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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最精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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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抄好了三十份。”郭守正把漆盒放在案上,“城里各大坊主、街長、學堂先生,每人都發一份。”

  鄭毅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枯蓮真人最后一個進來。

  老人披著件厚實的灰藍道袍,袖口繡的那朵半枯青蓮此刻被雪水打濕,顏色更深。他手里拿著一只青瓷茶盞,盞里熱茶還在冒白氣,一進門就嘆:

  “外頭雪下得急,城東那條窄巷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老朽帶人去掃了一遍,總算沒讓孩子們摔著。”

  鄭毅抬眼:“巷子盡頭那戶姓王的,屋頂漏雪了沒有?”

  枯蓮真人一愣,隨即笑起來:

  “先生連這個都記著?老朽已讓人用油布蓋了,還送了兩床新棉被過去。王家婆娘抱著被子哭了半宿,說這輩子頭一回蓋這么厚的被窩。”

  廳里安靜片刻。

  鄭毅敲了敲案面:

  “人都齊了,開始吧。”

  郭守正第一個開口,把漆盒推到案中央:

  “先生,這《鴻運新律》第三稿,俺們昨夜都仔細看了。核心幾條——修士傷凡人者斷臂、致死者廢丹田流放,這一條最重。其余如‘修士不得強買凡人田產’、‘洞府租賃須明碼標價’、‘凡人子弟可入城學堂免費讀書’……條條都落在實處。”

  趙三槐接話,聲音粗啞:

  “俺最服氣的就是這條——‘修士與凡人爭執,修士不得先用法術’。以前那些外來的散修,動不動就亮法寶嚇唬人,現在有了這條,誰敢動手,先廢了自己。”

  碧簫夫人坐在左側,聲音清冽:

  “還有‘凡人可向城主府實名舉報修士欺壓,一經查實,舉報者賞銀五十兩,修士罰沒全部家產’。這一條……能讓凡人敢抬頭看修士了。”

  鐵臂侯重重拍案:

  “老子就想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修士,以后還敢不敢在菜市場里用飛劍搶雞蛋!”

  廳里響起一陣低笑。

  鄭毅等笑聲停了,才緩緩開口:

  “律文定了,接下來是執行。”

  他看向郭守正:

  “城衛軍里,抽調五十名凡人出身的精銳,單獨成立一支‘巡律司’。他們只管凡人報案,修士涉案,一律上報城主府,不得私了。”

  郭守正抱拳:“是。”

  鄭毅又看向枯蓮真人:

  “前輩,城東那塊空地——原先李家商行燒毀后留下的宅基,能不能用?”

  枯蓮真人捋須:

  “能用。地契還在老朽手里,當初李家強占時留下的文書,老朽后來從他們庫房里翻出來了。那塊地三畝半,靠著城東水渠,地勢高,不怕澇。”

  鄭毅點頭:

  “明日動工。建宿舍。”

  眾人一愣。

  趙三槐最先反應過來:

  “先生是說……給凡人住的房子?”

  鄭毅嗯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草圖,攤在案上。

  草圖用炭筆鉤勒,線條簡單卻極清晰:

  一棟十層高的樓房,底層寬大,用作商鋪和公共灶房;二層到九層是居住層,每層二十戶,每戶一室一廚一衛;頂層是公用曬臺和水塔。水塔旁標注了“聚雨陣”,底層標注了“承重法陣+固基符”。

  圖旁還有一行小字:

  “每層外墻嵌青鋼骨,內嵌溫養陣紋,冬暖夏涼。租金每月一兩銀子,租期最長十年。”

  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木柴爆裂的輕響。

  鐵臂侯瞪圓獨眼:

  “十……十層?先生,這樓能站得住?”

  鄭毅指著圖上的幾處標記:

  “底層打十二根玄鐵樁,深入地脈三丈。外墻用青鋼澆筑,內嵌‘千鈞固地陣’。每三層設一道‘卸力法陣’,遇地震或外力沖擊,可分散七成力道。整棟樓用的是‘迭層承重符’,十層高度,凡人住進去也穩。”

  枯蓮真人眼睛發亮:

  “老朽懂了!這不是普通的樓,是法陣樓!用修士的陣法,給凡人蓋房子……先生這一手,開了眼界。”

  碧簫夫人輕聲道:

  “租金一兩銀子……城東普通人家,月入也就二三兩。住得起,還住得暖,這得讓多少人睡個安穩覺。”

  鄭毅看向眾人:

  “明日辰時,城東空地開工。十二位前輩各帶三名弟子,負責陣法刻畫。郭家出工匠和青鋼,趙三槐帶人守工地安全。”

  眾人齊聲應是。

  鄭毅頓了頓,又補充:

  “告訴工匠和陣法師,工錢翻倍。凡人參與建設的,每日多給半兩銀子。”

  趙三槐咧嘴:

  “先生,您這是要把城里閑漢都變成工人啊?”

  鄭毅點頭:

  “閑著會長歪。讓他們有事做,有錢拿,有地方住……這座城,才算真正穩。”

  廳外忽然傳來小女孩的哭聲。

  聲音不大,卻很尖。

  鄭毅起身,推開側門。

  院子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里哭,懷里抱著個摔碎的泥人,正是他前幾日在巷子里見過的那個。泥人頭上的紙冠歪了,劍也斷了半截。

  小女孩看見鄭毅,哭得更兇:

  “先生……俺的您……摔碎了……”

  鄭毅走過去,蹲下身。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很快化成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撿起碎成三塊的泥人,指尖輕輕一抹。

  金色細絲從指尖滲出,像針線一樣,把三塊泥重新縫合。

  泥人又完整了。

  只是那把木棍劍,斷口處多了一道金色的細痕,像被劍氣重新鍛過。

  鄭毅把泥人遞回去:

  “沒碎。”

  “只是斷了劍。”

  “以后……它還能再戰。”

  小女孩破涕為笑,抱著泥人用力點頭:

  “俺會好好放著!等俺長大,俺也要給先生捏個更大的!”

  鄭毅揉了揉她的頭:

  “好。”

  “等你長大,先生等著。”

  小女孩抱著泥人跑了。

  雪還在下。

  落在鄭毅肩頭。

  他沒拂開。

  只是抬頭,看向遠處正在修建的城墻。

  看向正在冒煙的染坊。

  看向巷子里漸漸熱鬧起來的早點攤。

  看向這座……正在一點點變暖的城。

  他低聲開口,像在對誰說話,又像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慢慢來。”

  “總會……都好起來的。”

  半個月后的鴻運城,已被初冬的薄雪洗過一遍。城墻上的新青磚被雪水浸得顏色更深,墻頭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桿鐵槍,槍尖上凝著細小的冰棱,在午后陽光下反出冷光。主街兩側的屋檐掛滿了冰錐,像一排排透明的短劍,風一吹就叮叮當當碰撞,聲音清脆卻帶著寒意。街角那家賣糖炒栗子的小攤,炭火燒得正旺,鐵鍋里栗子翻滾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甜香裹著焦糖味往四面八方鉆,把路過的孩子勾得腳步發軟。

  鄭毅從城主府后門出來時,身上只披了件玄色狐裘,狐裘領口鑲的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他沒戴斗笠,頭發被風掀起幾縷,露出額角那道還未完全淡去的劍痕。右手虎口處的金色細線已隱去大半,只剩極淡的一痕,像被劍氣燙出的舊疤。

  沈長淵跟在他身后三步遠,白袍外罩了件灰色披風,披風下擺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他聲音帶著慣常的懶散,卻藏不住一絲關切:

  “傷還沒好全,就惦記著秘境?”

  鄭毅腳步沒停,聲音平靜:

  “黑水河上游四百里,青云山脈南麓的斷劍谷。三天前有散修路過,說看見谷底有紫金霞光沖天,持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谷口就聚集了三四十股勢力,大多是中小宗門和家族,還有幾支黑市傭兵團。”

  沈長淵哼笑一聲:

  “聽起來像個三不管地帶。你一個人去?”

  鄭毅終于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帶二十人。十二位前輩里挑六個身法快的,趙三槐帶十個刀客,郭天佑負責后勤和接應。”

  沈長淵挑眉:

  “就這點人?你不怕被人圍了?”

  鄭毅目光掃向城墻方向,那里正有幾隊城衛軍在操練長矛,喊殺聲整齊而低沉。

  “人多反而亂。秘境入口窄,爭搶起來誰都討不了好。我去,是想看看能不能談。”

  “談?”沈長淵嗤笑,“修士見了好處,眼睛都是紅的。你拿什么談?”

  鄭毅沒立刻回答。

  他只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雪地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沈長淵跟上去,聲音壓低:

  “至少帶上我。”

  鄭毅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沈長淵聳肩:

  “老夫閑著也是閑著。半步渡劫的修為,好歹能給你鎮個場子。”

  鄭毅沉默片刻,最終點頭:

  “好。但前輩只在外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手。”

  沈長淵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后院銀杏林。

  樹下積雪已被清掃干凈,只剩幾片枯黃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打轉,像在追逐什么。

  城主府議事廳。

  炭盆燒得極旺,火光映在十二根朱漆柱子上,柱身雕著的云紋仿佛活了過來。長案上鋪著黑水河上游的輿圖,輿圖邊緣用鎮紙壓著,鎮紙是玄鐵鑄的,壓得圖紙平平整整。

  趙三槐第一個到,斷腿已經能正常走路,只是走快了還會微微發顫。他一進門就把腰間短刀拍在案上,聲音粗啞:

  “大人,俺帶的人已經選好了。十個,都是趙家當年逃出來的孤兒,刀法快,下手狠,關鍵時刻敢不要命。”

  鄭毅點頭,指著輿圖上斷劍谷的位置:

  “谷口窄,最多容三人并行。進去之后,地形復雜,有迷霧、有毒瘴,還有可能有天然陣法。你們的任務不是爭寶,是護住我。”

  趙三槐咧嘴:

  “明白。誰敢沖先生,俺第一個剁了他。”

  郭天佑第二個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修士,背著大包裹,里面裝滿了干糧、傷藥、火折子、夜明珠。他把包裹放在案角,抱拳道:

  “先生,后勤準備好了。七天份的壓縮干糧,三百支特制火箭,兩百瓶解毒丹,還有從洞府區借來的‘定風珠’十顆,能在迷霧里穩住身形。”

  鄭毅看向那兩個年輕修士:

  “你們叫什么?”

  左邊那個皮膚黝黑的青年先開口:

  “回先生,俺叫石牛。”

  右邊那個瘦高青年聲音清亮:

  “俺叫柳青。”

  鄭毅點頭:

  “此行兇險。你們若不愿去,現在還能退。”

  石牛撓撓頭,嘿嘿一笑:

  “先生說笑。俺家三代住在鴻運城,城破俺們就得跟著破。先生您救了全城,俺石牛這條命,早就是您的了。”

  柳青聲音更堅定:

  “俺爹當年在城墻上被李家修士一劍刺穿,是先生親自給他收的尸。俺不爭寶,只求能護先生周全。”

  鄭毅看著他們。

  良久。

  他點頭:

  “好。跟上。”

  十二位洞府修士陸續抵達。

  枯蓮真人、碧簫夫人、鐵臂侯、鬼影叟……他們沒帶太多法寶,只帶了趁手的兵器和幾瓶保命丹藥。

  枯蓮真人把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這是老朽新煉的‘清心玉露丹’,一共六顆。迷霧惑神、邪祟侵魂時用得上。”

  碧簫夫人把短笛擱在案角:

  “若遇音殺陣,老身可助一臂之力。”

  鐵臂侯把玄鐵戰錘往地上一杵,震得地板微顫:

  “老子管他什么陣法,一錘砸過去就是!”

  鬼影叟冷笑:

  “老夫負責探路。誰要是敢陰先生,老夫讓他死得無聲無息。”

  鄭毅聽著眾人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輿圖上。

  斷劍谷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個紅圈。

  紅圈旁邊,他親手寫了一行小字:

  “入谷先穩,不爭先機。”

  他抬頭,看向眾人:

  “此行,首要是探明秘境虛實。”

  “不為爭寶,只為……讓鴻運城多一條活路。”

  眾人齊聲應是。

  鄭毅最后看向沈長淵:

  “前輩,城里就拜托您了。”

  沈長淵負手而立,白袍在炭火映照下泛出淡淡光澤:

  “去吧。”

  “老夫守著。”

  “誰敢趁火打劫,老夫讓他知道,什么叫半步渡劫的怒火。”

  鄭毅抱拳。

  轉身出門。

  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

  瞬間化成水珠。

  順著鬢角滑下。

  隊伍在北門集結。

  二十三人。

  不多。

  卻都是最精銳的。

  趙三槐帶人走在最前,刀客們披著灰黑斗篷,腰間短刀在雪光里閃著寒芒。

  十二位修士居中,氣息連成一片,像一道無形的墻。

  郭天佑帶兩個年輕人走在最后,背著大包裹,里面裝滿了補給。

  鄭毅走在隊伍中央。

  灰青布衫外披狐裘,右手按著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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