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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掌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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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都滾開!那盆牛肉是老子先摸到的!”

  “這是祭品!”

  “祭你祖宗!人都餓死了還祭品!”

  山門前徹底亂成了一鍋滾粥。

  雪被踩成了泥,泥又混了血。有人為了半壇酒打在一起,空酒壇碎了一地。有人抱著一盆肉被打翻在地,竟然趴在雪里連泥帶油一起往嘴里拱。還有幾個守門弟子偷偷抬著陰風真人的尸首往邊上挪,挪著挪著就把他身邊那串臘肉順走了。

  李川靠在門柱上,看著這一切,嘴角一點點咧開。

  笑意里沒有半點溫度。

  “看見沒有……”他低低自言自語,像說給自己聽,“都不用鴻運城的人來殺,自己就動上手了……”

  他旁邊,一個同樣從山下逃回來的幸存弟子,半邊耳朵都沒了,聞言打了個寒顫。

  “李師兄,你小點聲。”

  “小點聲干什么?”李川偏頭看他,“你沒看見?昨天那姓鄭的就站在城頭上,看咱們像看豬。他根本不急著殺光。他就是想讓咱們回來,看看山上還有什么能搶,什么能咬。”

  那弟子嘴唇直發抖:“別說了……”

  李川忽然問:“你餓不餓?”

  那弟子愣住。

  “我問你餓不餓。”

  “……餓。”

  “那就去搶啊。”李川盯著前頭那鍋粥一樣的人群,眼珠子發紅,“不搶,等著誰分你?”

  那弟子還在發愣,李川已經拄著劍,一瘸一拐地沖了上去。

  他沒有去搶肉,也沒有去搶酒。

  他徑直沖到莫枯尸首邊上,一把扯下那朵大紅花,高高舉起來,像舉著一團血。

  “你們看清楚!”他嘶聲吼,“鴻運城給莫長老系的!人家把咱們當死人送!你們還搶肉!搶啊!怎么不接著搶!”

  人群被這一嗓子震得停滯了一瞬。

  很多人都看見了那朵紅花。

  那東西本來就扎眼,只是剛才肉香酒香沖腦子,沒人顧得上細想。現在李川一舉起來,所有人都覺得眼睛被狠狠刺了一下。

  秦元成喘著粗氣,趁這片刻空檔厲聲道:“都住手!都給我——”

  “住什么手!”

  曹宣忽然紅著眼大吼一聲,一把揪住秦元成的衣領,“你執事堂昨兒壓著不發庫糧,今天還想把送來的酒肉都抬走!你當我們赤霄峰都是死人嗎!”

  田魁也陰惻惻道:“秦主事,剛才你的人出劍傷了人,總得給個說法。”

  “放開!”秦元成氣急敗壞,“再鬧下去,全都按叛宗論處!”

  “叛宗?”靈務堂老頭已經喝了一大口酒,鼻頭通紅,聞言哈哈大笑,“都快餓死了還叛宗!你去問問他們,誰還怕這個?”

  “是啊!怕個鳥!”

  “有本事你把我們全砍了!”

  “砍啊!砍完了肉歸誰!”

  “太清殿那幾個老家伙自己關門吃獨食的時候,怎么不講宗規!”

  這話一出來,秦元成臉色瞬間鐵青。

  “誰說的!給我站出來!”

  沒人站。

  可人群里那股惡意,已經像冰層下的黑水一樣漫上來了。

  秦元成知道,不能再拖。

  他猛地抽出腰間令牌,高高舉起:“執法堂弟子聽令!凡擾亂山門、爭搶祭物者——”

  “祭物個屁!”

  李川突然將那朵大紅花摔在地上,抬手指著太清殿方向,聲音像砂石磨鐵:“你們要真有種,就把昨晚逃回來求藥求糧被擋在門外凍死的師兄弟,也都擺成祭物抬過去!看看殿里那幾位敢不敢睜眼!”

  這句話,比刀還快。

  秦元成整個人一僵。

  周圍那些昨天夜里挨過凍、受過傷、親眼見過同門死在門口的人,呼吸全重了。

  一個外門弟子忽然罵出聲:“對!昨晚我師兄就是死在庫房外頭的!執事堂的人說沒牌子不準領糧!”

  “我那邊也是!”

  “藥堂也不給藥!說先緊著內門!”

  “放屁!我內門也沒見著藥!”

  “老子煉丹房十天沒火了,丹呢?都讓狗吃了?”

  “掌門呢?掌門不是說援軍快到了嗎?援軍在哪!”

  “在哪!”

  一聲接一聲,開始還雜亂,后來竟有了點齊喊的味道。

  秦元成的后背,第一次生出一層冷汗。

  他突然明白,鴻運城送來的不是尸首,不是酒肉。

  是鉤子。

  一鉤子扎進了所有人的肚子里,再順勢往上一扯,把那些壓了很久、沒人敢說的話,全扯出來了。

  偏偏這時候,山道上又來了一撥人。

  這一撥不是弟子,是幾個峰頭派來的管事和執事,一個個也都面色陰沉。他們原本是來搶尸首,結果一下來,先聞到酒肉香,再聽到眾人喊“掌門在哪”“丹藥在哪”,臉上的表情頓時精彩起來。

  其中一個白面無須的中年人,是藥王谷并過來的附峰主事,姓周,平日最會看風向。他一到跟前,竟沒先碰尸首,而是陰聲問了一句:“秦主事,昨夜下山那一批人出征前,執事堂是不是說過,若得勝歸來,三峰共享庫中余糧?”

  秦元成眼角一抽:“那是權宜之計——”

  “權宜?”周主事冷笑,“那現在人死了,糧呢?”

  “糧在庫中,自有分配!”

  “怎么分?”周主事逼近一步,“誰分?還是太清殿分?”

  氣氛越來越不對。

  秦元成帶來的那十幾個親信,已經明顯開始往后縮。

  因為他們也聽出來了,這不是搶肉那么簡單了。

  這是有人要借著這口鍋,把鍋底都掀了。

  就在山門鬧成一團時,太清殿里,終于也收到了消息。

  殿門厚重,隔絕風雪。

  可再厚的門,也擋不住山下那股隱隱約約的騷動。

  大殿內只點了兩盞長明燈,光線幽暗得像墓室。殿角的火盆里,炭已經燒到發白,熱氣很弱。幾名須發花白的內門長老圍坐在一張長案旁,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盞幾乎見底的熱茶。

  茶水寡淡,連片完整的茶葉都看不見。

  掌門玄成子坐在主位上,眼窩深陷,手指卻仍舊穩穩按在案上。只是那穩里,已經有了掩不住的疲。

  殿外傳訊弟子跪在門檻邊,聲音發顫。

  “……山門那邊已經徹底亂了。莫長老等幾位遺體被鴻運城送回,還、還附了酒肉。各峰弟子聞訊皆往山門聚集,執事堂和黑水峰、赤霄峰的人已經起了沖突。現在有人在問庫糧,有人在問丹藥,還有人在喊……喊掌門。”

  最后兩個字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一個面色灰敗的長老忍不住拍案:“荒唐!區區幾盆肉幾壇酒,就把他們鬧成這樣!”

  另一人冷冷道:“不是酒肉鬧,是肚子鬧。”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坐在末位的老嫗咳了一聲,“掌門,山門再亂下去,恐怕就要生變。”

  玄成子緩緩睜眼。

  “莫枯他們的尸首,可都看清了?”

  “回掌門,看清了。”傳訊弟子頭都不敢抬,“都死了。莫長老胸骨盡碎,陰風長老被鐵槍貫體,烈火峰那位……尸體都不全。”

  玄成子沉默片刻。

  “活著逃回來的,還剩多少?”

  “三百不到。”

  那老嫗閉了閉眼:“兩千人下山,三百人回……”

  旁邊那灰敗長老忽然咬牙:“當初我就說不該縱著莫枯胡來!現在倒好,把整個宗門都拖進泥里!”

  另一個老者立刻冷笑:“現在說風涼話有何用?他若不下山,山上這些人再餓兩月,照樣得亂!”

  “閉嘴!”玄成子忽然低喝一聲。

  殿內立刻靜了。

  玄成子抬起眼,目光像蒙了一層冰。

  “你們還沒看出來?那姓鄭的根本不是為了示威。尸首送回,酒肉擺在山門,就是要逼山上先亂。他不攻山,他讓我們自己拆自己。”

  灰敗長老咬著牙道:“那就更不能任山門這么鬧下去!掌門,當立刻調太清殿親傳下去鎮壓,再把酒肉焚了,尸首各歸各峰!”

  “焚了?”老嫗看了他一眼,“你現在下令焚肉,是嫌下面的人還不夠恨?”

  那長老一滯。

  老嫗又轉向玄成子:“可也不能讓他們繼續聚在山門。人一多,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

  玄成子緩緩起身。

  他站起來時,竟有一瞬微微晃了下,旁邊道童連忙去扶,卻被他抬手擋住。

  “傳令。”玄成子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繃直了背,“第一,開一號庫,放糧三成。按峰頭領,不得截留。第二,藥堂把剩余的聚氣散、止血丹全發下去,優先昨夜歸山傷者。第三,山門尸首立刻抬入祖師殿前,由各峰認領,不許再在雪地里晾著。”

  傳訊弟子剛要領命,又聽玄成子停了一下。

  “第四。”

  他眼睛微微瞇起,像終于壓下一口血。

  “把鴻運城送來的酒肉,也一并抬到祖師殿前。”

  殿中幾位長老同時抬頭。

  “掌門?”灰敗長老失聲。

  “不是他們要看嗎?”玄成子淡淡道,“那就讓他們看。”

  老嫗盯著他:“你想做什么?”

  玄成子道:“我倒要看看,是這幾盆肉能讓他們瘋,還是祖師牌位能讓他們醒。”

  山門前,亂子已經從搶肉,變成了推搡,再變成了動刀。

  一個黑水峰弟子因為護著自家長老尸首,被赤霄峰的人一刀劃開了臉。另一個外門雜役抱著酒壇跑,被執法堂的人追出十幾丈,摁在雪里打了個半死。可不管怎么打,那些搶到嘴里的肉,終究還是被人吞了進去。

  吞進去之后,就更亂。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邊嚼邊罵,有人忽然抱著尸首嚎啕大哭:“長老!您活著的時候不給弟子一口丹,現在死了,倒給弟子帶肉回來了!”

  這話一出,旁邊人群里頓時響起幾聲古怪的笑。

  那笑很短,很尖,像夜里貓頭鷹叫。

  秦元成聽得頭皮發麻,正要喝止,山道上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太清殿親傳終于下來了。

  足足兩百人,雖然個個臉色也不好看,可至少衣袍還算整齊,手里兵刃齊備。他們一到,山門前那股亂勁兒總算被強壓住了幾分。

  為首的親傳大弟子江徹,面無表情地走到人前,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眉頭狠狠皺起。

  雪地里,肉湯、酒液、血、水混成一片臟污。莫枯的尸首還在中間,只是那朵紅花沒了,腰間儲物袋也不知何時被摸走了。

  江徹冷聲道:“掌門有令!開一號庫,放糧三成!所有尸首、酒肉,盡數抬往祖師殿前!誰再喧嘩生事,以門規論處!”

  這話一出,騷動果然緩了一下。

  不是因為門規。

  是因為“放糧三成”這四個字。

  很多人眼睛都亮了。

  “放糧了?”

  “真的假的?”

  “掌門終于肯開庫了?”

  “早干什么去了!”

  李川聽見這話,扶著門柱的手微微收緊,嘴角又扯了一下。

  旁邊那斷耳弟子小聲道:“李師兄,開庫了,總算……”

  “總算什么?”李川打斷他,眼神陰沉,“你真信這是掌門自己想開的?”

  斷耳弟子愣住。

  李川看著那些親傳開始收拾尸首,忽然輕聲道:“鄭毅這一刀,不是殺在莫枯身上,是殺在太清殿臉上。不開庫,就得繼續亂。開了庫,就等于告訴所有人——不送尸,不送肉,他們根本不舍得放。”

  斷耳弟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川又道:“今天開三成,明天呢?后天呢?等庫里見底的時候,誰還會信他們嘴里的援軍?”

  他聲音不大,可旁邊兩三個從山下活著爬回來的弟子都聽見了。

  幾個人的臉色,慢慢都變了。

  祖師殿前很快也熱鬧起來。

  那是一片更空曠的石坪,平日供奉先祖,香火不斷。可如今香爐里連半根完整的香都沒有,供桌上更是空空蕩蕩,只剩幾只裂了縫的果盤。

  莫枯等人的尸首被平碼在石坪中央,前頭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后頭是黑壓壓的人群。

  酒肉也被抬來了,擺在尸首旁邊。

  這一擺,更諷刺。

  供祖師的案上空著,給死人陪的酒肉卻肥得流油。

  很多弟子站在外圈,看著看著,眼神就古怪起來。

  “你看見沒,祖師殿前頭都沒這幾盆東西像樣。”

  “噓,小聲點。”

  “小什么聲,我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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