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短刀遞給旁邊一個年長獵手,又打開傷藥聞了聞。
“治傷的?”
“外敷,止血生肌。”
烏沉點頭:“可以。但你進部落,要守規矩。”
“什么規矩?”
“不能亂進祭骨屋,不能碰孩子額頭,不能問女人的骨紋,不能夜里吹哨。”烏沉頓了頓,“還有,不能在部落里隨便用修士手段。”
鄭毅問:“為何不能夜里吹哨?”
赤牙臉色一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旁邊年長獵手低聲道:“夜里吹哨,會把雪魂叫來。”
鄭毅看向烏沉。
烏沉道:“你可以不信,但別吹。”
鄭毅點頭:“好。”
烏沉這才把短刀收起:“那你跟我們走。”
赤牙忍不住道:“狩頭,真帶他回去?阿婆會罵人的。”
烏沉道:“阿婆罵的是我,不是你。”
赤牙立刻閉嘴。
黑巖部的人走路很快。
他們沒有馬,也不用雪橇,只靠兩條腿在雪地里疾行。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獵物,可腳步仍穩得驚人。
鄭毅跟在后頭,不緊不慢。
赤牙回頭看了他好幾次。
第四次回頭時,終于忍不住問:“你不累?”
鄭毅道:“還好。”
赤牙哼了一聲,加快腳步。
又走出三里,他再次回頭。
鄭毅仍在身后七八步外,連氣息都沒亂。
赤牙臉上有些掛不住,咬牙繼續提速。
烏沉沒有阻止,只在前頭淡淡道:“別摔。”
赤牙道:“我才不會!”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塊薄冰忽然塌陷,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
鄭毅袖子一動。
一股無形力道托住赤牙后背,把他從陷坑邊緣輕輕推了回來。
赤牙踉蹡兩步站穩,臉一下漲紅。
“我不用你救!”
鄭毅道:“那你下次先別掉。”
旁邊幾個獵手頓時笑了起來。
赤牙更惱:“你!”
烏沉也笑了笑:“嘴硬沒有用。雪坑不聽嘴硬。”
赤牙悶頭往前走,不再回頭。
天快黑時,遠處雪坡后出現了一片黑影。
起初像石頭,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圈用黑色巨巖壘起的矮墻。墻不算高,卻極厚,上頭插著獸骨、枯木和一些隨風晃動的骨鈴。
風一吹,骨鈴發出低低的響聲。
不是清脆鈴音,而像骨頭互相摩擦。
墻內有幾十座低矮屋舍,大多半埋在雪下,屋頂覆著厚厚獸皮和凍土,只露出煙孔。白煙從孔里緩緩升起,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部落門口,有兩個守衛。
他們遠遠看見烏沉一行,先是抬手示意,隨后目光落到鄭毅身上。
其中一人立刻握緊骨矛。
烏沉揚聲說了幾句荒原話。
那兩人看了鄭毅一眼,又看了看眾人背上的雪魘肉,這才放下骨矛,搬開一塊橫在門前的雪木。
赤牙扛著肉走進去時,還故意撞了撞鄭毅的肩膀。
結果他自己肩頭一麻,差點把肉摔了。
鄭毅看他一眼:“小心。”
赤牙咬牙:“我知道!”
部落里的人很快圍了過來。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不少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搬石的少年。
那些少年身上只圍著獸皮短裙,胸膛和手臂被凍得發紅,卻沒人發抖。他們肩上扛著磨圓的黑石,一圈一圈繞著空地奔跑。
鄭毅腳步一停。
烏沉注意到他的目光,道:“小的熬身。每天早晚各一次。”
鄭毅問:“這么冷,不怕傷身?”
烏沉道:“怕,所以有藥湯。”
他說著,指向空地旁邊幾口大石鍋。
鍋下燒著藍黑色火焰,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渾濁湯液。氣味很沖,帶著獸血、草根、骨粉和某種辛辣植物的味道。
一個少年跑著跑著腳下一軟,肩上黑石滾落。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立刻罵了一句,拄著骨杖走過去,抬手就在少年背上抽了一下。
少年疼得一哆嗦,卻不敢喊。
老婦人又罵。
赤牙低聲給鄭毅翻譯:“她說,腿還沒斷就爬起來。”
鄭毅道:“她是誰?”
赤牙道:“骨婆。我們部落最老的人,也是最會熬身的人。”
骨婆似乎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
她很矮,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深得像裂開的樹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看見鄭毅的第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南邊人?”
烏沉走過去,低聲解釋。
骨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后她拄著骨杖走到鄭毅面前。
她仰頭看著鄭毅,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他的氣味。
“修士。”
鄭毅點頭:“是。”
骨婆冷哼:“身上沒有肉味,只有風和冷鐵味。”
鄭毅道:“我想學你們熬身之法。”
骨婆盯著他:“修士學這個做什么?你們不是會吸天地氣嗎?不是一揮手就火來雷來嗎?”
“肉身強,總不是壞事。”
骨婆道:“你們南邊人,總想什么都要。”
鄭毅沒有反駁。
骨婆又問:“你拿什么換?”
烏沉把短刀和傷藥遞過去。
骨婆看了一眼,臉色沒有緩和多少。
“鐵不錯。藥也不錯。但熬身不是看幾眼就能帶走的東西。”
鄭毅道:“我不偷看。你們能教多少,我學多少。”
骨婆瞇起眼:“能吃苦?”
“能。”
“能挨打?”
“能。”
“能不動用你那修士氣?”
鄭毅頓了頓,道:“若只是熬身,可以。”
骨婆立刻抓住這句話:“在練場上,不許用。”
鄭毅道:“好。”
赤牙忽然來了精神:“骨婆,讓我試他!”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剛才摔得還不夠?”
赤牙急道:“我那是雪坑!不算!”
骨婆卻點頭:“好。讓赤牙試。”
烏沉皺眉:“他剛來。”
骨婆冷冷道:“想學黑巖部的熬身,先讓黑巖部看看他的骨頭硬不硬。”
鄭毅問:“怎么試?”
赤牙已經把肩上的肉扔給旁人,活動著脖子走到空地中央。
“摔跤。”
鄭毅道:“只摔跤?”
赤牙咧嘴:“你怕了?”
鄭毅把斗篷解下,遞給烏沉:“別弄臟。”
烏沉接過斗篷,看他走進空地,忍不住道:“赤牙力氣不小。”
鄭毅道:“看得出來。”
赤牙聽見這話,越發不服。
周圍人迅速圍了過來。
那些扛石少年也停下腳步,一個個興奮地看著。
有人喊了幾句荒原話。
赤牙吼回去。
鄭毅聽不懂,便看向烏沉。
烏沉道:“他們押你幾息倒。”
鄭毅問:“押多少?”
烏沉嘴角動了動:“最多的押十息。”
鄭毅看向赤牙:“你覺得呢?”
赤牙捶了捶胸口:“五息!”
骨婆骨杖往地上一敲。
“開始。”
赤牙瞬間沖了上來。
他的速度遠比看起來快,腳下雪面被踩出兩個深坑,整個人像一頭年輕蠻牛,雙臂張開,直扣鄭毅腰肋。
鄭毅沒有用靈力。
他只是側了半步。
赤牙雙手擦著他衣角抓空。
還沒等赤牙轉身,鄭毅一掌按在他后背,順勢一推。
赤牙整個人臉朝下栽進雪里。
周圍頓時一靜。
赤牙從雪里抬起頭,滿臉雪粉,眼神發懵。
鄭毅收手:“還來嗎?”
赤牙猛地爬起來:“來!”
第二次,他沒有莽撞直沖,而是壓低重心,繞著鄭毅走了半圈。
鄭毅站著沒動。
赤牙忽然一腳掃向鄭毅小腿,雙手同時抓向肩頭。
動作比剛才巧了很多。
鄭毅眼里有些贊許。
這年輕人脾氣沖,但反應不慢。
他抬腳避過掃腿,肩頭微沉,正好卸開赤牙雙手,隨后反手扣住赤牙手腕,腳下一別。
赤牙又躺進雪里。
這回是仰面朝天。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赤牙氣得耳朵都紅了。
骨婆卻沒笑。
她盯著鄭毅的手法,眼神越來越凝重。
“再來!”
赤牙第三次撲上來。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摔法,而是拳。
拳頭帶著風聲,直砸鄭毅胸口。
烏沉臉色微變:“赤牙!”
鄭毅卻沒躲。
他同樣一拳迎上去。
沒有靈力。
只是肉身力道。
兩拳相撞。
“砰!”
赤牙悶哼一聲,整條胳膊一麻,連退了五六步,差點坐倒。
鄭毅也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面,有點意外。
這赤牙氣血沖勁很足,若只論肉身力道,竟比很多煉氣圓滿修士還要硬。
赤牙卻像見了鬼一樣看著他。
“你沒用修士氣?”
骨婆立刻看向烏沉。
烏沉搖頭:“沒有。”
骨婆眉頭更緊。
赤牙不信:“不可能!南邊人哪有這么硬的拳頭?”
鄭毅道:“南邊人也練拳。”
赤牙咬牙還要上,骨婆卻一杖敲在他小腿上。
“夠了。”
赤牙疼得跳了一下:“骨婆!”
“丟人還沒丟夠?”骨婆罵道,“三次倒,最后還被人打退。去喝湯,跑二十圈。”
赤牙臉都綠了:“現在?”
“現在。”
赤牙看了鄭毅一眼,憋了半天,悶聲道:“你等著。”
鄭毅道:“好。”
赤牙扛起一塊黑石,罵罵咧咧跑圈去了。
周圍人看鄭毅的眼神終于不同了。
剛才更多是防備和好奇。
現在多了一點承認。
荒原上的人很簡單。
說一百句話,不如摔一場。
骨婆拄杖轉身:“跟我來。”
鄭毅接過烏沉遞回來的斗篷,披上后跟了上去。
烏沉走在旁邊,道:“骨婆愿意讓你進屋,說明她認你半步。”
“半步?”
“還有半步,看你學得怎么樣。”
骨婆頭也不回:“烏沉,你話太多。”
烏沉立刻閉嘴。
骨婆的屋子在部落最里側。
屋門很矮,進去時要彎腰。屋內比外頭暖得多,火塘里燃著黑色木炭,墻上掛滿獸骨、皮卷、草束,還有一些刻著紋路的骨片。
鄭毅剛進屋,就聞到一股濃重藥味。
骨婆指了指火塘旁邊的石凳:“坐。”
鄭毅坐下。
骨婆拿出一個缺口陶碗,從鍋里舀了半碗黑紅色湯液,遞給他。
“喝。”
鄭毅接過,聞了聞。
里面有血,有骨粉,有烈性草藥,還有幾味他認得的靈草殘根。
不是修士常用的煉丹配比。
更粗糙。
但藥性很猛,而且搭得很準。
鄭毅問:“這是什么?”
“熬身湯。”
“給初學者喝的?”
骨婆冷笑:“給你喝的。”
鄭毅沒再多問,仰頭喝下。
湯液入口腥苦,入喉后卻像一團火滾進胃里,緊接著熱意往四肢沖開,與他體內殘留的冰寒之性相撞,激得經絡微微發麻。
骨婆一直盯著他的臉。
見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眼里才露出一點細微滿意。
“南邊修士,也不全是細骨頭。”
鄭毅道:“這湯不錯。”
骨婆哼了一聲:“不錯?你知道這一碗要多少東西?”
鄭毅道:“雪獸心血,寒藤根,赤辛草,磨碎的妖骨,還有一點火膽石粉。”
骨婆臉色一變:“你聞得出來?”
“能聞出大概。”
骨婆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你會配藥?”
“會一些。”
“會煉丹?”
“會。”
骨婆坐直了些。
屋子里安靜下來。
火塘里的炭塊啪地裂了一聲。
骨婆慢慢道:“你想學熬身,我們也想學藥。”
鄭毅看著她:“你們沒有修仙之法,學不了煉丹控火。”
“我不學你們修士丹。”骨婆道,“我學怎么少死人。”
這句話說得很硬。
可屋里氣氛一下不同了。
鄭毅問:“熬身會死很多人?”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骨杖橫在膝上,用枯瘦手指摩挲杖上的刻痕。
“每年都有。”
“為什么?”
“湯太猛,骨太弱。凍得太久,血熱不起來。摔打過頭,內臟裂了。獸血不干凈,喝下去發瘋。還有些孩子心太急,想快點變強,夜里偷喝老湯。”
鄭毅道:“沒人攔?”
骨婆冷聲:“怎么攔?荒原不等人長大。十三歲拿不起矛,十五歲追不上鹿,十七歲還不能進狩獵隊,他冬天吃什么?靠別人省口糧給他?”
鄭毅沉默片刻:“所以你們只能往狠里練。”
“是。”
骨婆抬眼:“南邊修士,你若能讓我們少死幾個孩子,我就教你黑巖部的熬身法。”
鄭毅道:“我可以試。”
骨婆道:“不是試。”
鄭毅看著她。
骨婆一字一句道:“你要真教。”
鄭毅點頭:“好。”
骨婆這才伸手,從墻上取下一串骨片。
每片骨片上都刻著小人圖形和線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