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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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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墻不過兩丈多高,門樓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進出的人也不多,和鴻運城如今那種熱火朝天的氣象完全沒法比。

  可剛一進城,官差和百姓倒是不少,都往縣衙方向擠。

  遠遠就能聽見嚷嚷聲。

  “憑什么老宅歸你!”

  “爹臨死前說得清清楚楚,長子守業,祖屋自然是我的!”

  “放你娘的屁!你守什么業?這些年是我在外頭跑商,掙銀子修的屋頂,補的墻!你光會在家擺長子架子!”

  “那鋪子呢?鋪子總得給我吧?我跟著爹學了十幾年木活,鋪子不給我,給誰!”

  “你們兩個一張口就是房和鋪子,那我呢?我就活該抱著兩畝薄田喝西北風?爹娘生我養我,是讓我來給你們墊腳的?”

  縣衙門口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中間站著三兄弟,穿著都不差,說明家底確實不薄。為首的老大四十出頭,面膛發紅,胸口起伏得利害;老二瘦而精,手里還攥著把鐵算盤;最小的一個三十不到,滿臉不服,袖子都擼起來了,一副隨時想撲上去打一架的樣子。

  縣衙門前的石階上,站著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縣令,眉心都快擰成麻花了。

  旁邊兩個書吏滿頭大汗,一個抱著文書,一個抱著算盤,顯然已經勸了很久,沒用。

  周小六踮著腳看了會兒,低聲道:“東家,這熱鬧可有意思。俺也去剛打聽了,這家姓顧,老爺子前些天病死了,留下一座祖宅,一個臨街木器鋪子,城外二十畝好田,還有現銀八百兩。問題是臨死前沒立文書,只口頭說了幾句,讓三兄弟自己商量著分。結果今天一來縣衙,就差沒把狗腦子打出來。”

  許川在一旁哼了一聲:“這種事還能商量?按長幼分了不就完了。”

  周小六立刻搖頭:“哪有那么簡單。老大說他守著爹娘盡孝,祖宅該歸他。老二說鋪子是他跟老爺子一起做起來的,理當歸他。老三又說前些年服兵役,回來后什么都沒撈著,憑什么最吃虧。誰都覺得自己有理。”

  鄭毅站在人群后,沒有立刻動。

  他先看了看那三兄弟,又看了看衙門口兩側站著的左鄰右舍。

  圍觀的人雖然多,可臉上都沒多少看熱鬧的輕松。

  說明這事已經不是簡單吵兩句了。

  怕是這兄弟三人,平日里就有舊賬。

  縣令在臺階上喝了兩聲:“都住口!本官已經說了,若無遺書,便按律調解。你們再在衙門前喧嘩,成何體統!”

  老三脖子一梗:“大人,您讓小民怎么服?按律分,我們三人都不服!”

  老大也急了:“祖宅是宗根,怎么能拆了分?”

  老二冷笑:“不拆也行,給我鋪子。剩下的你們愛怎么分怎么分!”

  “憑什么鋪子給你!”

  “憑我會做活!給你你會嗎?你就會抱著祖宗牌位睡覺!”

  眼看又要吵起來,縣令臉都黑了。

  他旁邊師爺低聲道:“大人,要不先把人拿進去,各打二十板子……”

  縣令瞪了他一眼:“打完就不分了?你替本官斷?”

  師爺立刻縮了回去。

  鄭毅看了一會兒,忽然邁步往前。

  周小六和許川一左一右跟上。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點。倒不是認識他,只是他雖然穿得尋常,可氣質太穩,往前走時不像看熱鬧,倒像來辦事的。

  縣令一眼就瞧見了他,見他不是本地人,眉頭先皺了一下:“你是何人?縣衙斷案,無關人等退開。”

  鄭毅拱了拱手,語氣平和:“草民路過此地,聽了幾句,倒有個分法,或許能讓他們都服。”

  話一落,周圍頓時一靜。

  那三兄弟齊刷刷轉頭看向他。

  老三最先炸毛:“你誰啊!我們的家事,輪得到你插嘴?”

  鄭毅看著他:“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現在就說。”

  老三一下噎住了。

  縣令本來心煩得很,見有人出頭,倒也沒立刻趕人,只是上下打量鄭毅兩眼:“你有法子?”

  “有。”

  “說來聽聽。”

  鄭毅走到人群中間,先看向三兄弟:“你們爭的,不是銀子多少。是都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付出最多,怕最后分得最沒臉。”

  三兄弟臉色都微微一變。

  尤其老大,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鄭毅繼續道:“祖宅,鋪子,田地,現銀,看著是四樣東西,實則分的是四種活路。守家,做買賣,種地,壓底氣。誰拿什么,不該只看誰年長,也不該只看誰吵得兇。”

  縣令聽到這里,原本敷衍的神色微微收了一點。

  老二皺著眉道:“那你說怎么分?”

  鄭毅沒直接回答,而是問:“老大,你會木活嗎?”

  老大愣了愣,悶聲道:“不會。”

  “會算賬嗎?”

  “也不會。”

  “那你這些年在家,主要做什么?”

  “侍奉爹娘,管家里人情往來,祭祖,收租,修屋,照應親族。”

  鄭毅點點頭,又看向老二:“你會木活,會做生意?”

  老二立刻道:“鋪子里八成活計都是我在管,賬也是我記。”

  “離了那間鋪子,你還能另起爐灶嗎?”

  老二一怔,想了想,咬牙道:“能,但得有銀子,有木料,有熟客。”

  鄭毅又轉向老三:“你呢?”

  老三硬著脖子:“我會種地,也能跑腿,也能護院,啥都能干。”

  “你最想要什么?”

  老三被問得一愣,脫口而出:“我想要不受氣。”

  周圍人哄地笑了一下。

  可笑完,很多人又覺得這話其實挺真。

  鄭毅看著他:“不受氣,靠的不是嘴,是手里得有自己能攥住的東西。”

  老三抿著嘴,不吭聲了。

  縣令在臺階上聽著,忽然有點品出味來:“你的意思,是讓他們各取所長?”

  “不是各取所長。”鄭毅抬頭看向縣令,“是讓每一樣東西,都留在最用得上的人手里,但又不能讓另外兩個覺得被剝了臉面。”

  縣令眼神一亮:“說下去。”

  鄭毅這才道:“我的分法很簡單。祖宅歸老大,但不是白歸。祖宅既是宗根,也是以后逢年過節三房共祭之地。老大拿宅子,須在衙門立文書:一,不得擅賣;二,每年清明、中元、年節,三房都可入宅祭祖;三,祖宅后院現有兩間廂房,常年空著,老二、老三任何一房若逢紅白喜事、回鄉暫住,老大不得拒。”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先就點了頭。

  “這有理。”

  “祖宅不賣,又能共祭,臉面算留住了。”

  老大臉色連變幾下,最后緩緩道:“……若是只守這些規矩,我認。”

  老二立刻皺眉:“他認得倒快,祖宅本來就是最值錢的!”

  鄭毅看向他:“所以鋪子歸你。”

  老二一愣。

  老三也瞪大了眼。

  老二忍不住道:“真歸我?”

  “歸你,但也不是白歸。”鄭毅道,“你拿鋪子,連同鋪中現有工具、存木、熟客賬本一并拿走。可鋪子這些年用的是顧家老字號,牌匾不能你一個人獨占。你得在文書上寫明,往后鋪子每年凈利,抽一成出來,作祖宅修繕和祭祖公費。若哪年鋪子虧了,可以不交,但得把賬給兩位兄弟看清楚。”

  縣令聽到這里,眼睛已經徹底亮了。

  “妙……”他低低自語了一句。

  老二的臉色也慢慢緩下來。

  一成凈利,聽著像要割肉,可比起整間鋪子全到手,這點肉并不疼。更何況他最怕的本來也不是出銀子,而是鋪子落不到自己手里。

  果然,他很快就道:“若只是一成,而且賬目分明,我也認。”

  老三一看,頓時急了:“那我呢?祖宅給他,鋪子給他,我就剩二十畝地?這不是明擺著讓我吃虧嗎!”

  鄭毅搖頭:“田地和現銀,不是這么分。”

  他慢慢道:“二十畝地,全歸你。”

  老三先是一喜,緊接著又警覺起來:“然后呢?”

  “現銀八百兩,老大拿二百,老二拿二百,剩下四百歸你。”

  這話一出,連老三自己都愣住了。

  圍觀的人群“嗡”地一聲,全議論起來。

  “老三拿最多?”

  “地再加四百兩,這可不輕啊。”

  老大立刻沉下臉:“憑什么!”

  老二也瞇起眼:“是啊,憑什么他拿現銀最多?”

  鄭毅看著兩人:“因為你們拿到手的東西,是立刻就能站住腳的。老大有祖宅,老二有鋪子。只有老三,若只拿田,他還是最弱的那個。二十畝地種起來,要牛,要種,要人,要過冬的糧。沒有現銀,他守不住這二十畝地,不出兩年就得低價賣給你們中的一個。到時候今天這場架,等于白吵。”

  老三張著嘴,怔在那里。

  鄭毅又道:“給他四百兩,不是偏他,是讓他能真把這份家業握住。買牛,修田埂,雇短工,留口糧。這樣三房都各有活路,不必再伸手去看別人臉色。”

  縣令忍不住一拍欄桿:“對!”

  這一聲喊得極響,把旁邊師爺都驚了一下。

  鄭毅卻沒停:“還有最后一條。老三拿田和四百兩,不白拿。顧家城外那二十畝地,挨著河溝,離祖墳也近。以后祖墳修整、清溝修渠、春秋兩祭的牲禮采辦,由老三出力張羅,銀錢從三房公費里攤。這樣,老三拿得多,旁人嘴上也有個交代。”

  周圍靜了幾息。

  然后,一陣低低的贊嘆聲就冒了出來。

  “這分法周全啊。”

  “祖宅、鋪子、田地、現銀,都沒白給。”

  “誰拿得多,誰就多擔點事,臉上也說得過去。”

  “是這么個理。”

  老大和老二、老三三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都在變。

  誰都沒完全占盡便宜。

  可誰也沒像剛才那樣,覺得自己被活活剜了一刀。

  縣令趁熱打鐵,立刻開口:“顧家三兄弟,本官看這位先生的分法,最合情理。你們若還不服,本官便按律強斷,到時誰也別喊冤!”

  老大先咬了咬牙,半晌,低聲道:“祖宅歸我,共祭共住的規矩,我立字據。”

  老二眼神閃了幾下,也點了頭:“鋪子給我,一成凈利作公費,我認。”

  老三看了看兩個兄長,又看了看鄭毅,悶了半天,忽然道:“那四百兩銀子到手后,誰也不許拿爹娘壓我,讓我再往外掏。”

  老大立刻瞪他:“你怎么說話呢!”

  鄭毅卻淡淡道:“這句也可以寫進文書。三房已分,各自執業。除公費和祖祭,任何一房不得以孝道、人情為名,強索他房錢財。”

  老三眼睛一亮:“這個好!俺也去認!”

  周圍頓時笑出聲來。

  縣令也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著搖頭:“你這最小的,倒是個直腸子。”

  老三哼了一聲,卻沒再炸。

  縣令立刻對師爺道:“還愣著干什么!記!都記下來!把文書給本官寫得細細的,一條一條寫,免得他們回頭再來扯皮!”

  師爺趕忙應聲,抱著文書就去一旁石案上研墨。

  三兄弟也被叫過去,各自按指印,補細節。

  圍觀百姓見熱鬧有了結果,一個個還舍不得散,仍舊議論紛紛。顯然剛才這場分家,比他們平日看的那些家長里短,要高明得多。

  周小六湊到鄭毅身旁,小聲嘀咕:“東家,您這腦子可真是……這都能分圓了。俺也去剛才還以為,要不然就拆宅子賣鋪子,大家分銀子完事。”

  鄭毅看著那三兄弟在案前爭最后幾句細枝末節,淡淡道:“全賣了好分,但那不叫分家,叫敗家。”

  周小六咂了咂嘴:“也是。真賣光了,今天不吵了,明天八成還得罵。”

  許川在旁邊沉聲道:“這法子好在讓他們以后都還得靠自己過日子。不是拿了錢就散。”

  鄭毅看了許川一眼,點了點頭。

  臺階上,縣令已經從最初的頭疼,變成了滿臉舒展。

  等文書寫好,三兄弟都按完手印,他親自拿過來看了一遍,又讓三人當眾復述一遍,確認無誤,這才重重一拍驚堂木。

  “好!今日顧家分家案,到此為止!誰日后再拿今日所分翻舊賬,本官便拿這文書打他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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