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霖娘！我們好聲好氣笑臉相迎，他一個香江來的土包子是在耍什么大牌？”
寶島片商三三兩兩出離陽明山，夜幕中，只有皮鞋摩擦山路的沙沙聲，
直到一個年輕的電影人按捺不住火氣，突然喝罵出聲：“操他媽的！他敢住進芝山莊，我今晚就帶兄弟進去干掉他，倒要看看他有幾顆腦袋！”
周遭其他人聞言，望向脾氣火爆的年輕人，看笑話般嗤笑出聲。
中影公司林登飛也瞥了對方一眼，旋即目光落在身邊另一個中年男人身上，語氣不咸不淡道：“鄧董，你們上上出人才啊。”
上上電影公司的老板鄧佑平尷尬一笑，回身狠狠瞪了眼手下小弟：“王八蛋講話不打草稿！滾去車里等我！”
有了這個小插曲，余下各大老板，亦或是身邊小弟，即便方才在酒桌上都有掀桌沖動，這時候紛紛默不作聲。
“你們要做電影就做電影，要做兄弟就做兄弟。”
林登飛再度出聲道：“今天是我們有求于人，就算要翻臉也輪不到你們，有任何事等我問過胡董再說。”
胡董胡建中，時任中影電影公司的董事長，亦是寶島宣傳部門一把手，雖然如今年事甚高，但中影只要還掛著中字頭，歷屆董事長在政壇身居高位，依舊是寶島電影圈第一桿大旗。
“可翟遠如果真的成立新自由總會，我們豈不是永遠要低人一等？”
“風水輪流轉，我看這個生意，不好做啊。”
旁邊兩位電影公司老板相繼開口，分屬于發行起家的龍族、巨輪兩間電影公司。
其時寶島剛剛解嚴，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八大片商’，無論上上、龍族、巨輪等公司，尚都處于摸索發行，間或制作電影的模式。
楊凳魁環顧一圈面露難色的老板們，湊近問道：“林經理，這件事能不能請胡董出面斡旋一下？”
請動中影董事長出面，即是出動官方層面的力量。
除此之外，寶島的電影人想不到其他破局辦法。
總不能真把翟遠抓起來恐嚇一番吧？
堂堂香江文娛集團的新貴，剛踏足寶島就出事，打的不是翟遠的臉，那打的分明是巖里政男的臉。
“我盡量向胡董他老人家征求意見……不過恐怕有難度，凳魁你也知道現在的環境。”
林登飛拍了拍楊凳魁的肩膀，開口道：“換屆以后，今年國家電影基金會取消，將來的方向一定是國營徹底向私營的改革化，既然上面提出這個方案，再干擾市場豈不是食言而肥？”
頓了頓，他又道：“況且就算胡董出面，也未見的有籌碼跟對方談啊，你要先想清楚，現在整個寶島，還有什么能吸引九一娛樂的這位大老板？”
“我們有錢嘛！”楊凳魁還沒開口，一旁龍族的老板出聲道：“說到底還是做生意，難道他真的有錢都不賺？”
“年輕人如果要爭一口氣，有時候真的會有錢都不賺啊。”
楊凳魁搖頭笑道：“況且這位翟老板缺錢嗎？大家都經營發行業務，現在用的發行渠道是什么？我敢講九成以上從錄像帶換成了快播科技的VCD和光盤，人家早就在這方面賺得盆滿缽滿，怎么看得上我們口袋里那些錢？”
VCD和光盤自從在東洋占據市場，根本不用派人過來談，寶島的發行商已經主動去香江進貨。
取決于一些歷史原因，通常東洋流行什么，第一時間絕對會先傳到寶島，快播在寶島兵不血刃占據市場，懂的都懂。
“是啊。”林登飛笑容無奈：“自由總會吊銷以后，寶島電影業斷崖式衰頹，胡董給我定下目標，今年要賺夠一千萬新臺幣。中影好歹是業內龍頭影業，我都不知道這一千萬盈利要從哪里搞到手，你們再坐各位加起來又能有多少產值？我滿打滿算計一個億，折合成港幣還不夠九一娛樂一部賀歲片賺得多啊！”
不考慮家庭影院、KTV、MTV等娛樂場所的興起，寶島電影沒落的直接原因之一，即是自由總會這個吸血蟲消失。
往前幾年，自由總會吩咐一句話，香江電影人得屁顛屁顛趕過來，幫忙制作提高本島電影產量。
而自從電影協會成立以后，島內制片量腰斬般飛速下滑，電影院數目縮減到只剩五百多家，產業的重心被迫從制片轉為發行，勉強依靠進口好萊塢和香江電影維持生計。
加之巖里政男上臺以后，敦促內閣加入WTO，先取消上一屆留下本島電影扶持基金，又與國際接軌對海外電影開放進口，國語片的萎縮達到空前高度。
如今沒有香江電影人幫襯，龍頭企業中影公司想一年賺一千萬新臺幣？
賣屎忽輕松點，靠拍片就絕無可能。
“炸彈！再炸！一張三，給錢！”
芝山莊的客廳里，翟遠跟本港同事們聚在一起，酒足飯飽，各自分了幾張桌臺玩起撲克牌。
玩的是很應景的斗地主，香江人搓麻將個個有一手，輪到撲克牌立刻變成白癡，同桌的施楠生、許鞍嬅被翟遠連轟帶炸，短短半個鐘頭各自輸掉幾百塊出去。
分分鐘又贏下一鋪，翟遠伸出雙手示意施楠生和許鞍嬅給錢，
又扭過臉對身邊圍觀的王祖嫻嘚瑟說道：“看見沒有臺妹，這個就叫做趁他病、要他命啦！”
王祖嫻撇撇嘴：“規矩都是你定的，誰知道是不是這么玩？2比3還大，我才不信。”
翟遠翻個白眼：“大老二都沒聽過？沒文化！”
“這次真的是趁他病，要他命了喔。”
施楠生笑吟吟把錢遞給翟遠，問道：“翟先生真的要搞個新自由總會出來？”
“走個形式而已，無論叫電影協會還是自由總會，總要讓對方知道誰才是話事人。”
翟遠攏起桌上撲克牌，嘩嘩洗了兩遍，側頭吩咐王祖嫻：“發牌！”
趁著王祖嫻分發牌面的時候，翟遠活動了下脖頸，又道：“寶島票倉現在已經對我們開放，1024雖然還沒鋪開，但也有佳禾、招氏兩家的院線可以用，所以我實在想不到這些電影公司的老板還有什么作用。既然他們想從香江電影圈里分一杯羹，那就要照我們的規矩來，2比3大或者3比2大，我們自己說了算。”
許鞍嬅揚眉吐氣般呼出口濁氣，似乎又想起被封殺的日子，語氣唏噓道：“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對于自己曾經被自由總會封殺這件事，許鞍嬅始終耿耿于懷，一直到若干年后在內地的采訪節目里，仍義憤填膺，順便指摘了一波‘忘恩負義’的發哥。
“沒什么不敢想，明晚還要去金馬獎的舞臺致辭，有什么不爽盡管講出來。”
翟遠笑了笑，對施楠生說道：“接下來這幾天，我猜會有不少電影公司的老板會私下聯系，我就不想跟對方多費口舌，還要麻煩楠姐出面應付一下。”
“不會這般簡單吧？”施楠生皺眉道：“我看林登飛他們離開時，個個臉黑的鍋底一樣，沒有當場翻臉已經算有涵養。”
“島內的電影已經爛成這個樣子，只能靠發行賺錢。”翟遠笑道：“荷里活的片子被新寶院線聯盟搶走大半，寶島這群人只能跟香江電影買放映權，等他們琢磨過來這些，自然知道該向誰低頭。”
以翟遠現在的勢力，對付寶島片商，甚至連斷供VCD都不用，直接從內容物上扼住咽喉。
施楠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問道：“那電影協會要怎么跟對方合作？”
“自由總會以前不是很流行雙十節吩咐香江電影人參加慶典，舉著青天旗要你們交獻金？”
翟遠笑著說道：“傳統還是要保留嘅，不過不再是雙十節，改做每年十月一嘍，讓他們過來香江開會，商量未來一年每家分多少部拷貝，拿多少演員……”
翟老板一點也沒欺負人，只是將自由總會曾經對香江電影人們做過的事復盤了一遍，甚至獻金都沒有考慮通貨膨脹，每年聚會各家照舊拿幾十萬出來，專門用于培養新人導演，促進行業發展。
饒是如此，在他說話的期間，隔鄰幾桌的演員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牌局，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接著就覺得如夢似幻。
這還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寶島大金主嗎？真應了許鞍嬅那句做夢也不敢想。
客廳里，唯一的寶島臺妹王祖嫻撇撇嘴，嘟囔道：“也不怕被那些做兄弟的找你麻煩！”
翟遠嗤地一笑：“臺妹，你是說竹聯還是天道呀？喂，你們寶島人都這么粗魯嗎？動不動就找人麻煩。”
施楠生聞言也笑了笑，作為九一娛樂的負責人，她對自家老板的了解程度比其他人更多。
動他？
就不談寶島、香江兩個地區的高層怎么想，翟老板這次去南韓還欠了三星集團3000億韓元工程款，神山半導體與東芝關系匪淺，東洋和南韓，哪個是寶島話事人惹得起的？
翟老板不打無把握的仗，既然今晚敢對寶島片商們展現出盛氣凌人一面，肯定早就提前摸清楚對方底細。
“你們都是香江人，合起來欺負我。”
王祖嫻被周圍人的調侃眼神看得臉紅，起身不滿道：“不理你們，我要回家了。”
金馬獎這次頒獎禮與王祖嫻毫無干系，《倩女幽魂》事先并未送展，跟著一群人來寶島純是為了探親。
翟遠見狀，拉了下臺妹的手腕，低聲關心：“這么晚了還走？外面太危險了，我會很擔心你的，不如留下我分半張床給你好不好？”
王祖嫻被他溫柔體貼的氣泡音搞得打個冷顫，噫了聲，搓了搓手臂嫌棄道：“……再見！”
臺妹就這樣邁開兩條水靈靈的大長腿，消失在眾人眼前，沒有給翟遠絲毫可乘之機。
客廳里，緊接著響起一連串咳嗽聲。
就像還在學堂里的學生們，突然察覺到身邊一對情侶關系，故作揶揄的發出怪聲。
“咳咳咳，有病就去醫啦！”
翟遠沒好氣的環視一圈：“沒大沒小！蔓玉，你今晚來我房間，給你講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哈？”張蔓玉突然被cue到，稍一愣神，旋即反應迅速的笑道：“不好吧老板，你分明當我是當替代品啫。”
四下里笑聲更甚，
與愁眉不展的寶島片商相比，今晚的芝山莊歡快跳脫。
翌日，下午六點。
寶島的初冬來的早了幾天，冷風夾雜著細微的濕意。
中華體育館門口早早亮起路燈，一輛輛轎車相繼駛進路旁，路燈下的記者們舉著機器隨時待命。
幾輛掛著《九一日報》logo的專車緩緩駛來，
車門打開，星光灑落。
蕭芳芳、羅嘉英、羅冠蘭、陳仕龍、洪鑫寶、劉德樺、張蔓玉、梁朝偉、劉嘉玲……
香江新舊兩代演員微笑落車，神采飛揚的踏上紅毯，朝著兩旁的記者微笑致意。
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
緊接著，昨晚獨守空房，苦悶失眠到半夜的翟遠打著哈欠，懶散邁步走來，香江演員們自發讓出一條通路，簇擁著自家老板往體育場館里走去。
“真的不出翟先生所料。”施楠生對著鏡頭微笑點頭，低聲對翟遠說道：“昨晚散場以后，一大清早已經有人主動找上門，希望可以加入香江電影協會。”
“預咗啦。”翟遠笑了下，問：“是哪間電影公司這么識時務？”
施楠生開口道：“協和集團旗下的協和影視，經理姓許的，叫許安進，翟先生有冇印象？”
翟遠略作思忖，搖搖頭：“只知道李小龍那個協和，寶島姓許的未聽過。”
此時寶島電影公司魚龍混雜，翟遠印象里有名有姓的片商大佬，要么還在坐牢，要么還在做小弟，連公司都尚未成立。
實際上，許安進也是后來八大片商之一，只不過實力更為末流，名氣遠不如徐立功、邱復生、蔡松林之流。
施楠生也不以為意，繼續道：“對方請了王羽做說客，約我今晚見面詳談。”
翟遠嗯了聲，扭過臉笑道：“知道該怎么談嗎？”
施楠生聞言點點頭，笑容不減：“翟先生盡管放心，我會讓其他人看到加入電影協會，用一時低頭換來一世益處……”
紅毯盡頭，雕花拱門之下，
站著張艾嘉和陶大偉兩大主持，滿臉堆笑迎了上來。
傍晚七點，