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鄭毅看向韓無痕,“白石城所有的糧倉、礦山、藥田、地契,打下來之后,全部查封,收歸鴻運城公中。韓家主,你負責清點造冊,一根線頭都不準漏。”
韓無痕眼睛都冒綠光了:“先生放心!俺老韓這雙眼睛,就是鉆進耗子洞里也能分出公母,黃家一文錢的底細俺都給您扒得干干凈凈!”
“第三。”鄭毅轉身看向窗外,“兵貴神速。黃德龍剛受重創,現在正是他們最恐慌、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我們不能給他們向外求援的機會。”
“天佑,你現在就去校場。把那一千名換裝完畢的重甲步兵集結起來。”鄭毅的語速越來越快,條理清晰得可怕,“趙三槐,你帶五十名斥候,提前一個時辰出發,把從鴻運城到白石城這一百二十里路上的所有黃家暗樁、崗哨,全部拔掉!一只信鴿都不準飛過去!”
“是!”郭天佑和趙三槐齊齊抱拳。
“先生,俺呢?俺干啥?”鐵獨眼急了,在擔架上亂扭。
鄭毅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傷太重,留在城里,協助枯蓮真人和留守的兄弟看家。”
“不行!絕對不行!”鐵獨眼急得眼珠子都要鼓出來了,“先生!俺這傷沒大礙!俺可是鴻運城第一猛將,攻城這種出風頭的事兒,您怎么能不帶俺?俺不帶隊,俺就躺在擔架上給兄弟們擂鼓!就算死,俺也要死在白石城的城墻底下!”
看著鐵獨眼那副不講理的無賴樣,鄭毅有些無奈,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行。讓人把你綁在板車上。”鄭毅松了口,“但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下車半步。否則,以后就真去后勤營做飯去。”
“好嘞!綁死俺都成!”鐵獨眼轉怒為喜,咧著大嘴笑得像個孩子。
門外的天空中,厚重的云層徹底散去,碧藍的天空高遠而澄徹。
鄭毅推開耳房的門,走了出去。
城墻下,那場盛大的露天宴席還在繼續。吃飽喝足的士兵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陽光下曬太陽,有的人在用磨刀石打磨手里新發下來的骨槍,發出“沙沙”的聲音;有的人在互相吹噓著自己這兩天是怎么弄死一頭地龍的。
“弟兄們!”
鄭毅站在城墻邊緣,沒有用任何靈力,只是用胸腔里的氣息,沉聲喊了一句。
這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區域回蕩。下方的喧鬧聲迅速減弱,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那個穿著灰棉袍和舊狐裘的男人身上。
士兵們紛紛站了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老百姓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計。
“飯,吃飽了嗎?”鄭毅問。
“吃飽了!先生!”幾千人齊聲回答,聲音如滾雷。
鄭毅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因為吃飽而泛著紅光的臉龐,掃過那一千名已經穿戴整齊、宛如鋼鐵巨獸般的重甲步兵。
“這兩天,我們死了十五個兄弟。重傷了一百二十七個。”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你們覺得,這獸潮是天災。其實,這是人禍。”
下方的人群微微騷動了起來。
鄭毅指著黑松林的方向,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是白石城的黃家,為了吞下我們鴻運城,為了搶走你們手里的飯碗,用邪惡的陣法,把幾萬頭畜生趕到了我們的城墻下!他們躲在安全的地方,看著我們流血,看著我們的墻塌!”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原本吃飽后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憤怒。
“狗日的黃家!俺就說這獸潮怎么邪門!”
“俺弟弟就是昨天被火鴉抓瞎了眼睛!原來是這幫雜碎干的!”
“弄死他們!”
群情激奮,無數把骨槍被高高舉起,陽光在那些慘白的槍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鄭毅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全場再次安靜下來,但那種壓抑的憤怒,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別人打上門來,踩了我們的兄弟,砸了我們的城墻。我們鴻運城,沒有忍氣吞聲的習慣。”鄭毅猛地拔出腰間的紫金長劍,直指長空,劍鋒上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郭天佑!”
“末將在!”郭天佑一步跨出,重甲鏗鏘作響。
“點兵!出城!”鄭毅厲聲喝道。
“目標——白石城!今晚,我要在黃德龍的宅子里,看他把這筆血債,一筆一筆地還清!”
“踏平白石城!血債血償!”
一千名重甲步兵同時用長槍頓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緊接著,全城的百姓也跟著怒吼起來。聲浪一波接著一波,直沖云霄。
沒有多余的動員,沒有華麗的辭藻。憤怒和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渴望,成了這支軍隊最強大的動力。
一個時辰后。
鴻運城的北城門轟然洞開。
趙三槐帶著五十騎輕裝斥候,如同五十把尖刀,率先扎進了前方開闊的荒野之中。
緊接著,一千名身披鐵甲犀重甲的步兵,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城門中洶涌而出。他們沒有打旗幟,但那種沉默中蘊含的肅殺之氣,讓道旁的枯草都仿佛低下了頭。
隊伍的中間,韓無痕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指揮著幾百輛滿載輜重和弩箭的板車緊緊跟隨。鐵獨眼被五花大綁在一輛鋪著厚厚棉被的板車上,嘴里還興奮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鄭毅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沒有騎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著。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跨出,都像是在縮地成寸。灰色的狐裘在風中飄蕩,背影顯得孤獨卻又無比堅實。
小六和小石頭站在城墻上,看著那條宛如黑色長龍般向遠處延伸的隊伍。
“小石頭,你說,先生他們今晚能打贏嗎?”小六抓著城墻上的磚頭,有些擔憂地問。
小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肯定能!先生是神仙!神仙打壞人,一打一個準!”
夕陽最后的一抹余暉被遠處的群山徹底吞沒,荒野上的風開始變得像刀子一樣割人。
一百二十里的急行軍,對于剛剛換裝的鴻運城重甲步兵來說,本該是一場足以讓人崩潰的折磨。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隊伍安靜得可怕。沒有一個人叫苦,甚至連粗重的喘息聲都被壓抑在了刻意放緩的腳步里。那熬煮了三天三夜的妖獸骨湯,還有枯蓮真人的“沸血膏”,不僅改造了他們的皮肉,更在他們的骨髓里注入了一股不知疲倦的野性。
前方兩里外,一座通體由白色巖石砌筑的城池,在夜色中像是一頭盤踞的白虎。那便是白石城。
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凹谷里停了下來。
鄭毅站在谷口,沒有點火把。他看著遠處城頭稀疏的燈火,眼神冷寂。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前方的暗影里傳出,緊接著,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面滑了過來。為首的正是趙三槐,他手里倒提著那把砍刀,刀刃上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黑血,連他身上的皮甲都透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先生。”趙三槐壓低了聲音,單膝跪地,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前面十四個暗樁,三個游動哨,全拔干凈了。沒走漏半點風聲。白石城現在就是個瞎子。”
“干得好。自家兄弟有傷亡嗎?”鄭毅遞給他一個水囊。
趙三槐接過水囊,猛灌了一口,嘿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有兩個兄弟摸哨的時候大意了,被黃家私兵的袖箭擦破了點皮,已經抹了藥。那幫孫子根本想不到咱們會這個時候摸過來,暗堡里的人還在喝酒搖骰子呢,俺們摸進去的時候,刀架脖子上了他們還以為是換防的。”
“黃德龍回城了嗎?”
“回了!俺們抓了個黃家的巡營頭目,逼問出來的。”趙三槐用手背擦了擦嘴,“黃德龍是傍晚逃回城的,帶去的人死得就剩十幾個親隨。他一進城就下令封死城門,說是青云山脈里出了大妖,讓城里的私兵全部上墻戒備。但他根本沒提咱們鴻運城的事兒。”
郭天佑在旁邊聽得直皺眉,手里把玩著橫刀的刀柄:“這老王八蛋是怕丟人?還是怕城里的人知道他惹了咱們,軍心散了?”
“都有。”鄭毅看著白石城的城墻,“他更怕的,是城里其他幾個家族趁機發難。黃家雖然在白石城一家獨大,但下面肯定有不服的。他損失了這么大一筆家底,現在是最虛弱的時候,他必須把消息捂住。”
鄭毅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一千名在黑暗中猶如鋼鐵雕塑般的重甲步兵。
“天佑。”
“在!”
“讓兄弟們卸下背上的輜重,只帶兵器和盾牌。韓家主,把柳長老畫的破甲符發下去。每十人一組,弓弩手在前。”鄭毅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柳長老立刻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解開后,里面是一迭迭畫滿紅色朱砂的黃色符紙。“天佑兄弟,這破甲符威力極大,貼在弩箭上,射中目標后會自動引爆。你們悠著點用,別把自己人炸了。”
郭天佑接過符紙,小心翼翼地分發給手底下的十夫長,轉頭問鄭毅:“先生,咱們怎么打?硬攻嗎?白石城的城門可是包了三層鐵皮的紅木,厚得很。”
鄭毅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沒有月亮,厚重的云層把星光遮得嚴嚴實實,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枯蓮真人的毒煙球帶來了嗎?”鄭毅問。
“帶來了!”韓無痕趕緊從旁邊的一輛板車上搬下一個用油布蓋著的木箱。打開一看,里面全是拳頭大小、用黑泥裹著的圓球,散發著一股古怪的刺鼻氣味。
“今晚刮的是北風,白石城在下風口。”鄭毅從箱子里拿起一個毒煙球,掂了掂重量,“三槐,你帶你的斥候營,繞到白石城的西面去。不用靠太近,多點火把,造出聲勢,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天佑,你帶重甲步兵摸到北門城墻下三十丈的地方。等城頭上毒煙一起,弩箭先上破甲符,把城門樓子上的床弩給拔了。然后……”鄭毅的眼中閃過一道金色的厲芒,“我來開門。”
“得令!”
低沉的應答聲在凹谷里回蕩。殺戮的機器,在這一刻徹底啟動。
與此同時,白石城內,黃家大宅。
這座占地數十畝的深宅大院,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壓抑得令人窒息的驚恐。
黃德龍坐在正廳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個精致的汝窯茶盞,但他的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半桌子。他身上的錦緞長袍已經換下,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衣,頭發還有些凌亂。
“大哥,你到底在黑松林里遇到什么了?為什么帶去的人死得就剩那么幾個?吳仙師呢?”一個身材瘦削、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在廳里來回踱步,語氣里滿是焦躁。這是黃德龍的二弟,黃德豹,也是白石城私兵的統領。
“死了……全死了……”黃德龍猛地把茶盞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的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聲音像是在喉嚨里撕裂,“那個姓鄭的……他不是人!他一劍就斬了六階的鐵脊魔猿!他把‘萬獸血靈陣’的母旗給燒了!幾萬頭妖獸反噬啊……老二,你沒看到那場面,吳仙師被一群巖鷹活活撕碎了!”
黃德豹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猛地頓住,臉色也變得煞白:“你……你說什么?六階妖獸?一劍斬了?大哥,你是不是被妖氣沖了腦子出現幻覺了!就算青云宗的內門長老,也不敢說一劍斬六階啊!”
“幻覺?老子帶去的三百車糧食,五十個精銳護衛,還有咱們抵押金礦換來的控魂晶,全特么沒了!這也是幻覺嗎?!”黃德龍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像一頭發瘋的野豬,“去!讓城墻上的人把眼睛睜大點!所有床弩全部上弦!那個姓鄭的手段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