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簫夫人站在嶺脊最高處，短笛貼唇，吹出的不再是單一道音刃，而是聯綿不絕的九疊殺音。音波如潮水，一波接一波撞向光幕，每撞一次，裂紋就擴大一分。她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墨綠長發飛舞，像一條條活過來的毒蛇。
“李天闕！”她聲音清冽卻帶著刻骨恨意，“三年前你搶我靈田，逼死我夫君，今日我便讓你血債血償！”
音波鉆進光幕，沿著鎖鏈往里滲透，第三層光幕里頓時響起一片細碎的爆裂聲，像無數瓷器同時摔碎。
鐵臂侯仰天狂笑，獨臂掄起玄鐵戰錘，錘身赤紅符文暴亮。他猛地躍起，整個人像一顆炮彈砸向光幕中央。
“老子這條命，早該還給李家了！”
戰錘砸下。
第三層光幕中央瞬間凹陷三丈，鎖鏈大片崩斷，紫光像被捅破的血囊狂涌而出。鐵臂侯落地時單膝跪地，錘柄插入巖石半尺，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笑得更加猙獰。
“再來！老子還沒砸夠！”
鬼影叟身影如鬼魅，在光幕裂縫間穿梭。他每一次現身，骨刃就往缺口里鉆一次，幽藍鬼火順著斷裂的鎖鏈往里燒，燒得紫光迅速黯淡。
“李無極……”他聲音陰森，像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當年你親手殺我全家，今日老夫來取你狗命！”
其余八位修士也沒閑著。
有人祭起一柄青銅巨劍，劍身長達十丈，橫掃光幕；有人拋出一張張血色符箓，符箓在空中自燃，化作漫天火鴉撲向東門；有人雙手結印，召出一片冰霜領域，凍結光幕表面，讓裂紋更容易擴大；有人直接捏碎一枚雷珠，引下九道紫雷，雷光劈在光幕上，炸得鎖鏈四散飛濺。
法術轟鳴聲連成一片。
河面被余波掀起數十丈高的浪頭，水花夾雜著碎石和斷裂的鎖鏈碎片，像一場逆卷的暴雨砸向兩岸。
李天闕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
他猛地一刀劈出，試圖擋住鐵臂侯的第二錘，卻被劍氣反震得倒退三步，血鱗獅悲鳴一聲，前蹄跪地，口鼻噴血。
“老祖！”他嘶吼，聲音幾乎破音，“護山大陣撐不住了！您再不出手，我們全都要死在這里！”
祖地主峰。
九幽鎮魂塔第九層。
李無極站在塔頂平臺邊緣，血色長袍在狂風里獵獵作響。下方戰場的轟鳴聲如潮水般涌來，每一次巨響都讓塔身輕微震顫。他手里骨杖杖頭的人頭眼眶里綠火跳動，像在嘲笑，又像在焦灼。
他低頭，看向東門方向。
那里，第三層光幕已出現數十道貫穿上下的裂縫，紫光瘋狂外泄，像一顆即將爆裂的紫色心臟。
李無極深吸一口氣。
血霧在他周身瘋狂翻涌，幾乎凝成實質。
“老夫……閉關三百二十七年。”
“為的就是這一天。”
他抬起骨杖，杖頭人頭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幽綠鬼火暴漲，瞬間吞沒整個塔頂。
“九幽鎮魂塔——”
“第九重，魂鎖萬靈！”
話音落下。
整座九層石塔劇烈震動。
塔身九層同時亮起血光。
血光順著塔身往上匯聚，最終在第九層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血色光球。
光球懸浮在李無極掌心。
里面仿佛有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哀嚎、掙扎、咆哮。
李無極臉色蒼白，額頭青筋暴起。
他顯然在強行催動這門禁術，氣息已有些紊亂。
“暗夜……”他聲音低沉，卻穿透戰場，直達鄭毅耳中，“你毀我靈脈，殺我子孫，廢我族人……今日，老夫便用這九幽鎮魂塔，鎮你萬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一拋。
血色光球沖天而起。
在半空迅速膨脹，眨眼間化作一顆直徑百丈的血色巨球。
巨球表面浮現無數鎖鏈虛影，每一條鎖鏈上都纏著一張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張著嘴無聲尖叫，鬼哭狼嚎之聲響徹天地。
血球懸停在祖地上空。
下方東門第三層光幕瞬間被一股無形巨力托住，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鎖鏈重新生長，像無數條活過來的蛇，瘋狂纏繞、修補裂縫。
戰場上的法術轟擊撞在愈合的光幕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余波四散，卻再難寸進。
李天闕狂喜。
“老祖！老祖出手了！”
“暗夜！你死定了！”
鄭毅懸在半空，黑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頭，看向那顆血色巨球。
金焰在劍身上瘋狂跳動。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
“九幽鎮魂塔……第九重。”
“好。”
“那就讓我看看，你這三百年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他猛地抬劍。
劍尖直指血球。
“諸位！”
“全力轟擊！”
“今日……不破李家，誓不回城！”
十二位修士同時低吼。
法術、法寶光芒暴漲。
枯蓮真人身后青蓮虛影徹底凝實，化作一尊十丈高的青蓮法相，法相雙手合十，十二瓣蓮葉同時飛出，像十二把巨型飛刀斬向血球。
碧簫夫人短笛吹到極致，音波凝成一道墨綠長河，河中無數音刃翻滾，沖向血球。
鐵臂侯戰錘再次砸出，這次錘身赤紅符文全部點燃，整個人像一顆燃燒的炮彈，狠狠撞向光幕。
鬼影叟身影閃爍，已貼近血球百丈處，骨刃舞成一片幽藍風暴，往血球里鉆。
其余修士齊齊出手。
劍光如雨，雷霆轟鳴，冰霜覆蓋，毒霧彌漫，火海翻騰……
整個戰場仿佛被點燃。
河面被余波掀起百丈巨浪，水花夾雜著血色鎖鏈碎片，像一場血雨砸向兩岸。
李無極懸在塔頂，臉色越來越白。
他雙手死死捏著骨杖，額頭青筋暴起，嘴角緩緩滲出一縷血絲。
血球表面開始出現細微裂紋。
裂紋雖小，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李無極呼吸急促。
他低頭，看向下方瘋狂轟擊的聯軍。
又抬頭，看向懸在半空的鄭毅。
眼中殺意與疲憊交織。
“暗夜……”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瘋狂，“你以為……老夫只有這一招？”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噴在骨杖上。
杖頭人頭猛地睜大雙眼。
綠火暴漲。
血球劇顫。
裂紋停止擴大。
反而開始緩緩愈合。
一股更加恐怖的氣息從血球里散發出來。
那氣息冰冷、陰森、絕望，像從九幽深處爬出的無數只手，要把所有活物拖進無盡黑暗。
鄭毅瞳孔微縮。
他低聲開口：
“還有底牌？”
李無極嘴角扯出一絲猙獰的笑。
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聲音極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九幽鎮魂塔……第十重。”
“魂祭萬靈，鎮壓蒼生。”
“暗夜……今日，你拿什么擋？”
話音落下。
血球表面浮現第十道虛影。
虛影模糊，卻隱約可見一張巨大的人臉。
人臉張開嘴。
無聲咆哮。
整個天地仿佛都被這一聲咆哮震住。
風停了。
河水靜止。
法術余波在半空凝滯。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壓迫感從血球里涌出，像一只無形巨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李無極臉色慘白如紙。
他雙手死死握著骨杖，指節發白。
氣息紊亂，嘴角血絲越來越多。
顯然，這第十重，已是他強行催動的極限。
可他還是在笑。
笑得瘋狂，笑得猙獰。
“來啊……暗夜……”
“來破老夫這最后一重！”
鄭毅懸在半空。
金焰纏劍，劍身嗡鳴。
他看著那顆血球，看著李無極，看著那張正在凝聚的巨大人臉。
然后，他笑了。
極淡。
極冷。
“好。”
“那就……破給你看。”
他猛地抬劍。
劍尖直指血球中央。
金焰暴漲。
整柄劍仿佛化作一輪小太陽。
“天罡——”
“斬！”
劍光暴起。
一道刺目到極致的金色劍芒撕裂長空。
劍芒所過之處，霧氣瞬間蒸發，河面被斬開一道數十丈長的水溝，水花倒卷。
劍芒直指血球。
第十道虛影人臉猛地睜眼。
人臉張嘴。
無聲咆哮。
血球表面第十層鎖鏈瘋狂生長，像無數條血色巨蟒撲向劍芒。
雙方即將正面相撞。
就在這一瞬——
李無極忽然臉色劇變。
他猛地低頭。
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道極細的金線，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鉆進他血霧之中。
金線極細，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天罡之氣。
李無極瞳孔驟縮。
“這是……什么時候？！”
他猛地抬頭。
看向鄭毅。
鄭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他耳中：
“從你現身的那一刻起。”
金線驟然暴漲。
無數金色細絲從李無極體內炸開。
那些細絲纏繞著他經脈、丹田、魂魄，像一張金色大網，要把他整個人活活勒碎。
李無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血。
血霧劇顫。
第十層虛影人臉發出痛苦的扭曲。
血球表面裂紋瘋狂擴大。
李無極死死握著骨杖，聲音嘶啞：
“暗夜……你……你竟敢……”
他話沒說完。
金色細絲已纏到他丹田。
丹田里，那顆半步渡劫的元嬰劇烈掙扎。
可金絲如跗骨之蛆，越纏越緊。
李無極氣息急速衰弱。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鄭毅。
“老夫……還有最后一招……”
他猛地咬破舌尖。
又一口精血噴在骨杖上。
骨杖劇顫。
杖頭人頭猛地爆開兩道綠火。
綠火沖天而起。
在半空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虛影。
虛影極高極大，像一尊遠古魔神。
魔神張開嘴。
無聲咆哮。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從虛影里爆發。
這氣息甚至讓下方十二位大乘修士同時悶哼，倒退數步。
沈長淵在隊伍最后方，眉頭猛地一皺。
“這是……李無極的命魂祭獻？！”
鄭毅懸在半空。
金焰纏劍。
他看著那尊魔神虛影。
看著李無極越來越蒼白的臉。
看著他嘴角不斷涌出的鮮血。
看著他眼中最后一絲瘋狂與決絕。
鄭毅忽然笑了。
極淡。
極冷。
“李無極。”
“你還有力氣……祭獻命魂？”
李無極喘著粗氣。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老夫……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魔神虛影緩緩抬手。
巨掌遮天蔽日。
朝鄭毅當頭拍下。
掌心浮現一道血色漩渦。
漩渦里仿佛有無數冤魂在哀嚎、掙扎、咆哮。
鄭毅抬頭。
劍尖直指巨掌。
金焰暴漲。
整個人仿佛化作一道金色流星。
迎著巨掌。
直沖而上。
雙方即將相撞。
就在這一瞬——
李無極忽然身子一晃。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血霧劇烈翻涌。
魔神虛影動作驟然一滯。
李無極臉色慘白如紙。
氣息急速衰弱。
他死死盯著鄭毅。
眼中最后一絲瘋狂漸漸黯淡。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疲憊與……不甘。
“暗夜……”
他聲音微弱，卻帶著刻骨恨意：
“你……贏了這一局……”
“但老夫……還有……”
他話沒說完。
血霧忽然劇烈收縮。
像被什么東西強行抽走。
魔神虛影也隨之扭曲。
巨掌停在半空。
不再落下。
李無極身子搖晃。
骨杖落地。
發出清脆一聲。
他緩緩跪倒。
雙膝砸在塔頂平臺上。
砸出兩個深坑。
他抬頭。
看向鄭毅。
眼中最后一絲光芒正在熄滅。
“老夫……的底牌……還沒完……”
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帶著血。
帶著瘋狂。
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絕望。
鄭毅懸在半空。
劍尖依舊指著李無極。
金焰在劍身上一閃一閃。
他看著李無極。
看著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
看著那雙即將失去光彩的眼睛。
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李無極。”
“你還有什么底牌？”
李無極沒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掌心中央。
一枚極小的血色符文緩緩浮現。
符文只有指甲蓋大小。
卻散發著讓所有人心悸的氣息。
符文一閃。
李無極嘴角的血忽然倒流。
倒流回他體內。
他氣息……竟在極短的時間內，開始緩慢回升。
極慢。
卻真實。
鄭毅瞳孔微縮。
“這是……”
李無極緩緩站起。
動作極慢。
像一具即將散架的傀儡。
他看著鄭毅。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
“老夫……閉關三百二十七年。”
“豈會……只有九幽鎮魂塔？”
“這枚符……名為——”
“血祭替死。”
“今日……老夫便用這條命……換你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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