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不過,鄭先生,你吞了黃家的家底,又占了白石城,這在定州的律法里,可不太好交待啊。”
“所以,鄭某今天來了。”鄭毅伸手示意韓無痕。
韓無痕趕緊擦了把汗,把紅木箱子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本厚厚的賬冊,以及一迭迭泛著靈光的赤銅地契。
“這是白石城周圍三座鐵礦、兩處藥田,以及所有商鋪、礦山的詳細清冊。”鄭毅指著賬冊,“黃家以前瞞報了多少,鄭某不知道。但我帶過來的這本賬,每出一塊鐵礦石,每采一株藥草,都有跡可循。其中的五成收益,鴻運城會按月準時送到域主府。”
拓跋宏的眉毛猛地一挑,身體微微前傾:“五成?以前黃家可是只肯吐出兩成,還得老夫費盡心思去查。鄭先生,你這手筆,讓老夫有點看不懂了。”
“這兩成,是域主府應得的。剩下的三成,是鄭某想求域主一件事。”鄭毅看著拓跋宏,眼神平靜卻有力。
“說說看。”拓跋宏靠回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鴻運城要修路。”鄭毅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修一條從鴻運城直達定州城的官道。這條路不僅要過白石城,還要穿過西南那片荒原。路修好之后,所有的商稅、過路費,域主府拿七成,鴻運城只要三成。”
拓跋宏愣住了,他本以為鄭毅會求他出面壓制青云宗,卻沒想到對方談的是修路。
“修路?那片荒原妖獸橫行,土匪流寇比雜草還多。修這條路,耗費的人力物力是個天文數字,你鄭毅拿什么去填這個坑?”
鄭毅笑了笑,指了指韓無痕懷里的箱子,“黃家的靈石夠,鴻運城的兵也夠。只要域主點個頭,把那條路沿途的商貿權和礦產優先開采權給鴻運城,剩下的,鄭某自會處理。”
拓跋宏沉默了。他那雙虎目死死盯著鄭毅,似乎想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點野心或者陰謀。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鄭先生,你修這條路,怕不只是為了做生意吧?”拓跋宏緩緩開口。
“域主,路通了,定州的兵馬就能在三日之內直抵邊界。路通了,荒原里的流民就能變成鴻運城的勞力,變成定州的賦稅。更重要的是,”鄭毅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路通了,這方圓萬里的買賣,就不是青云宗說了算了。”
“啪!”
拓跋宏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震得茶杯蓋兒都跳了起來。
“好!哈哈哈哈!說得好!”拓跋宏站起身,大步走到鄭毅面前,“這定州地界,老夫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早就不順眼了。他們占著靈脈,霸著資源,卻連一斤生鐵都不愿給老夫的重騎營。鄭毅,你這個朋友,老夫交定了!”
他轉頭對門口的副將吼道:“去,把老夫珍藏的那壇‘屠蘇’搬出來!今天鄭先生在這兒,誰也不準走,咱們喝個痛快!”
韓無痕在后頭終于松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感覺背后的衣裳全濕透了。
酒過三巡。
拓跋宏已經喝得臉色發紅,他搭著鄭毅的肩膀,指著院子里的那些黑甲重騎說:“鄭老弟,你實話告訴我。莫枯回去搬兵,若是青云宗真派了金丹期的高手下來,你打算怎么接?雖說老夫能幫你攔一攔,但那些老道士脾氣倔得很,真要是瘋起來,域主府的面子他們也未必全給。”
鄭毅端著酒杯,眼神卻清亮得沒有一絲醉意,“域主,修仙者求的是道,但道也是要靈石去鋪的。青云宗之所以在白石城只手遮天,是因為黃家能給他們提供足夠的供養。如果沒有了黃家,如果沒有了這些資源,莫枯在宗門里的聲音,還能有多大?”
“你是想……斷他們的根?”拓跋宏壓低聲音。
“不是斷根,是給他們換個供養的人。”鄭毅抿了一口酒,“只要鴻運城給的比黃家多,只要鴻運城能讓青云宗覺得,為了一個黃一飛和咱們開戰不劃算,這事情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就在域主您這兒。”鄭毅轉頭看向拓跋宏,“只要您和鴻運城的這份‘合作’傳出去。青云宗想要動我,就得先掂量掂量,在這定州地界上,是不是真的想和域主府徹底撕破臉。”
拓跋宏愣了半晌,隨即指著鄭毅虛點了幾下,笑著搖頭:“你啊,你這哪里是請老夫喝酒,你這是把老夫當成你城門口的那尊石獅子了。”
“域主言重了。既然是合作,自然是互利互惠。鄭某保證,一年之后,定州府的庫房,會比現在滿上一倍。”
“一倍?你要是真能辦到,老夫就把白石城那一塊的地盤全劃給你,讓你鄭毅當個‘副域主’都沒問題!”拓跋宏端起大碗,“來,干了這一碗!”
兩人推杯換盞,言談之間已經把那條官道的細節敲定得七七八八。拓跋宏甚至當場簽發了一道手諭,調撥了五百名工匠和一批罕見的玄鐵器械給鴻運城。
“鄭先生,那個黃一飛……你打算怎么處理?”拓跋宏放下酒碗,冷不丁問了一句。
鄭毅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兒,“這種人,殺了他反倒是給了他個痛快。留著他,讓他在青云宗里繼續蹦跶,讓他在失望和恐懼里煎熬,比什么都好用。他只要還在,莫枯就會一直被架在火上烤。”
“高,實在是高。”拓跋宏豎起大拇指,“老夫以前覺得,殺人不過頭點地。現在看來,還是你們文人殺人不見血啊。”
這時,韓無痕在旁邊小聲提醒道:“先生,時辰不早了。咱們回程還要去白石城清點那批新運過來的赤銅。”
鄭毅站起身,拱手告辭:“域主,今日叨擾了。鴻運城的酒宴,鄭某隨時恭候。”
“哈哈,好!等官道破土那天,老夫親自過去剪彩!”拓跋宏一直把鄭毅送到了府門口。
看著鄭毅遠去的馬車,拓跋宏站在石階上,原本滿是醉意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域主,這人……真的可靠嗎?”一旁的親衛副將低聲問道,“他畢竟只是個凡人武夫,卻能一指點死黃鎮遠,身份怕是……”
“身份重要嗎?”拓跋宏看著馬車在長街盡頭消失,“重要的是他手里的東西。他看定州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地盤,倒像是在看一張未畫完的圖紙。這種人,要么是瘋子,要么是真正的圣人。既然他能給老夫帶來靈石和路,老夫管他是誰。”
他轉過身往回走,語氣變得陰冷,“傳令下去。給青云宗那個莫枯帶個信。就說鴻運城是域主府重點扶持的貿易重鎮。讓他動土的時候,先看看那地皮姓什么。”
馬車內,韓無痕癱在軟墊上,不停地用手扇著風。
“先生,我的天吶。我剛才真以為拓跋宏要拍桌子殺人了。那嗓門,震得我耳朵到現在還嗡嗡響。”
鄭毅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道:“拓跋宏是武人出身,這種人最反感拐彎抹角。你給的利夠大,給的面子夠足,他就是最穩的靠山。”
“那青云宗那邊呢?莫枯要是真的帶了一群高手回來,域主的手諭能擋住嗎?”
“擋不住。”鄭毅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手諭只能擋住明面上的麻煩。暗地里的火,還得咱們自己去滅。不過,有了這層皮,至少咱們能爭取到大半年的太平日子。大半年……足夠了。”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張圖紙,那是鴻運城未來的擴建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陣法節點。
“回城后,讓柳長老把那批赤銅全用了。城墻要再加高三尺,里頭要摻進玄鐵精。我要讓鴻運城,變成這荒原上第一座……連仙人都飛不進去的死城。”
鄭毅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顫的堅決。
馬車漸漸加速,駛出了繁華的定州城。
而在那遙遠的青云宗。
莫枯正跪在宗門的大殿內,對著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聲淚俱下地控訴著。
“掌門!那鴻運城,不僅屠了黃家,還公然羞辱我宗門!他們在那鄭毅的帶領下,已經徹底墮入魔道了啊!求掌門派‘雷云騎’下山,剿滅此賊!”
老者沒說話,他手里正拿著一顆原本屬于黃家的中品靈石,眼神在那晶瑩的藍光中游走,不知在想些什么。
風從大殿門口吹進來,卷起一陣冷意。
而在那風中,似乎隱隱傳來了鴻運城工匠們鑿石修路的聲音。
那一錘接一錘,敲得極實,也敲得極沉。
在定州回白石城的官道上,鄭毅看著遠處如殘血般的夕陽,忽然對韓無痕說了句:“韓胖子,等路修好了,我要在這定州,開一間這世上最大的書院。”
韓無痕愣了:“書院?教認字的?”
“不,教他們怎么做人,也教他們……怎么殺人。”
鄭毅收回目光,馬車在荒原上漸行漸遠,留下兩道深邃的車轍印。
風從荒原的盡頭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深秋特有的肅殺和干冷。今天沒有太陽,天空中堆積著大塊大塊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把濕漉漉的霧氣。
鴻運城的黑巖城墻上,火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火苗倒卷著舔舐著浸透了油脂的木柄。
郭天佑雙手撐在冰冷的垛口上,眼睛死死盯著北方的天空。他沒有穿平時那件半舊的狼皮襖子,而是披掛上了全套的暗紅色骨甲。這套甲胄重達八十斤,但在他身上卻像是一層皮般服帖。
“他娘的,這天怎么看著這么邪性?”趙三槐從馬道上大步走過來,手里提著一把剛開刃的厚背斬馬刀,刀背上的九個鐵環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不是天邪性,是人來了。”郭天佑沒回頭,只是下巴朝正北方向揚了揚。
趙三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縮。
在極遠處的云層下方,原本鉛灰色的天際線,此刻竟然翻滾起了一層詭異的青紫色光芒。那光芒不是霞光,而是一種極其銳利、帶著刺骨寒意的靈光。隨著光芒的逼近,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類似于雷雨天前的焦躁氣味。
那是幾百名修士同時催動真元,強行排開天地靈氣所產生的威壓。
“當!當!當!”
城頭上的示警銅鑼被敲響了,聲音急促而尖銳,瞬間撕裂了鴻運城清晨的寧靜。
“全體上墻!重弩上弦!床弩準備!”郭天佑猛地轉過身,粗獷的嗓門壓過了風聲和鑼聲。
整座城墻仿佛一臺被喚醒的巨大戰爭機器。成百上千的士兵從藏兵洞和營房里涌出,腳步聲雜亂卻不慌亂。一架架需要五六個壯漢才能拉開的重型床弩被推到了射擊位,兒臂粗的精鐵弩箭被卡進機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韓無痕也爬上了城墻,他今天沒穿錦袍,而是套了一件明顯小了兩號的皮甲,肚子那塊的綁帶都快被撐斷了。他懷里死死抱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郭……郭統領!先生呢?”韓無痕一屁股癱坐在垛口下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先生還在后頭書房呢,說是這幾盆蘭花到了剪枝的時候,修完了就來。”郭天佑看了一眼韓無痕懷里的匣子,“域主的手諭帶了?”
“帶了帶了!這可是咱們的保命符啊!”韓無痕拍了拍匣子,“這青云宗還真敢拉著大部隊來?他們不要臉皮了?”
“只要錢給得夠,神仙也得下凡搶。”趙三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死死握住刀柄,“胖子,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你往后躲躲,別崩你一身血。”
話音未落,遠處的云層突然被一股極其狂暴的力量從中間強行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