只,另外兩只跑了。
他抓著雪狐回來,滿臉不可思議。
“你怎么知道?”
“神識。”
“這不算追蹤!”
“所以我才要學你的。”
赤牙想反駁,卻又覺得這話沒毛病。
他抱著雪狐,悶悶道:“那我也想學神識。”
鄭毅道:“這個要修仙。”
“我不能修?”
鄭毅看了他一眼:“我不確定。”
赤牙立刻停住。
“什么叫不確定?”
“修仙要看靈根。你們這里的人,也許不是沒有,而是沒人測過。”
赤牙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我有嗎?”
鄭毅道:“要測過才知道。”
赤牙急道:“怎么測?”
“需要測靈盤,或者用特定法門探查。我現在手里沒有測靈盤。”
赤牙失望地“哦”了一聲。
走了幾步,他又問:“那你看我像不像有?”
鄭毅道:“不像。”
赤牙臉一黑:“你說話不能好聽點?”
鄭毅道:“你氣血太盛,靈機不顯。也可能是被氣血遮住了。”
赤牙立刻抓住后半句:“那就是有可能!”
“有。”
赤牙滿意了。
到了第四天,鄭毅終于見到了黑巖部真正的獵場。
那是一片深陷在雪原中的黑石谷。
谷底散落著無數巨石,石上有坑、有裂、有暗紅色舊血痕。烏沉說,這里是黑巖部成年獵手練力的地方。
鄭毅跟著烏沉下到谷底時,十幾名獵手正在對練。
沒有兵器。
赤手空拳。
他們相撞時,聲音沉得像皮鼓。
一個獵手被摔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積雪嘩啦落下,他卻只是吐了口帶血唾沫,又撲了回去。
鄭毅問:“每天都這么練?”
烏沉道:“不是每天。三天一次。練多了,人會廢。”
“你們知道節制?”
烏沉看他一眼:“我們不是傻子。”
鄭毅道:“抱歉。”
烏沉倒沒生氣:“南邊人覺得我們只會蠻練,很正常。以前那些修士也這么想。”
“后來呢?”
“后來有一個,被我父親打斷了三根肋骨。”
鄭毅笑了笑:“你父親很強?”
烏沉沉默一下:“很強。死在白骨湖。”
鄭毅道:“那是什么地方?”
烏沉沒有立刻答。
他走到一塊黑石前,伸手拍了拍。
“先練。”
鄭毅脫下斗篷。
烏沉道:“今天練抗打。”
鄭毅看向他:“怎么練?”
烏沉指了指自己:“我打你。”
赤牙不知從哪里冒出來,興奮道:“這個好!”
骨婆也來了,坐在谷口石頭上,懷里抱著一碗熱湯。
她慢悠悠道:“不許用修士氣。”
鄭毅點頭:“好。”
烏沉活動了一下手腕:“撐不住就說。”
鄭毅站定:“來。”
烏沉沒有客氣。
第一拳落在鄭毅肩頭。
鄭毅身形微晃。
烏沉眼神一動。
他這一拳足以打裂尋常獵手肩骨,可鄭毅只是晃了晃。
“再來。”
第二拳砸向肋下。
鄭毅沒有硬繃,而是用剛學的骨勁微微轉背卸力。
烏沉這一拳像打在一張繃緊又滑開的獸皮上,力道被卸去三成。
他眼里驚訝更濃。
“你用上了。”
鄭毅道:“剛學。”
赤牙在旁邊喊:“狩頭,用重的!”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他死?”
赤牙撓頭:“也不是。”
骨婆卻道:“用七成。”
烏沉沉聲:“骨婆。”
“他扛得住。”骨婆看著鄭毅,“扛不住,他會說。”
鄭毅點頭:“來。”
烏沉深吸一口氣。
下一拳,風聲驟沉。
鄭毅腳下雪面炸開,整個人退了三步,胸口一陣發悶。
但他沒倒。
體內氣血被這一拳打得翻涌,卻也正因此,他更清晰地感覺到骨勁運轉時哪里斷了。
鄭毅低頭想了想,道:“再來一次。”
烏沉皺眉:“你確定?”
“確定。”
第二拳落下。
這一次,鄭毅在拳頭觸身前半瞬沉胯、擴背、轉肩。
他只退了一步。
烏沉停手。
赤牙嘴巴張開。
骨婆緩緩笑了。
“好。”
烏沉看著鄭毅,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學得太快了。”
鄭毅揉了揉肋下:“還差得遠。若你剛才接著打,我還是會亂。”
烏沉道:“但你已經找到門了。”
鄭毅看向骨婆:“三十六段骨勁,能都教我嗎?”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捧著熱湯,慢慢喝了一口。
“你再給我們留三張藥方。”
鄭毅道:“什么藥方?”
“孩子打底子的,獵手治內傷的,老人冬天護骨的。”
鄭毅想了想:“可以。但藥材要按你們這里能找到的來改。”
骨婆道:“我帶你看藥庫。”
赤牙立刻道:“我也去!”
骨婆瞪他:“你去做什么?”
“我……我幫忙搬東西。”
骨婆冷笑:“你是想聽修仙的事。”
赤牙被戳穿也不臉紅:“那也能搬。”
鄭毅道:“讓他來吧,他認藥也有用。”
赤牙立刻沖骨婆揚眉。
骨婆一杖敲在他膝蓋上:“走。”
黑巖部的藥庫在地下。
入口藏在祭骨屋旁邊,但不屬于祭骨屋。骨婆強調了三次,鄭毅只能進藥庫,不能往左邊那扇骨門看。
赤牙在旁邊小聲道:“里面放著祖骨。”
鄭毅道:“我不看。”
骨婆點燃一盞油燈,帶他們往下走。
地下很冷,也很干。
兩側石架上擺著曬干的草根、獸膽、骨粉、凍住的血塊,還有一些被封在冰里的奇怪蟲子。
鄭毅一一看過去。
很多東西他沒見過。
但藥性可以試。
骨婆拿起一截紫黑色根莖:“這個叫凍蛇根,喝多了會麻,喝少了能止疼。”
鄭毅刮下一點,聞了聞:“有毒。”
“是藥都有毒。”
“這句沒錯。”
赤牙拿起一顆紅色石子:“這個呢?”
骨婆道:“火膽石,你小時候偷吃過,拉了三天。”
赤牙趕緊放下:“我那時候小。”
鄭毅看了他一眼:“這個不能入口太多,會灼傷腸胃。”
赤牙臉一僵:“難怪。”
骨婆哼道:“你以為我騙你?”
鄭毅在藥庫里待了兩個時辰。
最后寫下三張方子。
一張給孩子,用藥溫和,重點是補氣血,不壓榨骨頭。
一張給獵手,治內傷,止血化瘀,配合呼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