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重重呼出一口氣,喃喃道:
“先生瘦了……得給他多炸點。”
街面漸漸熱鬧起來。
賣糖葫蘆的劉大爺推著獨輪車經過,看見鄭毅,車把一歪差點翻車。他趕緊穩住,咧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先生!哎呀您可算出來了!俺孫女前天還說,夢見您提劍站在城墻上,把天上的烏云都劈開了!”
鄭毅停下腳步,看向車后那個五六歲的小丫頭。
小丫頭扎著兩個羊角辮,抱著個蘆花編的小雞,正瞪圓眼睛看他。看見鄭毅看過來,她忽然把小雞往懷里一塞,奶聲奶氣地開口:
“叔叔……你打贏了壞人嗎?”
鄭毅蹲下身,與她平視。
“嗯,打贏了。”
小丫頭眼睛亮起來,從懷里把蘆花雞塞到鄭毅手里:
“那這個給你!俺娘說,雞會下蛋,下蛋就能吃飽飯……叔叔你也要吃飽飯,才能打更多壞人!”
鄭毅接過那個歪歪扭扭的蘆花桿,指尖輕輕捏了捏,蘆葦桿扎得并不結實,卻扎得很認真。
他抬頭看向劉大爺:
“大爺,這雞……多少錢?”
劉大爺擺手:“先生您說笑!俺孫女送您的,哪能要錢?”
鄭毅卻認真搖頭,從袖子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小丫頭手里:
“拿著。”
“下次編雞,編兩只,一只給爹,一只給娘。”
小丫頭捏著碎銀子,眼睛彎成月牙:
“好!”
鄭毅起身,繼續往前。
身后,劉大爺的聲音追上來:
“先生慢走!俺明天多備點糖葫蘆,給您留山楂最大的!”
主街走到一半,鄭毅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墻根長滿狗尾巴草,房檐下掛著幾串風干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巷口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擺攤。
攤子其實就是一塊破門板,門板上擺著十幾只用泥捏的小人兒,有拿劍的,有背弓的,有騎馬的,還有一個特別大,頭上頂著個歪歪扭扭的紙冠,顯然是她心目中的“先生”。
小女孩穿著補釘摞補丁的棉襖,臉蛋凍得通紅,手指卻靈巧得很,正在給一個泥人捏靴子。
鄭毅腳步停在攤前。
小女孩抬頭,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越睜越大。
“……先生?!”
她“啪”地把泥人放下,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掉手上的泥,聲音又細又急:
“先生您……您怎么到這兒來了?俺……俺這兒都是泥巴玩意兒,不值錢的……”
鄭毅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頂著紙冠的泥人上。
泥人劍眉星目,腰間別著一把小木棍當劍,胸口用紅泥點了個小小的“鴻”字。
他伸手,輕輕拿起那個泥人。
泥人做得粗糙,劍眉是兩道歪斜的泥條,眼睛是用黑豆按上去的,一只已經掉了,露出個小黑洞。
可那把木棍劍,卻削得極認真,劍刃兩側還用指甲劃出細細的血槽。
鄭毅聲音很輕:
“這個……是你捏的?”
小女孩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雙手絞著衣角:
“嗯……俺聽街坊說,先生用劍把李家老祖打敗了……俺就想捏一個……捏得不好……先生別笑話……”
鄭毅沒笑。
他把泥人放回門板上,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紅泥“鴻”字。
“沒笑話。”
“捏得很好。”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鄭毅點頭,從袖子里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門板上。
小女孩連忙擺手:
“先生不要錢!俺……俺是送您的!”
鄭毅卻沒收回手。
他看向小女孩凍得發紫的手指,又看向她腳上那雙露腳趾的破棉鞋。
聲音放得很輕:
“拿著。”
“去買雙新鞋。”
“再買點炭。”
“天冷了,別凍著。”
小女孩愣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沒接銀子,反而往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
“先生……俺不冷……俺娘說,您在城墻上站了好幾天,風比刀還利,您都沒喊冷……俺……俺怎么能比您還嬌氣……”
鄭毅沉默。
他忽然伸手,把自己外袍解下來,披在小女孩肩上。
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像一件黑色的披風。
小女孩愣住,抬頭看他。
鄭毅聲音很低:
“披著。”
“等你長大,能自己掙錢了,再還我。”
小女孩死死攥住袍角,眼淚掉得更兇,卻用力點頭:
“俺……俺一定還!”
鄭毅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后,小女孩抱著袍子,站在原地。
風吹過窄巷。
袍角被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
鄭毅走出巷子,拐回主街。
街面上人已經多了。
賣菜的、擔水的、推車的、牽驢的……看見他,都不約而同停下動作。
有人喊:
“先生早!”
“先生好!”
“先生今兒氣色好多了!”
鄭毅一一回禮。
他走得不快,卻走得很穩。
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聽攤販說幾句家常。
豆腐腦老張頭說,最近豆子漲價了,但生意好,夠他給孫子交學費。
賣布的李嫂子說,城里新開的染坊用的是上游來的新顏料,顏色牢,洗不掉,她想多進點貨。
修鞋的老匠人說,最近生意多,城墻上打仗時踩壞的靴子全送到他這兒,他熬夜都趕不過來。
鄭毅聽得很認真。
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
“漲價多少?”
“新顏料貴不貴?”
“靴子好補嗎?”
攤販們回答時,眼睛都亮亮的。
他們不是在跟一個高高在上的修士說話。
他們是在跟一個……聽得懂他們苦、也愿意聽他們苦的人說話。
走到城西的菜市場時,天已大亮。
市場里人聲鼎沸,雞鴨鵝叫成一片。
鄭毅在魚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全是魚鱗。他看見鄭毅,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開:
“先生!您來買魚?今兒早上剛從黑水河撈的鯽魚,活蹦亂跳!”
鄭毅看向木盆。
盆里十幾條鯽魚擠在一起,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他忽然問:
“最近魚好撈嗎?”
攤主一愣,隨即苦笑:
“不好撈。打仗那幾天,河里全是血,魚都嚇跑了。這兩天才回來點,可個頭小……先生您要是想吃大的,俺明兒再去上游試試。”
鄭毅沉默片刻。
“別去上游。”
“上游……最近不太平。”
攤主撓撓頭:
“俺知道……李家的事,街坊都傳遍了。先生您說不去,俺就不去。”
鄭毅從袖子里摸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攤板上:
“給我兩條小的。”
攤主連忙擺手:
“先生您說笑!俺送您!”
鄭毅搖頭:
“收下。”
“這是規矩。”
攤主愣了愣,最終收下銀子,挑了兩條最肥的鯽魚,用草繩穿了鰓,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提在手里。
魚還在甩尾,濺了他一手水。
他沒在意。
只是提著兩條魚,繼續往前走。
身后,攤主忽然喊:
“先生!”
鄭毅回頭。
攤主咧嘴,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俺家婆娘說,等您身子好了,俺們想請您吃頓魚湯!俺親自熬!放姜片、放蔥花、放點胡椒……保證鮮!”
鄭毅看著他。
良久。
他點頭。
“好。”
“我等著。”
攤主笑得更開了。
鄭毅轉身離開。
兩條魚還在他手里甩尾。
水珠順著草繩往下滴。
滴在青石板上。
濺起細小的水花。
陽光照下來。
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
鄭毅提著魚,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每個人看見他,都會停下來。
有人喊早。
有人問好。
有人把剛出鍋的熱包子塞到他手里。
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他面前,說“快,叫先生”。
孩子奶聲奶氣地喊:
“先生早!”
鄭毅一一回應。
聲音不高。
卻極穩。
他走得很慢。
卻走過了整條主街。
走過了西市。
走過了東市。
走過了城墻根。
最后,他回到城主府側門。
兩條魚還在手里。
已經不怎么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把魚遞給守門的年輕人:
“拿去,熬湯。”
年輕人接過,眼睛發紅:
“先生……”
鄭毅擺手。
轉身進門。
身后,年輕人忽然喊:
“先生!”
鄭毅停下。
年輕人聲音發抖:
“俺們……俺們都等著您好起來……”
鄭毅沒回頭。
只是抬手,輕輕往后揮了揮。
“嗯。”
“我知道。”
鴻運城冬日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預兆。昨夜還只是寒風裹著細碎的冰渣打在瓦片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一夜過去,天剛蒙蒙亮,城墻垛口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雪花不大,卻密,落在青石板上沒立刻化開,反而把整條主街鋪成一條泛著冷光的灰白綢帶。街邊早點攤的炭火燒得更旺,熱氣把雪花在半空蒸騰成白霧,豆腐腦的鹵水香和油條的麥香混在一起,鉆進每一個剛推開木門的院落。
鄭毅站在城主府最高那間耳房的窗前,左手扶著窗欞,右手還握著昨天沒寫完的卷宗。窗紙被昨夜的冷風吹得微微鼓起,他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薄霜,用指尖輕輕抹開一條縫隙,就能看見外頭街巷里漸漸多了起來的身影——有挑著空籮筐去菜市的婦人,有牽著孩子去學堂的父親,有拄拐的老人顫巍巍地往早點攤挪。
他看得極認真,像在數人頭,又像在數這座城還缺了些什么。
身后腳步聲響起,郭天佑推門進來,肩頭和發頂都沾著雪花,盔甲外披了件油布蓑衣,還在往下滴水。他抱拳,聲音帶著外頭帶來的寒意:
“先生,早間城西的王嬸又送了兩斤剛炸的油條,說是給您暖胃。俺放廚房熱著了。”
鄭毅嗯了一聲,沒回頭:
“城東那條窄巷,昨夜雪大,低洼處的積水結冰了沒有?”
郭天佑一愣,隨即答:“結了。俺天沒亮就帶人去撒了爐灰,還在巷口釘了兩塊木牌,寫著‘路滑慢行’。”
鄭毅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郭天佑被雪水浸濕的靴子上:
“靴子濕了就去換。凍傷了腳,冬天打仗更麻煩。”
郭天佑撓撓頭,嘿嘿一笑:“先生還管這個……俺這雙腳,凍裂過好幾回,早習慣了。”
鄭毅沒接這話,只是把手里卷宗遞過去:
“昨夜改了第三稿。你拿去,讓趙三槐、郭守正、枯蓮真人他們都看一遍。今日午時,在正廳議事。”
郭天佑接過卷宗,低頭掃了一眼封皮上四個墨字——《鴻運新律》。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沒翻開看內容,只鄭重抱拳:
“是。”
鄭毅揮揮手:“去吧。順路把王嬸的油條端來,我餓了。”
郭天佑應聲退下。
屋里重新安靜,只剩窗外雪花落瓦的細碎聲。
鄭毅重新坐回桌前,把硯臺推近些,提筆在卷宗末尾添了最后一條:
“凡修士以術法傷及凡人肢體,無論有意無意,傷一人者,斷其一臂;致死者,廢其丹田,流放黑水河上游荒原,永不許踏入鴻運城半步。”
筆尖懸在紙上片刻,最終落下一個圓潤的句點。
他長出一口氣,把卷宗合上,壓在銅鎮紙下。
銅鎮紙上刻著一行小字,是他親手寫的:
“修士為城之刃,凡人為城之骨。刃可利,不可傷骨。”
午時。
城主府正廳。
炭盆燒得正旺,火舌舔著盆沿,映得十二根朱漆柱子都泛出暖紅。廳中央的長案上擺著那份《鴻運新律》,案前一字排開十二把太師椅,椅背雕著簡單的云紋,卻擦得锃亮。案后是鄭毅慣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椅墊新換了厚棉,靠背上搭了條羊毛毯。
門推開時,一陣夾雪的冷風灌進來,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先進來的是趙三槐,斷腿已經能勉強落地,走路仍舊一瘸一拐。他懷里抱著個銅手爐,爐蓋上還冒著熱氣,一進門就嚷:
“先生!外頭冷死人了!俺給您帶了個爐子,捂捂手!”
鄭毅抬頭,看見他凍得通紅的鼻頭,嘴角微彎:
“放案上吧。你腿傷沒好,別站著。”
趙三槐嘿嘿一笑,把手爐擱在案角,自己一屁股坐在最靠近炭盆的椅子上,伸出凍僵的手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