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防御工事越發嚴密。護城河完全挖通,河上架了三座石橋,橋頭立起箭塔,塔上箭孔密布。壕溝里竹簽插得像刺猬,簽頭毒液在陽光下泛著藍光。城墻內側,臨時搭建的箭垛一排排,垛后堆滿石彈和油桶,油桶里是煉過的火油,點著能燒三丈高。
鄭毅每天都巡視一圈,有時在城墻,有時在河邊,有時去校場。一次巡視時,投石機試射,一枚石彈脫靶,砸向農田邊的一處民房。民房里住著剛搬來的難民,一家老小嚇得尖叫。鄭毅身形一閃,金焰化作大手,把石彈凌空抓住,輕輕放回坑里。
“機臂角度再調兩分。”他對工匠說,“下次試射前清場。”
難民一家跪下謝恩,鄭毅只擺手:“起來。房子壞了,找郭天佑重蓋。住這兒,就得護好。”
另一回,枯蓮真人在墻頭布陣時,陣旗忽然失靈,一道火光反噬,差點燒到真人胡子。鄭毅趕到,用紫金劍意鎮住陣眼,火光瞬間熄滅。他檢查陣旗,發現旗桿用了次等竹子,里面有蟲蛀。
“換上玄鐵桿。”他淡淡說,“陣法不是兒戲,一絲錯,城破人亡。”
枯蓮真人擦汗連連道謝,弟子們趕緊換桿,陣紋重新亮起,這次穩如盤石。
福利院的孩子也沒閑著。小六和小石頭帶著一幫小家伙,每天抬小車運沙袋,沙袋堆在城墻內側,壘成臨時掩體。小六累得滿頭汗,卻還喊:“先生,俺們今天運了五十袋!夠擋箭了!”
鄭毅路過時,摸摸他的頭:“夠。但別逞強,累了就歇。護城不是一個人扛。”
小石頭在一旁擦盾,盾面越來越亮:“先生,俺們還做了小盾,給弟弟妹妹玩。演習的時候,他們也推得有模有樣。”
城里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卻也一天比一天齊。客棧酒樓的掌柜主動送來熱飯,婦人們連夜縫箭囊,老人教新兵綁傷口。鄭毅偶爾在耳房歇會兒,窗外錘聲不斷,炭盆火苗跳動,像在回應著什么。
一次深夜,礦洞又送來急報,說下層鐵脈突然噴火,燒傷了十幾個工匠。鄭毅連夜趕去,用金焰滅火,又在火脈上布下冰封陣,火勢瞬間壓住。工頭跪下:“先生,您救了俺們一命。”
鄭毅扶起他:“命是自己的。以后挖前,先探火脈。活兒干好,城就穩。”
工人們干勁更足,石料源源不斷運回,城墻又高了半尺,投石機全部組裝完畢,機臂在月光下如巨獸張牙。
護城河邊,鐵蒺藜和竹簽已布滿,趙三槐帶人試了試陷坑,一頭野豬誤入,瞬間被扎成刺猬。他回來報:“先生,陷坑管用!獸潮來了,頭一批得栽跟頭。”
鄭毅點頭:“再加兩道絆索,索上掛鈴鐺,響一聲就報警。”
麻煩漸漸少了,工事卻越來越完善。箭塔建起,塔頂掛風鈴,鈴聲隨風叮當,像在低語警戒。地下室里,孩子們睡得沉,艾草香飄滿整個房間。城墻上,哨兵每兩個時辰一換,目光盯緊遠方。
鄭毅站在最高處,夜風凜冽,吹得紅綢獵獵。他看著黑水河方向,那紫光還在閃,但城已如鐵桶。郭天佑、趙三槐、鐵獨眼、韓無痕、枯蓮真人陸續上來,站在他身后。
“先生,工事差不多了。”郭天佑低聲。
趙三槐握緊拳:“就等獸潮。”
鐵獨眼吐掉草梗:“俺的人隨時能上。”
韓無痕笑瞇瞇卻嚴肅:“韓家糧倉滿的。”
枯蓮真人捋須:“丹藥夠三月。”
鄭毅沒回頭,只是看著夜色:“那就繼續。墻再固,陣再強,人再齊。麻煩再來,俺們接著解決。”
凌晨四點的鴻運城,空氣冷得像結了冰的鐵片,刮在臉上生疼。城墻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橫過來,火苗子沒精打采地晃著。鄭毅站在北城墻正中央的望臺上,灰棉袍外面披著那件舊狐裘,手扶在冰涼的黑巖垛口上。遠處的黑松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偶爾傳出一兩聲支離破碎的狼嚎。
“先生,喝口熱的。”趙三槐拎著個冒熱氣的銅壺走上來,靴底踩在剛鋪好的防滑草墊上,“嘎吱”一聲響。他倒了碗姜湯,遞給鄭毅,手還有點抖,“黑水河那邊的哨探剛才發了暗號,紫光潛下去了,但水位漲了半尺。邪了門了,這天兒又沒下雨。”
鄭毅接過碗,指尖觸到粗瓷碗沿的溫熱,目光依舊盯著林子邊緣:“漲水是棘背蛟在吐息。它們在試探咱們的水鏡符和定水符。三槐,去把城墻下的火盆再加一倍碳,別讓守城的兄弟手凍僵了。手僵了,弩機都扣不動。”
“俺這就去。鐵老大剛才還在罵街,說這鬼天氣連鳥都凍死了,還打個屁的獸潮。”趙三槐嘿嘿一笑,轉身往馬道跑。
沒一會兒,郭天佑也上來了,身后跟著幾個抬著大籮筐的漢子。籮筐里裝的是剛出鍋的白面饃饃,麥香味混在冷風里,讓周圍的士兵都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先生,還沒動靜?”郭天佑把手揣在袖筒里,左右瞅了瞅,“俺這心里總覺著毛亂。昨晚福利院那幫小崽子鬧騰得厲害,小六非說他聽見地下有大蟲子爬。”
鄭毅喝了口姜湯,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下去,激起一陣暖意:“小六感覺準。那是地脈在動。天佑,讓你的人把城墻根那幾臺備用的絞盤再檢查一遍。一會兒要是撞墻的妖獸多了,固巖釘得隨時往里打。”
“成,俺一會兒親自盯著。”郭天佑正說著,遠處的黑松林忽然像炸了鍋一樣,成片的積雪從樹冠上震落,白茫茫的一片在晨曦中騰起。
“當——當——當——”
城頭的警鐘猛地撞響,三聲短促,那是敵襲的信號。原本靠著垛口打盹的士兵猛地驚醒,鐵甲撞擊的清脆聲響徹城墻。
“來了!”鐵獨眼扯著嗓子大喊,他從馬道一躍而起,手里拎著根烏黑的鐵棍,“兔崽子們,都給俺把眼睛睜圓了!看清楚了再射,誰要是浪費了箭矢,回來看俺不把他的屁股抽爛!”
林子里竄出一道道灰影,速度極快,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痕跡。那是青脊狼,三階妖獸,領頭的一頭銀背狼足有小毛驢那么大,雙眼冒著綠光。
“先生,這第一波看著不扎手啊,就幾百頭狼。”郭天佑瞇著眼看,手已經按在了投石機的扳機上。
鄭毅搖頭:“這是探路的。讓投石機先別動,那是打大塊頭的。告訴弓箭手,放近了再射,第一波用普通箭,別用靈箭。”
趙三槐站在墻頭,猛地揮下一面紅旗:“預備——放!”
箭雨嗡鳴著從城墻落下,像是一群密集的黑蜂。沖在最前面的幾十頭青脊狼瞬間被扎成了刺猬,哀嚎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但后面的狼群根本不減速,踩著同類的尸體繼續狂奔。
“砰!”
第一頭狼撞在了護城河外的第一道陷坑邊緣。那里鋪了層薄薄的干草,狼爪一蹬,整個土層瞬間塌陷。十幾頭狼掉進了一丈深的坑里,下面密密麻麻的毒竹簽瞬間穿透了它們的肚皮。
“嘿,真準!”鐵獨眼在墻頭大笑,“這陷坑挖得值!再來點,往這兒跳!”
狼群被陷坑擋了一下,攻勢緩了緩。但隨即,林子里傳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浪震得城墻上的灰土直往下掉。狼群像瘋了一樣,開始三兩成群地迭羅漢,想硬生生鋪出一條路來。
“先生,它們想過河!”趙三槐急道。
“讓鐵獨眼帶一隊人,把火油桶扔下去。”鄭毅冷靜地吩咐,“別點火,等它們跳進河道再說。”
鐵獨眼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擺手,幾個壯漢合力抱起漆黑的油桶,“呼呼”地往城墻下砸。油桶撞在黑巖上碎裂,刺鼻的黑油順著墻體流進護城河,在水面上鋪開一層油膜。
狼群已經沖到了護城河邊,幾頭壯碩的青脊狼縱身一躍,想跳過河道。可河底全是鐵蒺藜,它們一落地就發出一聲慘叫,陷在泥里動彈不得。
“點火!”鄭毅下令。
幾支帶火的流星箭劃過長空,“噗”地一聲落在護城河里。
“轟!”
暗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順著河道像火龍一樣燒開了。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被火燒著的青脊狼帶著火苗四處亂竄,慘叫聲聽得人心頭發緊。
“先生,這火油真夠勁兒。”郭天佑感嘆道,“枯蓮真人那老頭兒往里頭加了啥?這火紅得不正常啊。”
“加了硝石和朱砂。”鄭毅看著下方的火海,“能燒穿三階妖獸的皮。”
城墻下的戰斗剛打響,黑水河那邊也傳來了動靜。只見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水包,“嘩啦”一聲,幾頭背上長著倒刺、體型碩大的棘背蛟探出頭來。它們嘴里噴出紫色的毒霧,順著水流往城墻方向蔓延。
“水鏡符起效了!”城墻東側,枯蓮真人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他手里的玉盤射出一道湛藍的光,在城根處撐起一層薄薄的水幕,將紫色霧氣擋在外面。
“真人,頂得住嗎?”鄭毅身形一閃,已經到了東側墻頭。
枯蓮真人滿頭大汗,手里攥著幾塊中品靈石,不停地往陣眼里塞:“先生,這幾頭棘背蛟在噴毒,靈氣耗得快!它們想腐蝕城墻根的基石!”
鄭毅低頭看去,只見幾頭棘背蛟正用粗壯的尾巴猛烈拍擊水面,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浪花拍在城墻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趙三槐,把定水弩推過來!”鄭毅大聲喊道。
兩臺沉重的重弩被推到了垛口,箭桿足有胳膊粗,尖端刻滿了螺旋狀的藍紋。
“瞄準那頭帶角的!”鄭毅指著水里一頭格外巨大的棘背蛟,“射!”
“嗖——砰!”
兩支定水弩破空而去,劃出一道水藍色的軌跡。那一箭力道極大,直接穿透了浪花,狠狠釘在了一頭棘背蛟的背部。那妖獸劇烈掙扎,紫色的血液瞬間染紅了河面。
“好!中了!”士兵們發出一陣歡呼。
但還沒等歡呼聲落下,天空忽然暗了下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從斷劍谷的方向傳來,大片黑壓壓的影子正飛速掠向鴻運城。
“是巖鷹和火鴉!”郭天佑臉色一變,“這些畜生怎么第一天就出來了?”
鄭毅抬頭,那些飛禽妖獸少說也有上千只,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悶雷一樣。
“盾陣!舉盾!”鄭毅的聲音穿透了喧囂。
校場里訓練的新兵迅速跑上城墻,他們每兩人合舉一面巨大的木盾,盾面貼著剛擦亮的銅皮。
“砰!砰!砰!”
無數火鴉俯沖下來,撞在盾牌上,炸開一團團細小的火花。有個新兵被撞得一個踉蹌,手里的盾牌歪了一下,一只巖鷹順勢俯沖,尖利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他的肩膀。
“滾開!”鐵獨眼不知什么時候沖了過來,手里的鐵棍一記橫掃,直接把那只巖鷹抽成了碎渣,“兔崽子,手給我抓緊了!那是命!”
鄭毅看著漫天的飛禽,對趙三槐說:“讓投石機換散彈,石彈里摻上生石灰和滅火符。”
“得令!”
城墻后方的六臺投石機同時發力,機臂猛地彈起。幾十個包裹著符紙的石球飛上半空,在高點轟然炸開。大量的生石灰像白霧一樣散開,混著滅火符的冰涼靈力,那些火鴉身上的火苗瞬間熄滅,像下餃子一樣往地上掉。
“這法子妙啊!”韓無痕在馬道邊看著,忍不住拍腿,“先生,這生石灰還是俺家倉庫里的,沒想到能這么用。”
“只要能擋住,什么都能用。”鄭毅轉頭看向郭天佑,“南邊的難民收攏得怎么樣了?”
“都進宿舍樓了,老弱病殘在地下室,壯勞力都在后勤隊運石頭。”郭天佑回答,“柳家送來的那批糧食也發下去了,大伙兒情緒還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